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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海瑞出剑

    刑部、工部、礼部等衙门的部议也紧隨其后,虽各有侧重,但核心观点高度一致:驻部御史侵犯部权,破坏分工,易生混乱,坚决反对。
    一时间,通政司案头堆满了措辞激烈的反对奏疏。
    唯一稍微安稳的,就是刚刚闹出事情来的吏部。
    面对苏泽这份明显增加都察院权限的奏疏,吏部却因为殷正茂的事情无法发声。
    吏部內,上下官员都战战兢兢,生怕触了杨尚书的霉头,不小心被发配到远疆去。
    面对如此的进攻,就连阁老们都有些顶不住。
    诸大綬也代表礼部发声,对苏泽的驻部御史制度表示怀疑,而张居正更是声援户部,反对给都察院扩权中书门下五房內堆满了各部的部议奏疏,面对这样的局势,就连罗万化也心头打鼓。
    大明官场最敏感的,就是监察权了。
    大明的监察权,其实和以往王朝的逻辑不同。
    唐宋的监察体系,分为“台官”和“諫官”,两者的职责其实是不一样的。
    諫官传统可追溯至周代,核心职责是“讽议左右,以匡人君”,直接对皇帝决策失误提出批评。洪武六年,朱元璋设立六科给事中,,初期保留諫官职能,负责审核詔令、封驳奏章,约束皇权。但是等到朱元璋废除丞相之后,为巩固皇权,需削弱针对君王的諫諍力量。他更重视监察机构对百员的控制,而非对皇权的制约。
    六科名义上保留諫諍权,但实际重心转向监察六部政务。
    改御史台为都察院,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御史被赋予“言諫”职能,但与六科给事中职责重叠,二者渐统称“言官”,均以监察官员为主要任务。
    明代的清流官员,和前朝有明显的不同,言官激烈弹劾的对象多为权臣(如严嵩)、宦官或地方官员,而非皇帝本人。
    六科都察院,从设立之处的目的,就是实现“以卑察尊”的垂直监控网络,通过这一网络实现皇权对官僚权力的压制。
    所以朝堂对於增加科道权力是十分敏感的。
    而苏泽的“考成法”,又让內阁掌握了科道官员的考核权。
    眾所周知,考核权就是人事权,內阁控制六科都察院,六科都察院再监控六部九卿衙门,这不等於將六部九卿衙门都要受制於內阁?
    而苏泽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加强阁权,六部九卿衙门本能感觉到不妙,所以联合起来反对。没办法,权力就是如此。
    在使用权力的时候,每一个官员也会自发的成为自己部门权力的维护者。
    即使是王世贞这种到任不久的官员,也要会站在户部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反对接受都察院的监察。只是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苏泽和中书门下五房的时候。
    海瑞出手了。
    吏部文选司之要害,多少官员的迁转都要从文选司经手,欧阳德在文选司多年,手中可是掌握了不少要害的事情。
    其实本来欧阳德的问题並不大。
    欧阳德確实没有从胥吏马连城那边得到好处,他最多也就是一个失察的罪名。
    如果没有苏泽上奏改革监察权,欧阳德这样的问题,一般就是降至外调出京。
    这对於一个官员来说,自然是前途尽失,但是抱住了官员身份,更是抱住了身家性命,知道闯了天大祸事的欧阳德,其实內心是十分的满意的。
    可谁也没想到,苏泽的奏疏引发朝堂爭议,都察院也成了爭议焦点,这样一来,皇帝和內阁也功夫处理掣籤法旧案。
    主犯马连城等人被羈押在大牢中,欧阳德被都察院传召谈话后,也被羈押在大牢之中。
    而海瑞又是出了名的不徇私情,他禁止欧阳德家人探视,欧阳德的家人连夹带消息都做不到。欧阳德没有人探视,也得不到外界的消息,这么一关也没人过问,他原本就不坚强的心理防线开始鬆动。
    是不是马连城又吐露出吏部其他的弊案?又扯到我了?
    是不是吏部尚书杨思忠责怪自己,准备报復自己?
