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冬去
    宋宴和钟阿离见状，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的神色都颇为复杂。
    “钟道友神通玄妙，此番交战，真叫我知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钟阿离闻言，神色依然平静，只是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淡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她轻轻摇头：“宋道友怎么还这么说呀，最后关头，我既然施了那手段，便不再是你我之间的公平斗法，此战自然是你胜。”
    两人这番对话，一个赞对方神通厉害，一个认自己手段取巧，听得台下数千修士云里雾里，面面相覷。
    一时间，台下议论声嗡嗡响起。
    “哈哈哈哈，二位道友皆是当世俊彦，无需互相谦让。”
    只见主持此次斗战论坛的太乙门长老，抚须大步走上前来，站在两人中间。
    “既入这无相幻境”，一切神通皆由灵脉支撑演化，意在交流印证，而非是生死之爭。”
    “二位全力以赴，已尽显风流，而且————皆是甲上评定，名副其实！”
    他笑著看向宋宴和钟阿离：“依老道看，二位无需再互相谦让。按照盛会章程，接下来该是二位真人为本届同道讲法论道，分享修行心得之时了！”
    “诸位道友以为如何？”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期待之声。
    来此的修士其实也都是为了见见这两位传闻中的修士出手而已，自然是知晓二位不可能在这真的打生打死。
    能看到已经赚了。
    有位闻月宗的女修士掩嘴轻笑：“云师叔也想跟慈玉真人切磋一番，没想到连看都看不得，倒是叫咱们看见了。”
    身旁还有两位女修，同是闻月宗的女修士：“行了別美了，既然看完了咱们就赶紧回符道法坛吧，別让云师叔发现咱俩不在。”
    “好好，快回快回。”
    “你俩先回，我再看看。”三人之中有一位似乎想要留在斗战法坛。
    另外两位对视了一眼，神色狐疑地看向她：“看什么？”
    “我————我自然是想上台跟二位真人切磋一番。”
    另外那两位女修嘿嘿一笑，神色暖昧：“切磋一番？”
    “是————是啊，如此良机，让真人指点指点我————不可以吗？”
    “我看，就是想藉机跟慈玉真人亲近亲近吧————”
    “你是想让慈玉真人指点你的哪一道啊？”
    “哎你————”
    那女修面色羞红，连忙去捂同门的嘴。
    再往后的窃窃私语，就有点听不得了。
    却见宋宴和钟阿离两人一同对太乙门的长老頷首致意。
    钟阿离微微欠身：“此间盛会群贤毕至，诸位同道皆是正道翘楚。指点二字，愧不敢当。”
    “今日能与诸位於此论道交流心得，实乃幸事。若有疏漏之处，还望不吝指正。”
    於是二人便太乙门事先的安排，两人分列於两侧演武台之上。
    台下同道若有修行疑难，可上台展示，或邀同道好友进入幻境印证所学，再由宋、钟二位真人从旁点评解惑。
    一时间，响应者眾。
    有年轻气盛的宗门弟子，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直接飞身而起，恭敬地向宋宴或钟阿离行礼后，便施展出拿手法术请求指点。
    也有交情深厚的修士，互相邀约著进入幻境切磋一番。
    刀光剑影、符籙灵光，好不热闹。
    虽不及宋钟二人方才的惊天动地，却也精彩纷呈，引得台下议论纷纷。
    每每结束，宋、钟二人便会从各自的视角，给予点评，指出双方的长处与可精进之处，令对战双方皆感获益匪浅。
    人群之中。
    小禾清澈眼眸望向那个被眾人簇拥著的卓然身影，心中没由来的有些欣喜。
    当年分別时，两人互相约定。
    宴宴说过的，他会成为天下皆知的大修士。
    如今，在这中域正道最顶尖的盛会上，他已受万眾瞩目。
    小禾不太清楚什么叫君山真传，什么叫一品金丹，但总之，他离那个约定已经不远了。
    小蝴蝶看著宋宴，嘴里嘀嘀咕咕。
    “还真是宋宴哥哥————只是他怎么比在罗渊的时候，看起来还要年轻好看。”
    “难道人族修士还真有返老还童的术法吗？”应语如是想著。
    这时，一旁有两位交好的修士，差不多时间，从钟阿离和宋宴的讲法台上走下来。
    两人应该是说好了，分別请二位指点。
    “嘖嘖嘖————”
    他们站在台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两道身影。
    慈玉真人神清骨秀，天衣真人清丽绝俗。
    一人看得痴了，忍不住对同伴低声感慨：“你看台上二位真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金童玉女，风采绝世。”
    “若日后能够携手共参大道，琴瑟和鸣，那定然是羡煞世人的神仙眷侣啊！
    ”
    不光是他们这么想，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念头。
    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小禾的耳中。
    神仙眷侣？
    这个词，小禾可听明白了。
    先前满腔的欣喜骄傲，瞬间被一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和无名火充满。
    胡说八道！
    她恶狠狠地朝那两人瞪了一眼。
    可听著周遭修士认同，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又委屈起来。
    再看向宋宴那张俊俏的脸，已经高兴不起来了。
    真想立刻衝上去，锤他两拳，咬他几口。
    但是她忍住了。
    绝对不行。
    这样衝上去，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在意吗？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
    小禾已经长大了，应该是个成熟的女子了。
    而且，这不就等於刻意暴露身份，让他轻易就认出自己了吗？
    这也太便宜他了，不能这样！
    可是这口气憋在心中实在令人不高兴，於是將目光转向了钟阿离。
    她从位置上站起来，向她走去。
    “哎小禾你做什么去？”小蝴蝶小声问道。
    但周遭嘈杂，也不知小禾听见了没有。
    风筱倒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台上的钟阿离，没有说话。
    小禾深吸一口气，將体內的澎湃妖力强行压下，模擬出人族的灵力波动。
    虽然若是细究起来，她其实不算纯粹的妖族，但在这道源山盛会上，出手还是需要万分谨慎，绝不能暴露自己的根脚。
    钟阿离正与人说著什么，忽觉面前一道柔和轻风。
    再抬眼，便看见了一个碧玉衣袍的少女，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宛若一叶碧玉小茶。
    “.
