一场大家所认知不同的灾情就这么摆在了眼前，处处透漏著诡异之处。
    可是在场的这些人没觉得马寻大动干戈，哪怕是经歷事情比较少的朱櫝、李褀等人，都会下意识的猜测出现了案子。
    报灾，这里面的门道大著呢。
    有些官员喜欢將大灾保成小灾，甚至出现了灾害也不报，到时候税照收。
    百姓的死活和他们没关係，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及时收税，报上去的是四海昇平，这样才好升官。也有些官员喜欢將小灾报成大灾，这里面同样门道很深。
    有些官员是觉得受灾了，那就需要朝廷的帮助，减免赋税、朝廷拨付粮食，这样可以减轻百姓的负担，可以恢復生產。
    但是有些官员將小灾报成大灾，那就不是为百姓考虑了，而是这里面賑灾的钱、賑灾的粮，以及减免的赋税，这都是油水。
    真以为朝廷减免了赋税，那些官员就不去收百姓的税啊？
    看著马寻难看的脸色，汤和问道，“朝廷去年拨了多少粮食？”
    马寻直接说道，“朝廷圈地建二百间救济房，在西安城北修居养院，你说呢？”
    汤和脸色顿时难看了，按照朝廷这样的流程，这就是数千人受灾的规模了。
    房屋就占了两百间，这是直接给百姓的。而居养院提供食宿，让百姓在灾情结束后可以返乡，让他们不至於成为流民。
    马寻继续说道，“朝廷平糶、放粮，大约一万三千石，铜钱七千余贯。”
    开仓放粮就是接济百姓，平糶则是平价售粮，直接稳定粮价，这些都是从朝廷的一些战略储备粮之中出的。
    至於七千余贯铜钱反倒是小事，一贯相当於一千文钱、一两白银。
    汤和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了，“我反倒是不知情，我今天在关中也没见著流民、居养院啊，这些钱去哪了？灾民去哪了？”
    灾民没有出现反倒是好事，可是想想也后背发凉啊。
    这大量的粮食、直接拨付的賑灾款，以及援建房屋的物资、钱粮等等，也都跟著不曾出现的灾民一起神秘消失了。
    更要命的是去年平价售粮，那些被低价买走的大量储备粮呢，也都被不曾出现的灾民神秘的吃光了？看著脸色铁青的马寻和汤和，以及脸色难看的朱棱和朱稠，李祺的压力陡然上升。
    作为李善长的儿子，李祺有必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秦王殿下、徐国公，下官以为此必是大案、窝案。汤和看向李祺，讽刺说道，“你说说怎么是大案、窝案了？”
    李祺似乎没有听出汤和的语气不对，分析说道，“信国公，下官以为此案並非渭南县官吏能做出来。”如今的渭南，行政级別只是县。
    李祺继续说道，“朝廷尚且被瞒住，我觉得此案大概率西安府乃至陕西行省都捲入其中。”这不是明摆著的事情么，一个小小的渭南县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不可能凭空报出来这么大的灾。而远在数千里外的应天府上下都觉得这是一场几乎让整个渭南遭遇灭顶之灾的大灾，所以各级衙门在积极賑灾，让百姓自救等等。
    可是结果呢，大灾根本没发生，粮食和一系列政策带来的好处，反倒是“落实』了。
    上上下下將很多事情捂得严严实实，你说这就是一个县令等能做出来的事情，显然不会有人信。大笔的钱粮消失不见，这本来就是一件大事。
    更让人心生恐惧的是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上上下下沉瀣一气，这些人集体製造了一桩不存在的大灾，以及上下其手分到了巨大的好处。
    损失是朝廷的，无权无势的百姓依然蒙在鼓里。
    朱桐没忍住说道，“这边也一样？”
    朱核则骂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岂会只是江南才有贪腐？要我说还是父皇仁慈，杀的太少了！”马寻抬手说道，“先別妄下定论，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虽然大家可能都朝著某个方向去猜一些事情，但是还是需要讲证据。
    朱核和朱桐也没有反驳，这么大的案子肯定是要查，不查清楚肯定没办法安心。
    不只是要查清渭南到底有没有大灾、有多少百姓受灾，更要查清楚这么一个案子之中，到底牵扯了多少官员。
    汤和看向马寻说道，“你真是走到哪哪就出大案。”
    听著这话，马寻十分的不高兴，说的好像我是行走的瘟神一般。
    但是朱棱和朱椅心里虽然觉得这评价不太好听，只是汤伯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
    第一回被舅舅带著回凤阳，结果就是查处凤阳知府等人的贪腐情况。