    是不是都察院觉得只重罚马连城这个胥吏,分量不够,也要拉著自己这个吏部员外郎祭旗?人在无聊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而都察院的大牢,又是天底下最无聊的地方。
    欧阳德除了每日两餐,还能提醒他时间流转,他关押在这不见天日的大牢中,时间和空间感都逐渐丧失,欧阳德甚至觉得自己都不会说话了。
    在胡思乱想和精神压力下,欧阳德终於崩溃。
    今日一醒来,他就猛烈拍打监牢的围栏,喊来了守备的衙役。
    “快!我有要事向海大人面陈!”
    值房內,海瑞刚放下各地送来的劾章。
    狱卒来报,海瑞眼皮都没抬:“升堂。”
    海瑞身边轮值的经歷官愣了一下,此时已经到了半夜,海大人还要升堂?
    海瑞冷冷的说道:
    “人犯要面陈大事,必然是朝廷公务,不升堂难道要私下说?”
    “既然是都察院公事,自然要升堂听断!”
    这就是海瑞能从底层杀出的高明之处。
    他熟悉大明律,对於大明的制度有很深的理解,明白哪些制度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升堂断案,又专门的书记官,有书办衙役旁听,又完整的证据链条,审理的內容是很难修改藏匿的。这就叫公事公办。
    欧阳德也没想到,自己要求见海瑞,海瑞竟然半夜升堂。
    他几乎是瘫软著被拖进来公堂。
    冰冷的石砖地一激,堂上衙役一声“威武”,他反而清醒了些。
    看到这个架势,欧阳德更是崩溃,他几乎已经断定,海瑞是要拿他治罪了。
    既然如此,欧阳德以往的心理防线崩溃。
    他砰砰叩头说道:
    “罪官欧阳德愿坦白,求海大人开恩!”
    海瑞没说话,拿起惊堂木一拍。
    欧阳德立刻原原本本的倒了出来:
    “兵部那边,几个清吏司员外郎伙同地方军镇,年年虚报备边银!”
    “九边之中,除了蓟辽、大同,有谭侍郎和戚侯坐镇,其余军镇都有吃空餉,套利朝廷备边银的事情。”
    “经手的员外郎、主事、书办人人有份。”
    他喘著粗气,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兵部职方清吏司的要员,还有一些地方边镇的將领。
    海瑞脸色不变,负责记录的书办都傻了。
    这个案子可是触及到了兵部最核心的预算,九边备边银。
    这笔钱都被贪墨成这样,那其他的预算呢?
    虽然在兵部,没有尚书侍郎以及清吏司主官涉足,但是地方上牵连了好几个九边將领,这可不是小事情!
    而兵部的案子,之所以牵涉到欧阳德,还是因为欧阳德身居要职。
    吏部在京察的时候,有审查在京官员的重任,若是吏部京察不合格,就要被降等使用乃至於逐出京师。这些人得了兵部肥缺,自然要打点欧阳德,保住自己的位置。
    甚至有几人向欧阳德送礼,就是为了不要升迁,继续留在位子上捞钱。
    海瑞还是面无表情,欧阳德还以为自己招供得不够。
    他继续说道:
    “还有户部!前阵子清吏司裁撤合併,十三清吏司变五司。”
    “少了多少位置?户部爭破头了,多少人找到罪官,谋得留任户部的机会。”
    他越说越细,时间、地点、经手人、银钱数目、田契位置,全都一股脑儿往外蹦。
    一帮的书记官笔墨纷飞,供状写了厚厚一叠。
    等欧阳德全部交代完毕,瘫软在地,像被抽了筋骨。
    “罪官句句属实,只求留条贱命,回家侍奉老母。”
    书办將录好的供词交给海瑞过目,海瑞看完之后,又將证词递给书办,让他將供词交给欧阳德。“签字画押。”
    欧阳德咬破手指,按上血印。
    当夜,都察院值房灯火通明。
    海瑞叫来最信任的几员干將。
    “兵部虚报备边银一案,即刻锁拿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张弼、赵全友,及其名下涉案主事三名、书办五名。兵部档房所有涉及蓟镇、宣府钱粮支取帐册,全部封存调阅!”
