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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和张居正开诚布公

    第575章 和张居正开诚布公
    高拱也嘆息一声,无论如何,都无法抹除徐阶在斗严嵩的功劳。
    严嵩是奸臣,今上是在一眾清流的拥护下,斗倒奸党才继位的。
    这套说辞,已经宣传过无数遍了,正是隆庆皇帝的法统所在,不可轻易否定。
    如果徐阶也是奸臣,批倒批臭,那当年在裕王府中竭力辅佐当今皇帝的徐阶,又是什么人?
    高拱终於开口说道:“那此事的罪首就是徐璠,还有那私纵徐璠回家的徐闻典史陈瓚,也算是此案帮凶。”
    “但是江南蓄奴之风太甚,违背纲常法纪,若是朝廷再这么纵容下去,怕是松江府的事情还要再发生。”
    “此次有李费引导,未能酿成大祸,可若是下一次就未必了。
    高拱这是向张居正做了政治许诺,此案追究到徐璠,不会继续向上追查了。
    作为交换,高拱顺势推动苏泽的《请厘定奴籍疏》,同时也给李贄的行为定性——“义举”。
    张居正立刻说道:“首辅所议大善。”
    其他几位阁老也纷纷称是。
    苏泽明白,自己的《请厘定奴籍疏》算是通过了。
    可欣喜之余,苏泽也嘆息,这一次徐阶逃过一劫了。
    政治就是这样。
    徐阶纵容子孙,而且华亭徐家的这些勾当,身为一家之主的徐阶也未必不知情。
    但是正如高拱顾虑的那样,隆庆皇帝在位一天,就无法否定徐阶的功劳,那高拱再怎么厌恶徐阶,也只能保他。
    至於什么时候可以动徐阶,那也只能下一任皇帝继位之后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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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下了这个对皇帝不敬的念头,高拱继续说道:“既然如此,內阁就形成公议,请奏陛下圣裁吧。”
    等到会议结束,张居正留到最后,对著苏泽说道:“苏检正,有空吗?”
    苏泽连忙拱手说道:“张阁老相邀,敢不从命。”
    张居正將苏泽引入自己的公房,屏退左右之后,张居正引苏泽坐下,又亲自倒上茶水。
    两人首先谈起了私事。
    自然是有关张居正儿子的婚事。
    虽然张敬修还未归航,但是张府已经请苏泽的妻子赵令嫻张罗婚事了。
    “子霖的意思,是让敬修娶勛臣家的女儿?”
    张居正微微皱眉。
    苏泽直言不讳的说道:“阁老,令公子既然选择水师,那自然是要在军中发展的,和武勛家族联姻,对令公子的前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张居正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当然知道苏泽说的是对的。
    几子张敬修弃文从武,毕竟军事体系还是勛贵武將的天下。
    而且正如苏泽所说,隨著大明的几场大捷,勛臣武將的地位也在提升,这说不定也是一条正途。
    “诚意伯家的女儿?”
    张居正听到苏泽报上来的名字。
    虽然不是公爵,但是诚意伯是开国功臣刘伯温的后代,家世也算是显赫。
    当然,诚意伯一度中断了爵位传承,现任诚意伯刘世延也是在嘉靖年间才復爵。
    但也正因为这样,所以诚意伯家的关係相对清白,不像是其他勛臣家族互相联姻,关係复杂。
    而且这位诚意伯刘世延,近年来也是非常活跃。
    他首先响应了苏泽的號召,將世子刘藎臣送入武监读书。
    这位诚意伯世子刘尽臣,如今在安东都护府的李成梁麾下,据说也立下不少的功劳。
    张居正又说道:“只是听说诚意伯世子刘藎臣乃是一名猛將?”
    苏泽立刻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刘藎臣是自己的学生,他的身材是標准的古代猛將,也就是膀大腰圆的酒桶身材。
    苏泽说道:“阁老放心,诚意伯家风严谨,这位诚意伯家的小姐也是知书达理,我家娘子亲眼见过几次,和令公子绝对般配。”
    听到苏泽这么说,张居正算是放心了,他说道:“那逆子不顾父母健在,非要去远航,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来,这件事就劳烦子霖操心了。”
    苏泽一口答应下来,他也看出来张居正的彆扭性格。
    明明对儿子担心的不得了,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给远航的儿子操持婚事。
    说完了开场白,拉近了两人的关係,接下来才是正事。
    张居正说道:“松江府的案子,子霖应该清楚根源是什么吧?”
