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佛子死死盯著那显化出身形的龙神，近乎一字一顿地继续追问道：
    “你自己也口口声声说了这件事因你而起，承认自己是罪无可赦的罪人。可你既然要赎罪，为何要亲自下令禁止后世所有兽类成神？
    难道这就是你认为的赎罪方式？简直荒谬至极！我不相信你身为神王之首，会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实力的结果是什么。
    而你所期望的种族间仇恨淡化，至今连一点边都没有沾到。恰恰相反，如今外界的魂兽已经落到了种族灭绝的边缘。
    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它们最初的领袖一拍脑袋，剥夺了它们变强的权利，让它们只能在天劫下硬生生地死去。”
    蓝佛子的父亲，曾活了將近三十万年，在当初与环游世界的帝天偶然交谈过后，自然也是知晓了部分神龙界域时代的事情。
    蓝佛子也曾听父亲不止一次地感嘆，倘若当年龙族统领的神界尚存，他作为大海的一方霸主，又怎么会被天劫困死在凡间？
    若是有成神的机会，她的父亲又何至於沦为海神波塞东谋划中的一环，最终被唐三所杀，成了他人的魂环和魂骨。
    “你、这……小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修罗神在我陨落之后，並没有將神界的事情处理妥当吗？”
    面对蓝佛子一连串的质问，龙神感到一阵茫然。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曾经设想的良策，竟会导致这后辈如此愤慨。
    自从陨落以来，他这残魂一直隱匿在龙墓深处，陷入长久的沉睡。
    可以说，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推演对抗宇宙法则的可能性，对外界的变迁可谓是一无所知。
    要不是霍雨浩与古月娜这两人的到来实在过於特殊，甚至让他看到某种跨越宇宙法则的全新契机，他也不会强行从沉睡中甦醒，来指点他们一二。
    古月娜则保持著一种近乎冷眼旁观的姿態，她刚才確实被龙神拉郎配的操作气得够呛。
    作为来自另一个宇宙，甚至歷史发展走向完全不同的银龙王，这一方世界的兽类过得惨不惨，其实对她的触动有限。
    而这龙神表现得越是这样睿智，那就代表继承龙神智慧的古月，恐怕脑子也清醒不到哪里去。
    至於霍雨浩，此刻却是面露些许无奈之色。
    他倒是完全明白蓝佛子为何会如此气愤，甚至不只是她，要是换作古月，亦或是帝天，乃至其他任何兽类后代知晓真相后，表现出的愤慨恐怕一点都不会比蓝佛子要少。
    而霍雨浩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则有些特殊，虽然他如今身具金龙王血脉，但他本质上依旧只是人类。
    对於龙神当年做出的匪夷所思举动，他感到更多的是一种无语。
    想到这，霍雨浩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平和地开口回应道：“龙神前辈，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初龙族之中有一位名唤帝天的？”
    见霍雨浩突然將话题转变，龙神微微一愣，但还是点头：“我还记得他，帝天是个有不错天赋的小傢伙。我也曾亲自提拔过他，让他近距离跟隨过我一段时间。
    要不是后来发生神龙界域毁灭这档事，他或许能够顺理成章地成为我族第十一位神王。”
    “在我从修罗神口中得知所谓的真相前，根据帝天关於神龙界域的阐述，灾难的起因依旧是前辈你吸纳的权柄力量过多，导致精神不堪重负出现了问题。
    最后又被利慾薰心的异族神王背刺，以至於在神星大典上发疯，这才致使整个神龙界域毁灭。”
    霍雨浩不急不缓地说著，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曾飞升进入过由五位神王共建的新神界，那些从神界大战中倖存下来的神兽，也是这般认为的。
    甚至在它们的认知中，是神界委员会下令禁止下界兽类成神，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神界大战再次发生，以此来维护神界的绝对统治。”
    “不，不对。为何是五位神王？当初活下来的神王，算上我留下的力量，难道不应该是七位吗？难道在那之后，神界又发生了变故，陨落了两位神王？”
    龙神突然面色有些发白，像是从霍雨浩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什么事情。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即使自己陨落，可在神界存留下的四大权柄，依旧能化作四位全新的异族神王。
    虽说这四位神王並非拥有龙族血脉，可应当也能和神界大战残留下的三位人族神王共同治理神界，以此来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能够逐渐调和好种族间的仇恨。
    就像是为了验证龙神心中最为担心的那个猜测般，霍雨浩看著龙神，缓缓开口道：
    “並非陨落，而是前辈你当初分化出的邪恶与善良权柄，並没有如你所愿化作新的神祇，而是又落到了原本的邪恶与善良之神手中。
    虽说这些权柄的力量，將那两位神明逐渐同化成了非人类的存在，可他们从根源上来说，依旧是人类。”
    就像霍雨浩如今即便身具极其纯粹的金龙王血脉，也对兽类抱有极大的善意。
    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依旧只会將他当作人类来看待。
    毕竟对於人类魂师而言，尤其是那些传承了兽武魂的魂师，体內拥有些许魂兽血脉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並不能改变他们属於人类阵营的事实。
    顿了顿，霍雨浩看著神色越发苍白的龙神，又补充道：“如今兽类在下界日益式微，其实也和你当初立下的兽类不能成神这一规则有很大关係。
    我並不知晓你当初究竟是如何想的，可在如今的规则下，魂兽每突破一次十万年的修为瓶颈，就需要渡过一次雷劫。
    而想要成神，更是需要经歷足足十次天劫的洗礼，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反观我们人类，虽说在未成神前，寿命最多不过三百多年，可谓是短暂至极。
    可想要达到九十万年魂兽的修为程度，人类中最为顶级的绝世天才，往往在三十岁前就能达到这个境界。