    “户部人事弊案,涉案官员名单在这里,我即刻求见阁老,给个处置的章程出来。”
    天刚蒙蒙亮,兵部衙门刚开。
    职方清吏司员外郎赵全友刚刚到衙,他昨夜的酒气还没散去。
    门咣当一声被撞开,都察院御史带著如狼似虎的緹骑闯了进来。
    “赵全友!奉海副都宪令,锁拿问话!”
    与此同时,內阁议事堂內。
    张居正看著户部长长的名单,陷入到了长长的沉默了。
    张居正暗道失策,这阵子户部光盯著苏泽,竟然忘记了海瑞这柄“大明神剑”。
    如果说苏泽胆大,那海瑞才是胆大包天!
    他可是连皇帝都敢骂的!
    六部忙著和苏泽打公文官司,却忘记了执掌都察院的可是海瑞。
    这一次户部清吏司重组,人员都是张居正亲自挑选的,是为了更好的掌控户部。
    可海瑞这份名单上,就包含了户部小半的官员。
    这其中虽然最大也不过是员外郎,但是这些官员算是官僚体系的中间力量。
    张居正能长久掌控户部,就是因为他在这些中层官员心中有分量。
    得到了大部分中层基层的支持,那无论是谁做户部尚书,也改变不了权力格局。
    但是这一次,海瑞这份名单会给户部再来一次大清扫,那自己就无法和以往那样掌控户部了。再加上苏泽这个驻部御史的制度。
    张居正瞥了一眼高拱,他甚至要怀疑,这一切都是高拱的授意了。
    但是高拱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重重吐出几个字:
    “严查,无论查到谁,绝不姑息!”
    消息像炸雷,瞬间传开。
    刚刚还在抵制新政的兵部、户部,人人自危,前几日还在群情激愤反对御史驻部的大小官员,此刻脸色煞白。
    兵部尚书王崇古,户部尚书王世贞,更是如坐针毡。
    这件事棘手在於,都察院查出如此弊案,之前各部还在旗帜鲜明的反对都察院督查,这不是坐实了苏泽说各部“独立王国”的说法吗?
    这时候再联合反对苏泽的奏疏,不禁让皇帝,让內阁,让天下百姓怀疑,六部是不是风吹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是皇帝清洗六部九卿衙门的圣旨了。
    风向瞬间逆转!
    兵部和户部,陆续撤回了反对苏泽奏疏的部议,反过来开始上书请罪。
    户部那边,户部尚书王世贞还有说法,他毕竟是到任不久,对户部內情了解不深。
    但是王崇古已经执掌兵部多年,他还是从宣大总督的职位上升上来的,如何不知道边关形势?兵部还爆发如此的弊案,就连王崇古都上书请罪请辞了。
    紫禁城,御书房。
    药味浓得化不开。
    隆庆帝倚在榻上,脸色灰败,嘴唇紧闭。
    太子朱翊钧垂手侍立,看著一封封弹劾奏疏,六部抗议的本章堆积在御案上,压得人心慌。这是太子观政以来,朝廷最大的一次政治动盪,年少的皇太子朱翊钧,完全没有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唯一的值得庆幸的事情,这一次风暴不是衝著自己来的,还有父皇顶在前面。
    冯保轻手轻脚捧过一张素笺和硃笔,放在隆庆帝手边。
    皇帝枯瘦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言语,只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定在太子脸上。
    朱翊钧心头一紧,知道父皇要“说话”了。
    皇帝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几个字,指尖微颤:
    “殷、欧,即刻惩办。源头断,风波止。”
    字跡有些飘忽,但意思清晰。
    立刻严办殷正茂和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掐灭这场风波的引信源头,避免牵连扩大,让整个朝廷瘫痪。冯保立刻躬身凑近太子,低声清晰地复述:
    “陛下旨意:吏部左侍郎殷正茂、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贪酷坏法,紊乱銓政,罪证確凿。著即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审定罪。速办!”
    朱翊钧立刻领悟。
    御史们弹劾的雪片堆得再高,六部叫得再凶,根子就在这两人身上。
    父皇这是釜底抽薪啊!
    “儿臣明白!”朱翊钧立刻应道,“这就擬旨,著锦衣卫即刻拿人!”
    朱翊钧再次看向自己的父皇,接下来父皇要如何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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