    苏泽明白这次张居正要谈什么,他说道:“下官明白阁老的意思,阁老是要仿效王荆公,折役入税。”
    张居正点头说道:“子霖是明白的,我朝的问题,就是税不足而役太多,且役无定数,地方官员隨意徵召,百姓不堪重负。”
    “如果能折役入税,朝廷能够增加税基,百姓也能减少负担,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张居正看向苏泽。
    近些日子折银入税之议火热,各大报纸都支持折银入税,不少百姓也支持,张居正当时以为条件成熟,可以推动这项他筹划半生的改革。
    却没想到,《新乐府报》上的一篇文章,却直接扭转了方向。
    这篇文章犀利的分析了唐代两税法,宋代募役法的问题,提出所谓折银入税的改革,顶多让百姓舒服几年时间,等到朝廷財政再次不够的时候,必然会开徵新的税收。
    到时候百姓负担不仅仅没有减少,还因为之间的改革多缴了税收。
    这篇文章有理有据,用词犀利,很快就传播开。
    舆论瞬间逆转,张居正的提议受阻,他自然想到了来爭取苏泽的支持。
    谁不知道苏泽是一月三疏,无事不允?
    自从苏泽入仕以来,他力主推动的事情都做到了。
    只要苏泽愿意支持折役入税,张居正也愿意拿出东西交换。
    张居正都这样说了,苏泽再含糊其辞,那就是对张居正不尊重了。
    苏泽正色说道:“张阁老,两税纳钱,宋时亦以为良法。然免役钱甫入国库,括田所、经制钱便接踵而至。百姓所纳,非减反增。何也?”
    张居正脱口说道:“非法令不善,乃是监督出了问题,朝廷政令难行,地方官员胥吏搜刮,最终让良法变恶法。”
    “如今朝廷又考成之法,又有海刚峰在都察院,有他们坐镇,必然能监督天下,行良法助民。”
    苏泽摇头,张居正果然和原时空的思路一样,想要通过严抓吏治,来推动税制改革。
    苏泽说道:“下官不敢苟同。”
    张居正看向苏泽,苏泽直接说道:“非法令不善,乃朝廷之欲壑,永无填平之日。今日折役为银,他日边餉不足、宫室待修,又当以何名目加征?此所谓“积累莫返之害”也。”
    张居正更是皱眉,积累莫返之害”,就是《新乐府报》上抨击自己税改的金句,苏泽引用此句,说明他也是支持《新乐府报》的观点的。
    苏泽接下来的话,就是《新乐府报》上没写的了。
    苏泽说道:“至於雇役代征,钱从何来?若归地方自筹,则必成州县小金库,贪蠹丛生;若收归中枢再拨付,则公文辗转,十两银子出库门,到地方恐不足五两,如何够用?届时地方束手,徭役必以新名目復起,百姓肩头,不过换副枷锁。”
    张居正面色微沉,他执掌户部多年,自然明白苏泽说的没错。
    朱元璋限制地方官府的財权,其实也是没错的。
    大明之前的大元朝,是歷史上最崇尚“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的王朝。
    “自由”到什么程度呢?大元的官府基本上都採用包税制,这都算是文明的了,还有的官府亲自下场放高利贷,整个元朝从宰相到县令,没有一个不贪,横徵暴敛到了极点。
    元朝横徵暴敛到什么地步呢?
    那就是身为统治阶级的蒙古人,也就是四等人中的第一等人,都被盘剥到破產!
    元代的制度,士兵自备战马武器,倒贴军费。
    底层蒙古人被强制编为军户,需自备武器、战马和粮食出征。频繁的战爭导致军户破產,被迫卖儿卖女甚至自卖为奴。
    这些士兵借了高利贷来到军营,他们携带的东西又会被上级军官没收,美其名曰“保管”。
    上级军官拿著这些东西去做买卖,士兵索要还要向他们“借”。
    也是有感於前朝,所以朱元璋对於地方官府的財权限制极严,不给这些官吏贪墨的机会。
    张居正明白苏泽说的没错。
    赋予地方財权不行,地方上拿著钱就会乱搞。
    如果直接拨付呢?
