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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逐渐鸽化的张居正

    第764章 逐渐鸽化的张居正
    苏泽思考了一下,还是喊来了户房主司魏惲。
    “张阁老最近在忙什么公务?”
    魏惲身为户房主司,对接户部,立刻说道:“张阁老正在忙著清查天下资產的事情,准备先在顺天府建册。”
    也难怪最近张居正在內阁中没什么存在感,原来是忙著经济普查的事情啊。
    也对,上一次张居正派遣儿子张敬修来和自己商议这件事,张居正这次没有著急,率先在京畿地区,也就是顺天府,同时推进“清丈田亩”和“工商普查”工作,为日后的改革打下基础。
    “张阁老在內阁吗?”
    魏惲说道:“张阁老正在內阁。”
    “那就去通报一下,本官要拜见张阁老。”
    “遵命。”
    不一会儿,魏惲脸色有些难看的走进苏泽的公房说道:“检正,张阁老说...”
    苏泽皱眉问道:“张阁老说什么?”
    魏惲说道:“张阁老说,检正要拜见他,肯定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麻烦他,所以张阁老说这忙不能白帮,要...”
    苏泽惊讶问道:“张阁老的意思,是要我也帮他一个忙?”
    魏惲不停的点头。
    这,张阁老怎么也“鸽化”了?
    怎么和那胖鸽子一样,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到粮袋不伸腿了?
    原来那个有求必应的张阁老哪里去了啊!
    苏泽嘆息了一声,也怪自己。
    原本高拱张居正他们都將自己视作晚辈,自然是多加照拂。
    但是经过那日宫廷之事后,张居正估计將自己当做旗鼓相当的对手,那就不可能和以前那样有求必应了,就需要做政治交换了。
    “那张阁老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
    魏惲听到苏泽愿意帮助张居正解决问题,他也鬆了一口气。
    苏泽是他的顶头上司,但是他身为户房主司,日常工作要和户部联络。
    如果苏泽和张居正闹翻了,夹在中间难做人的就是他了。
    魏惲连忙说道:“张阁老在为顺天府普查试点的事发愁。”
    “他翻阅了前几日顺天府报上来的“工商册”初稿,发现其中问题颇多。”
    “尤其是许多商货流转的记录,同一批货在產地、转运地、销地都被计入销售额,数字叠床架屋,虚增严重。”
    “张阁老直言,若以此法推行全国,所得数据非但不能反映真实经济,反而会误导朝廷。”
    苏泽闻言,心中一动。
    张居正竟然已经思考到这一步了?
    看来他是真的花了心思在工商普查上。
    原始的商品流转统计,若不区分环节,必然导致重复计算,数据膨胀失真。
    他略一沉吟,对魏惲道:“你去回稟张阁老,他遇到的问题,我或许有些想法。”
    “若张阁老得空,我可去內阁值房与他详谈。”
    “至於交换,这封信你交给张阁老,请张阁老过目,他自然知道苏某所求之事。”
    魏惲领命而去。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魏惲就返回中书门下五房,张居正果然答应了他的请求,要在值房回见苏泽。
    苏泽见礼之后,就掏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张居正遇到的这个难题,放在后世人尽皆知,不就是统计gdp吗?
