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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减租减息,真正的目標

    第769章 减租减息,真正的目標
    等到张元忭离开之后,何心隱的弟子何绍唐走到他的身边,对著何心隱说道“何师,真的要靠张参政吗?他会帮我们吗?
    ”
    何心隱摇头说道:“我的道,乃是自助之道,岂能期待他人?”
    何绍唐和何素心一样,都是何心隱早年收养的孤儿,是弟子也是义子。
    何绍唐放弃在京师担任编辑的优渥生活,追隨何心隱来四川创办乡学,是何心隱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知道自己老师的想法,但此时他也疑惑问道:“既然如此,何师为何要和张参政说那么多?”
    何心隱淡淡的说道:“因为他是苏泽的弟子。”
    何心隱接著问道:“不说这件事了,报纸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说起了办报,何绍唐来了力气,他说道:“京师来的印刷匠人已经安排到位了,乡社造的纸已经能用了,各大城市的网点也已经铺开了。”
    何心隱点头,他说道:“四川承平几百年,读书识字的人非常多,但是因为川中闭塞,四大报还没来得及將手伸进来。”
    何绍唐点头。
    他们入川以来,確实发现了这样的现象。
    四川的位置太好了。
    东南沿海有嘉靖倭乱,北方更是自隆庆朝后才安寧下来。
    西北也有塞防压力,西南还有土司叛乱。
    四川,可以说是条件得天独厚,有著充分的灌溉和发展成熟的农业体系,更可贵的是,四川从大明建国以来,就一直和平发展。
    这一点从川中人口的增长上也能看出来。
    四川人口自大明建立以来就一直稳定增长,如今是大明人口最多的省份。
    四川文教昌盛,识字人口不少,这也是何心隱选择四川来实践自己政治理想的原因。
    原本因为长江航运的闭塞,四大报纸的发展止步於湖广,没有继续向长江上游推进。
    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何心隱果断发现了机会。
    其实刚刚何心隱对於张元忭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真的地方是,何心隱確实是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才选择落脚宜宾。
    假的地方是,何心隱並非是被人驱赶来的,而是他主动选择的。
    他说的一路上被乡绅滋扰驱赶,这也是半真半假的。
    要知道,何心隱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大明的乡绅首先也是士人体系的一元,他们就算是不待见何心隱,也断然不敢驱赶他的。
    另外宜宾的士绅,也不是何心隱一来,就心甘情愿配合他搞乡学的。
    这也是何心隱用了明里暗里的手段,恩威並施,这才让这些士绅低头的。
    当然,这些细节都不需要对张元忭细说。
    最后何心隱瞒著张元忙的地方,就是他並非对那些“乡贼”毫无办法。
    何心隱对弟子说道:“官府如果愿意配合我们,那事情就好办一些,若是官府不愿意帮忙,也不妨碍我们执行计划。”
    何绍唐心中疑惑未消,他看向何心隱,问道:“何师,既然我们不指望官府,那为何还要费力与张参政周旋,甚至將对付乡贼”的法子都告诉他?这与我们自行其是,岂不矛盾?”
    何心隱用手捧起小溪里的水,將脸上的汗水衝去。
    他直视弟子说道:“我告诉张元忭清查田亩、稽查不法,借新政考成来打击乡贼”,这法子本身並无虚假。”
    “张元忭若依计而行,確实能打掉一批最恶最贪的豪强,也能为四川新政扫除些许障碍。”
    “於他,是政绩;於朝廷,是税收;於那些被盘剥的乡民,是得了一丝喘息。此事若成,三方皆得利,何乐而不为?”
    何绍唐若有所悟:“何师的意思是我们正好借官府这把刀?”