    舅舅去了趟江南制牛痘，顺便剷除了一批贪官污吏。
    空印案的时候，朱核和朱枫也是在场的当事人之一啊，本来是跟著去赏灯的，结果就出了那么一桩案子。
    马寻看向汤和懟道，“是我的错？你在关中都快一年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耳闻？”
    汤和那叫一个无辜，“你也知道我是去年才来？我管著军伍上的事情，还能插手地方政事，真以为是洪武初年呢？”
    汤和这倒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实际情况。
    打天下的时候，在打下一些城池之后都是镇守的大將军政一把抓。
    包括此前北伐也是如此，徐达负责的事情就不少。
    而且就算是军政一把抓的大將，这也是寥寥无几，比如说早期的胡大海、朱文正、李文忠，可是再看看这几个都是什么身份啊。
    但是近些年此类情况就少了，大將主掌军务，地方上的政事理论上能管，但是基本上不敢隨意插手。说到底就是建国十多年了，很多规章制度也开始完善了。
    皇帝现在在有意识的削掉一些大將手里的兵权，诸王分封就是最好的证明之一，这时候岂会继续放权给一些將领呢。
    汤和继续说著自己的冤枉，“我现在连賑灾都得请旨，你以为我是冯胜啊！”
    冯胜的黑歷史太多了，那年无詔班师的事情嚇了不少人一大跳，就连不少大老粗的武將都给嚇坏了。这也算是刷新了不少人的三观，原来大將囂张跋扈起来是敢直接率领数万大军直接回返的。可是看看冯胜现在的下场，虽说没被皇帝杀掉，但是已经閒置好几年了。
    即使如今的冯胜看似是在辽东，女儿也刚刚成为周王妃。不过这位宋国公，以后怕是再难领兵了。表面是镇守辽东，负责筹备征討纳哈出的事情，不过徐达和常遇春轮番出镇北平，皇帝现在防的可不只是纳哈出。
    马寻看了看汤和，“你是不敢私自调动大军，你最好也別私自调动数百兵马。”
    汤和觉得马寻这人没意思，看不起人，“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几百兵马岂是隨意能调动的？”汤和真的敢，还是在京城调几百將士给李善长修宅子。
    当然这是“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现阶段的汤和还没有做这么荒唐的事。
    言归正传，马寻开口说道，“今天屋子里的这点事情，谁也不许传出去。”
    朱核等人自然有分寸，这案子確实不能传出去，要不然有些人说不定就要想办法消除证据了。当年那空印案，一度是让汪广洋出来背锅。
    有些人为了消除证据，烧粮仓、烧官衙，做起来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至於推出来一些替罪羊，更是手段纯熟了。
    这个时候就得小心再小心，要不然一些蛛丝马跡可能就消失不见了。
    好在马寻觉得屋子里的人都是可以信任，即使是李祺也值得信任。
    如今的李善长春风得意呢，虽然看似没有个正经官职，但是大明的政事又集中在他手里了。早年还有浙东的刘伯温，汪广洋为首的江南士绅，再者就是杨宪这样的皇帝扶植的心腹，这都是在和他李善长爭权。
    虽说培养起来的胡惟庸倒了，但是李善长美美的隱身，此前的政敌全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中书省又如何，李善长不在乎那些，他在意的是现在没人和他爭权。
    文官，李善长可不在意文官，他得罪的江南士绅一点都不比马寻少。
    “后天动身，让景隆和允恭去准备一下。”马寻看了眼朱榜，隨即安排说道，“李祺、赵大勇，你们有事及时奏报秦王殿下。”
    朱核也不含糊，很有分寸的说道，“我不理事，倘若要我秦王府出面，我能过去压压场面。”这就是秦王该做的事情，不插手地方政事，尤其是在没有皇帝旨意的时候，更要保持距离。但是秦王的身份在这里摆著，暂时的镇场子是肯定够了。
    汤和就看向马寻说道，“他们要是还不行，即刻让人去军营，我带兵过来先镇压叛乱。”
    “不至於。”马寻哭笑不得的说道，“不过真要是出了事，你得豁出去，到时候你被弹劾，我帮你说情。”
    汤和瞪了一眼马寻，也不反驳这说法。
    真要是出了事，那就事急从权，他信国公出面撒泼打滚、胡搅蛮缠，还是可以稳住局面，拖到马寻或者皇帝的旨意到来。
    或许有人期待著这是大案，也有人希望这就是一个小误会。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案子得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