    其实也不行。
    行政都是需要成本的。
    最大的成本,就是截留。
    钱是要从户部一层一层流下去的。
    每多一层,就多了一批食利者,多了一道审批决定的程序。
    这些都是资金在流转中的“损耗”。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如果事事都要朝廷拨款,一来是朝廷也管不过来,二来这样一层一层的转手,银钱不知道要被消耗多少。
    张居正脸色更沉了,他说道:“子霖入仕以来,都是敢打敢拼的,怎么在税改这件事上畏首畏尾?”
    “若事事都因噎废食,大明积弊何日可除?吏治可整飭,章程可严密,以上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苏泽却摇头说道:“张阁老,您捫心自问,当年海刚峰坐镇江南,清丈田亩尚且阻力重重,又如何能约束千百州县胥吏,在折役银上不染指分毫?”
    张居正还想要说服苏泽,他继续说道:“可以使用龙门帐法,要求地方官府详细记录,户部每年组织上计检查。”
    苏泽还是摇头说道:“张阁老,您熟读史书,太祖设置鱼鳞清册,世上还有什么帐册比鱼鳞册更详尽?如今大明还有哪个地方的官府,按照鱼鳞册徵税的?”
    “至於上计,张阁老,汉光武帝度田旧事,您忘记了吗?”
    东汉初年,天下垦田数量被地方豪强大量隱匿,贫民赋税负担畸重。
    光武帝刘秀为均平税负、恢復民生,於建武十五年下詔“度田”。
    度田即重新清丈全国土地,核实户口田產,旨在实现“按实徵税,抑制豪强”
    。
    结果就是次年,青、徐、幽、冀等州爆发大规模暴动。农民与底层豪强武装联合,以“官府假度田之名行劫掠之实”为口號,攻杀官吏、焚烧官署。
    最终朝廷被迫暂停度田。
    苏泽用度田的事情,向张居正说明,任何制度监督都是有漏洞的,而利益集团在面对朝廷的时候,是能够爆发巨大能量的。
    这个能量,就连汉光武帝这样的中兴之主都压不住。
    而普通百姓,又很容易被这股力量怂恿裹挟,成为打手或者牺牲品。
    张居正几个说法都被苏泽堵住了,就连非常重视气度的张阁老,此时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他揪著自己的鬍子,语调高了半分说道:“子霖以往奏疏所奏,也是做不可为之事,为什么单单反对税制改革?”
    苏泽躬身一拜,这才说道:“张阁老,破局之机,不在农亩,而在市廛。”
    “松江徐家一棉纺工坊,岁入可抵千亩良田之赋!东宫商铺一剂柳晶散,流通南北,利入何止万金?朝廷若只知盯著农人那几斗米、几钱银的役赋做文章,无异於竭泽而渔。”
    张居正明白苏泽的意思,他说道:“还是商税?”
    苏泽点头。
    张居正却摇头说道:“商税虽然增长快速,但是和田税相比,还是太少了。”
    张居正这话也没错。
    自从开徵商税以后,发展迅速,已经超过了盐税成为第二大的税收。
    可整体上,商税和田赋还是差了一个数量级。
    而且这还是广义上的商税,也就是包含了被皇帝收到內帑的市舶税和铸幣税。
    在张居正看来,商税能够稳定增长,用来承担地方上的治安和教育开销,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而且商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比田税丁税难征。
    大明徵收的田赋,就是按照土地徵收的,一县的土地就在那里,只要按照政策制定徵收任务就行了。
    丁税也是一样,所以役,其实就是按照人丁收的税,朝廷收取也很简单,只要按照户籍名册抓丁就行了。
    相比之下,工商税收徵收需要专业的税吏,麻烦很多,而且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收税,现在能有大额商税的地方,都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张居正不知道,在苏泽穿越前的那个时空,就已经成功终止了几千年的农业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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