    “不错。”何心隱頷首,“但你要明白,官府这把刀,终究是为朝廷削平地方,稳固统治所用。”
    “它能砍掉乡贼”中过於跋扈、连朝廷新政都敢阻挠的那部分,却砍不掉整个乡绅体系赖以生存的根基。”
    “土地兼併,知识垄断,对佃户的人身控制,以及那套维繫了千百年的礼法”外衣。”
    “张元忭们要的是治”,是安”,是税赋顺畅,是政绩功劳。”
    “我们要的,是变革,是破旧立新。目標不同,路逕自然殊异。”
    何心隱继续剖析:“官府打击不法乡绅,用的是律法,是税政,是自上而下的权力。”
    “这能造成威慑,能暂时压制,官场上从来都是人亡政息,可能更换一任主官,地方上的局势就会变化。”
    “张元忭是苏泽的弟子,不可能在四川当一辈子的官,这大明官场上,绝大部分都是和乡绅共治的好好先生,所以完全指望官府,是不可能的。”
    “官府的行动,至多是替我们扫清了一些过於强大的对手,製造出一些可供我们利用的空隙”和民怨”。”
    何绍唐的眼睛亮了起来:“空隙?民怨?”
    “正是。”何心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当官府按照律令去追查隱田匿税、构陷诉讼时,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乡贼”必然反抗、遮掩、甚至反扑。”
    “这过程中,冤屈会更多,衝突会更剧烈,乡民积压的愤怒也会被进一步点燃。”
    “但这愤怒,若无人引导,终究是一盘散沙,要么被官府平息,要么酿成混乱,被新的豪强利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坚定:“所以,我们的路,必须我们自己走,不能指望官府。”
    “所以我才让你加快进度办报。”
    何绍唐立刻想到了何心隱先前布置的任务:“办报?”
    “对,《新四川报》。”
    何心隱如今是越来越佩服苏泽了。
    要改革,先办报。
    这一招就是他向苏泽学习的。
    当年苏泽创办的《乐府新报》,就是改革的第一声,如今大明改革中落地的很多事情,都是当时苏泽办报之初就已经讲过的事情。
    何心隱越发明白苏泽的意图,办报就是宣传自己的思想,通过报纸凝聚共识。
    有了共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何心隱说道:“要撬动士绅在乡村的统治,报纸是最重要的一步!”
    “万人之乡,这些乡贼横行乡里,真的就靠几个帮閒和家丁吗?”
    何绍唐摇头。
    何心隱说道:“乡贤治乡,根本还在伦理上,在读书人的身份上。”
    “秀才举人的身份,就是乡贤的金身”,靠著金身”,乡贤就能靠著少量帮閒家丁控制乡村。”
    “可如果打破了这金身,这些乡贤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足惧也!”
    何心隱说道:“《新四川报》,就是要撕破乡贤”的金身。”
    “我们要用报纸,揭露那些所谓乡贤”的真面目,让百姓知道,他们是如何通过高利贷吞併田產,如何把持诉讼草管人命,如何勾结胥吏盘剥百姓,如何用族规家法践踏人伦。”
    “告诉四川百姓,在当下的乡里,所谓贤”,不过是贼”的粉饰,所谓“德望”,不过是吸血的工具。”
    何绍唐边听边记,心潮澎湃:“如此一来,便在道义上彻底否定了他们治理乡里的合法性!”
    “不止於此!”
    何心隱补充道:“除了揭露少数不良乡绅的罪行,我们还要让百姓知道,他们苦日子的根源,就是乡绅治乡!”
    “这些抱残守缺的乡绅,导致了四川乡村的凋敝,技术的停滯,民智的蒙昧,使得川中沃土养出的粮食和財富,大半流入了少数人之手,而多数乡民却日益困苦,无力应对任何天灾人祸。”
    “同时为师也要学习苏子霖,让四川百姓看到四川以外的日子,让他们明白没有乡绅,日子只会更好!”
    何绍唐越发激动,他虽然也知道自己老师的部分想法,却没想到何心隱如此大胆,竟然是要和整个士绅阶层“开战”!