    gdp,就是国內生產总值,这是经济学上一个重要的指標,是用来衡量国民经济发展水平的直观指標。
    苏泽在纸上列出算式,向张居正阐明“生產总值”的计算逻辑:“以织坊为例。假设其购入生丝价值一百银元,经织造、染色,售出绸缎得银一百五十银元。”
    “其中五十银元差价,並非纯利,须扣除织机损耗、染料、工食等中间耗费,比如计二十银元。”
    “那么该织坊对生產总值”的真正贡献,便是三十银元,即最终售价一百五十银元,减去原料成本一百银元,再减去中间耗费二十银元。”
    张居正立刻抓住关键:“如此算法,避免了將原料价值重复计算。以往商贾报税,往往只报总销售额,生丝商报一百银元,织坊又报一百五十银元,实则其中有百银元是重复的。”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所以核算时,应分行业、分环节,只计各环节新增之值”。”
    “其实农业亦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衡量,田亩產出总值,须扣除种子、农具、畜力等耗费,方为农產净贡献。”
    “农、工、商等各业净增加值加总,即得一地之生產总值”。”
    张居正问道:“如何確保商户如实申报中间耗费?必有虚报损耗以隱没利润者。”
    苏泽答道:“需建立对应的稽核制度。”
    “要求商户登记时,同时上报主要进货来源与金额。如此一来,上游的售出与下游的购入必须能对应。”
    “若数据矛盾,便是核查重点。此外,户部可对常见行业设定消耗比例的参考范围,异常者重点查验。”
    他又补充:“此法初期可在顺天府试点,由户部选派专人,学习此核算方法,统一处理数据,而非由地方自行加总上报,以防篡改。待规程成熟、帐册规范后,再逐步推广至各省。”
    张居正听完又有些没底气,苏泽的方法听起来是很靠谱,但是需要的计算量也是极大的,这些数据繁多,就算是京师,要完成这样的统计,也需要竭尽全力,更不要说大明的其他地方了。
    张居正问道:“此法確实好,但是过於繁杂,能行吗?”
    苏泽摇头说道:“如今京师的算学人才,还是无法计算这么大的数据。”
    张居正微微嘆气。
    苏泽又说道:“但是估算是可以的。”
    “估算?”
    苏泽点头说道:“从税收入手估算是可行的。”
    张居正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反问道:“以税推產?”
    这下子轮到苏泽惊讶了。
    张阁老您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商税按货值或利润抽成,虽与实际產值有出入,但可作参考基数。”
    “譬如棉布,顺天府去年棉布商税总额为一万银元,若按三十税一推算,则棉布交易总额约为三十万银元。”
    “再根据织坊通常利润率约一成推算,可估出棉布生產环节新增价值约六万银元。”
    苏泽继续道:“此法之要在行业测算”。需户部会同各行会,厘定各业常见利润率、损耗率,建立一套折算係数。”
    “將各行业商税额除以税率,得交易总额,再乘以净利係数,便得该行业之增加值”估算数。”
    张居正立刻铺开顺天府商税册,隨手翻到瓷器业:“去岁顺天府瓷器商税计八百银元,按四十税一,交易额约三万二千银元。瓷器利润约三成,则增加值约九千六百银元。以此类推,各业相加,便得顺天府生產总值之估算!”
    张居正越算越觉得可行:“虽非精確,却远胜以往叠床架屋的虚报!且商税数据现成,不需另起炉灶,只需统一折算规则,便可快速得出概数。”
    苏泽补充:“还可分季、年对比,观其增减趋势。若某行业税额骤增而增加值估算反降,便可能是利润摊薄或重复计算,正可提示核查重点。”
    张居正抚掌:“善!此法既解了普查数据失真之困,又能借现有税制推行。”
    “我可令户部先擬顺天府各业折算係数表,试算一季,验证其效。”
    张居正也没想到,困扰自己这么长时间的问题,竟然被苏泽一下子解决了!
    以税推產!只要能有完整的商税数据,就能够推算当地的经济產值!
    再仔细一想,这些数据的作用可太大了!
    这些估算出的“生產总值”,首先能成为考核地方的尺度。
    以往评政绩,全看上峰印象与钱粮徵收额,催科太急的反而得优评。
    如今有了分行业数据,便能量化一地真实经济活力,是只知征敛伤了农桑,还是切实推动了工商各业增长?