    即便是你当年相当看好的帝天，由於你那道禁令的存在，如今也是被死死困在九十万年的天劫前，毫无办法。”
    拋开其他因素先不谈，单单是龙神当年禁止兽类成神所造成的这一系列连锁反应，也是导致魂兽逐渐式微的重要原因。
    即便血脉层级极高的顶级魂兽，在同等修为下实力要远超同级別的魂师，可魂兽的修炼速度本身就远远慢於人类。
    像是修炼速度甚至比帝天还要快上一些的碧姬，都花费了差不多十万年的时间，才修炼到六十万年的修为。
    可这种级別的实力，要是换算到人类魂师的標准中，也不过相当於准半神级別的魂师。
    在万年前的时代，人类中的极限斗罗或许还比较稀少，一个时代往往也只会存在那么几位惊才绝艷之辈。
    可如今的人类，发展可谓是日新月异，各个魂师势力中的极限斗罗並不在少数。
    而反观魂兽一族，拥有六十万年以上修为的存在却是少得可怜，更別提那些能够与准神相抗衡的顶尖凶兽。
    龙神得知这现实后彻底呆滯，甚至嘴里如神经质般止不住地呢喃：
    “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我当初立下的誓约会变成这样？难道说，这又是冥冥中那股宇宙法则在暗中作梗？”
    看著龙神这副狼狈的模样，蓝佛子冷哼一声，毫不客气道：
    “即便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你除了怀疑是所谓的宇宙法则在捣鬼之外，自始至终都没有认识到你自己的过错！
    你就是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这造成的后果，口口声声说什么迫不得已，全都是狗屁！
    你自己一死了之，確实图个清静。可你却丟下这么大一堆烂摊子，然后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相信后人的智慧。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太过自私了吗？”
    “我自私？那可是我妻子留给我的唯一儿子啊！”
    龙神似乎是被蓝佛子这话狠狠刺激到，近乎怒吼般的大声辩驳道。
    “他在我眼前，因这场他本不该遭受的无妄之灾而死，难道我作为父亲，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而且，我之前难道没有承认过我是罪人？而你一个海族小丫头，又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懂些什么？”
    周围的景象在龙神的暴怒下瞬息转变，化作深邃浩瀚的宇宙星辰，一股如山呼海啸般极具压迫感的气势汹涌而至。
    看著龙神这近乎破防失控的模样，霍雨浩眉头也是直接皱起，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挡在蓝佛子身前，將这骇人的气息隔绝在外。
    可即便如此，蓝佛子面色依旧微微发白，但她还是咬著牙坚持从霍雨浩身后绕了出来，直面盛怒的龙神，倔强地回应道：
    “你说我什么都不懂，可如果不是你当初那句该死的禁止魂兽成神的命令，我父亲凭他的天赋，或许早就能顺利成神，也不至於后来成为海神神考的垫脚石而身死。
    而我们这些魂兽，即便能侥倖从雷劫中活下来，自身的生命本源也都必定会受损。
    更別说那些不知凡几，在天劫下直接灰飞烟灭的同族。难道它们就没有家人朋友吗？难道你那唯一的孩子，就註定要比它们高贵？”
    看著龙神开始泛起犹如实质般血色的双眸，蓝佛子继续一字一顿地大声质问：
    “可就是因为你当年什么都没有考虑清楚，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好，现在甚至还躲在龙墓里沉睡逃避。
    明明你有实力能够直接復生，能够去改变这一切。却偏偏只是躲在这里，嘴里空喊著自己是罪人。
    是的，你就是罪人，你是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懦夫！我们魂兽一族会衰败成今天这副悽惨模样，全都是因为有你的存在。
    所以，你根本就不配再做龙族乃至整个魂兽一族的龙神！”
    隨著这一连串的质问落下，虚空都开始因龙神压抑不住的怒火而產生了剧烈的震颤。
    霍雨浩则是紧紧牵住蓝佛子微微颤抖的手，隨时准备调动体內的力量强行破开这片空间，带著她逃离这龙墓。
    而他也並不后悔放任蓝佛子说完她心里一直想说的话，甚至他觉得，这些话早就该有人当著龙神的面说出来了。
    龙神双眸愈发通红，更是鬚髮皆张，如同从深渊爬出的厉鬼。
    下一刻，他直接用力一挥手，厉声道：“是的，我確实没资格继续担任这龙神，所以你们这些傢伙，现在就给我滚吧。
    还有人类，你给我记住了，你必须给我儘快將你们结合后诞生的龙神子嗣带来见我。否则，我不介意破了这龙墓的禁制离开，让你和银龙王直接强行配对……”
    伴隨著一阵令人极度眩晕的九彩光晕，三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龙神的声音也在耳边愈发縹緲模糊。
    等到他们眼前重新恢復清明时，三人已然被龙神强行送回到外界的雪山之上。
    这骤然转变的温度，对於霍雨浩等人来说，自然算不了什么。
    可被这凛冽刺骨的寒风一吹，原本还因为愤怒而气血上涌的蓝佛子，倒是马上冷静下来。
    感受著手心传来的那抹令人安心的温度，俏脸也是一红，带著些许歉意小声开口道：
    “霍叔叔，对不起。都怪我刚才实在是被气晕了头，没管住自己的嘴。这才惹恼了那个傢伙，害得你们被他一起赶了出来。”
    看著蓝发少女这副眼眶泛红、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霍雨浩並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是轻嘆了一声。
    很是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蓝佛子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地开口安慰道：
    “佛子，没事的。倘若站在你的立场来看这事的话，我想我大抵也会像你这样做的。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突然发现，自己所经歷的种种苦难甚至悲惨的命运，原来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初一个隨性而为的愚蠢决定所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