    何心隱说道:“本报的第一篇文章,由我亲自撰写,题目就是《乡贼论》。”
    “我们要让读书人中的有识之士感到羞愧与反思,让普通乡民积蓄起不满与质疑。”
    何绍唐有些担忧地说道:“若是那些乡绅出手?打压我们《新四川报》呢?”
    何心隱轻蔑地说道:“乡绅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若是他们真的能团结起来,也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了!”
    “乡绅压迫百姓,可小绅”和富户”也被那些大的乡绅压迫,这个体系中的所有人,都在不同程度的被盘剥。
    “
    何绍唐完全理解了何心隱的谋略:“等到这种不满和批判积累到一定程度,人心思变,我们之前在各乡秘密联络凝聚起来的那些骨干乡民,就可以行动了?”
    “没错!”
    何心隱斩钉截铁地说道:“舆论先行,道义夺旗,这是苏子霖教给”为师的办法。”
    “待到火候成熟,民怨沸腾,我们的人就可以从合作社出去,前往其他的乡村,建立新的乡学。”
    “等到了那个时候,没有了这些乡绅的阻挡,我们的乡学就能越来越壮大。”
    这些话,听得何绍唐心潮澎湃。
    可这些目標,还不是何心隱的终极目標。
    他继续说道:“到了这一步,还不够!”
    “还不够?!”
    这下何绍唐傻了,在他看来,何师要做的事情,可以说是千古未有的事情。
    整个大明朝,能和何师的理想相提並论的,恐怕只有苏泽这一人了!
    他还觉得不够?
    何心隱看著弟子震惊的表情,缓缓说道:“建立乡学、办合作社,让百姓识字明理、改善生计,这些都只是手段。我的最终目標,是彻底改革农村的土地制度。”
    何绍唐心头一震:“土地制度?”
    何心隱点头道:“不错。乡绅统治的根本,在於他们掌控了土地。佃农世代依附,受其盘剥,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田產。若不打破这个根基,任何改良都是空中楼阁,乡绅势力迟早会捲土重来。”
    他继续说道:“剷除乡绅,不是要將所有读书人都打倒。而是要废除他们凭藉功名和宗族势力垄断土地、不纳粮、不服役的特权,更要打破土地高度集中於少数人手中的局面。”
    何绍唐声音有些发颤:“那要如何做?这可是撼动国本啊!”
    何心隱平静地说:“並非要立刻推行激进的均田”。当前可以分三步走。
    第一步,借朝廷新政清查田亩、追缴欠税之机,將大量被乡绅隱匿的黑田”清查出来。”
    他接著道:“这些清查出来的土地,部分可收为官田,部分则可按照耕者有其田”的原则,优先租佃或售卖给无地、少地的佃农与自耕农。购买者可向信用合作社”申请低息贷款,分期偿还。”
    “其实苏子霖在清田的时候,已经在这么做了。”
    何绍唐思索道:“这需要官府强力推行,而且会触犯几乎所有地主的利益。”
    何心隱说:“所以需要等待时机,並讲究策略。第二步,要推动永佃权”乃至田皮权”与田骨权”分离。保障佃户长期耕作的权利,限制地主隨意撤佃、加租。同时鼓励並规范土地买卖,防止豪强趁机兼併。”
    “这一点朝廷也在做,李一元的新律,已经在法律层面確认了永佃权利,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从这里给百姓爭取永佃权。”
    他目光深远:“第三步,也是最核心的一步,是逐步改变土地的產出分配。
    未来,不仅要降低地租,更要通过合作社等组织,让农民不仅能从土地上获得收成,还能分享土地增值和农產品加工、销售带来的部分利润。让土地不再是束缚,而是財富之源。”
    何绍唐倒吸一口凉气:“何师,这真的能成吗?”
    何心隱道:“成与不成,事在人为,若是连做都不做,那再好的理论也没用。”
    “苏子霖的变法能有如此成就,就是在於他日拱一卒,每天能有微小的进步,那时间长了也是巨大的飞跃!”
    他最后总结道:“耕者真正有其田,实现长治久安。这,才是为师入川的终极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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