    数据增减趋势一目了然,做不得偽。
    其次,这可以分析全国的產业格局。
    比如某府织业税额停滯而茶业大增,便知当地產业格局在变。
    若某个行业的总体数值长期萎靡,则警示整个行业或有深层弊病。
    数据比对之下,哪里虚胖、哪里实弱,户部调度钱粮、制定政策时便有了依据,而非凭感觉或陈年旧册。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將商税推广到整个大明,再將这套普查的方法推广下去,户部从此对整个大明的经济情况有了一本帐。
    全国数据匯总,便能看清耕织、矿冶、商贸等各业分量,知道朝廷岁入的结构,明白哪些產业是支柱。
    长远看,这些逐年累积的数据,將成为研判国运兴衰的底帐。
    张居正心中已有决断。此法定要推行!
    张居正抬起头,又无奈地看了苏泽一眼。
    怎么不知不觉中,又欠了这傢伙一笔人情。
    张居正拿出苏泽送来的张元忙来信,对著苏泽说道:“其实子霖这份信之前,大洲也给內阁写了一封信,高首辅原本想要议一下的,但是被老夫给压下去了。”
    苏泽疑惑地看向张居正,只听到张居正说道:“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
    苏泽一下子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正如苏泽担忧的那样,如果从国库直接拨款援助四川,那必然引起其他省份的不满,谁家没有点难处啊?
    以往朝廷也就是賑灾,或者免去一段时间的赋税。
    如果直接给银元,那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就好比一个大家庭,朝廷就是家长,各省就是家里的孩子。
    家长如果直接掏钱给某一个孩子,必然会引起其他孩子的不满。
    听到张居正的话,苏泽一阵后悔。
    自己竟然忘记了,赵贞吉这位四川观察使,如今还在四川各地巡查呢!
    也就是说自己今日不来求张居正,內阁也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了。
    张居正读到了苏泽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这满朝上下,能让苏泽吃亏的地方还真不多,这让张居正有一种意外的开心。
    张居正说道:“所以这笔钱,要四川自己出。”
    苏泽思考了一下问道:“张阁老的意思,是贷款?”
    张居正讚许道:“对,这笔钱,不是朝廷直接给四川的。”
    张居正说道:“本官准备,朝廷为四川担保,从倭银公司的票號中,借出一笔钱给四川布政使衙门,由四川布政使衙门负责,设立专项低息放款。”
    “凡四川织锦、製糖等传统工坊,愿购置江南新式织机、蒸汽榨机者,可向地方衙门申请,经核实后由票號直接放贷给工坊主,朝廷贴息。”
    “这笔钱是借给四川的,日后从四川上缴的商税中扣除。”
    张居正又说道:“此外,朝廷这三年,允许四川的织锦、糖料,按照市价折银抵税。”
    听完张居正的政策,苏泽眼睛一亮!
    苏泽也没想到,自从纸钞发行之后,张居正对於经济的理解竟然变得这么深刻!
    这两套方法可要比直接给四川拨款高明多了!
    张居正又说道:“不过高首辅也说了,四川的问题还是在於人。
    苏泽点头表示赞同。
    张居正道:“四川古往今来都是天府之国,难道就因为外省货物输入就闹成这样?”
    “难道朝廷在夷陵设税卡的时候,四川上下就没有想到这一天吗?还不是四川地方因循守旧的缘故?”
    “比起四川,云贵滇的资源稟赋不是更差?”
    “高首辅的意思,准备以四川各府县財政情况为考核目標,对四川官员进行一次上计”。
    “
    张居正说道:“子霖你这套以税推產”的法子正好可以用上,以今年,也就是万历二年为基准,对四川各县的生產总值”进行估算,奖励能够殖產兴业的官员,罢黜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
    “此事高首辅准备由海总宪负责,派出专门的御史巡查地方,覆核数据。”
    苏泽再次有些震惊,在接到了赵贞吉的信后,內阁竟然这么快搞出了类似於“gdp考核”的东西?
    这就是隆庆名臣的含金量!
    苏泽拱手说道:“中书门下五房,必定竭诚协助內阁,完成逐项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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