    ”
    钟阿离看的微微一愣。
    好美的妹妹————
    只是为什么看起来气鼓鼓的，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当即便想要掏出画卷符笔，將面前少女的模样画下来。
    然而反应过来，这里是斗战法坛，太乙门的委託，还得认真对待。
    “咳咳，在————在下陆宗！久闻真人大名，特来请教！”
    小禾一抱拳。
    台下观战的虎妖陆宗懵了，抬头看了一眼风筱，指了指自己。
    “我吗？”
    风筱笑呵呵地摸了摸他的头：“没你事儿。”
    此时的钟阿离恰好为一位修士解答完疑惑，听闻少女的邀战，欣然接受。
    这少女虽然看起来轻轻柔柔，名字听上去却很有力气。
    “原来是陆道友。请教不敢当，互相印证即可。请。”
    指尖微抬，一道柔和的水蓝色灵光在她周身流转开来，如同绸带一般。
    小禾憋著一股无名火，只想让这位“神仙姐姐”也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她双手青玉流光闪动，便有道道翠绿飞叶，杀向钟阿离，速度奇快无比，甚至留下了淡淡青色残影。
    与此同时，双手一合，便从钟阿离的脚下，探出一道青蛇虚影来。
    叫钟阿离只觉灵力滯涩，受了什么束缚一般，欲要闪身，也躲之不得。
    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倒不慌乱。
    左手挽了个法诀，那环绕周身的水蓝灵光倏然凝结，化作一面剔透水盾，横亘身前。
    嗖嗖嗖—
    那数道翠绿飞叶钉入水盾之中，便动弹不得，缓缓浮动，然后消散。
    这位陆道友的手段不俗，出手更是刁钻，与少女娇俏外表倒是大相逕庭。
    只是，两人交战一个照面，钟阿离便察觉出此人似乎因为某些原因而束手束脚，无法发挥全力。
    於是也自行压制了些灵力，只是不知对方受制多少，总归是不太公平。
    “道友斗法思路颇为嫻熟，令人佩服。”
    钟阿离声音平和，右手却未閒著，在空中虚虚一点：“请接此招。”
    一点灵光自她指尖绽放，瞬息化作漫天雨丝，晶莹剔透，看似柔弱，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朝小禾笼罩下来。
    虽是攻杀之招，但此刻从钟阿离手中施展出来，倒更像是一张罗网。
    小禾气鼓鼓，觉得这姐姐像是在哄小孩。
    娇叱一声，周身碧光大盛，一股沛然的草木生机之力蓬勃而出，竟將那扑面而来的冰晶雨丝纷纷抵挡。
    你来我往，转瞬便是七八回合。
    宋宴那边遥遥望见钟阿离正与一少女斗法，原本没太放在心上，可他越看那少女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小禾越打，心头那股无名火却越是消退。
    她出手原本只为了出气，但一番交手之后，觉得这个姐姐————好生温柔。
    虽然是因为自己无法发挥实力的原因，可对方不知晓的情况下，处处留手，生怕伤到自己分毫。
    人长得也美————
    说不定，她就是跟宴宴很相配。
    想到此处，心中不免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情绪。
    这感觉比宋宴没认出自己还要难受百倍。
    小禾儿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好难过。
    “不打啦！我输了！”
    小禾猛地收住攻势，脚尖一点，身影向后飘退数丈，语气硬邦邦地丟出一句。
    然后头也不回，直接衝下了演武台，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主持长老一愣。
    钟阿离也怔在原地，望著小禾消失的方向，眼中流露出困惑。
    是自己方才哪里做得不妥吗？
    就在这一瞬，宋宴心头猛地一跳。
    观虚剑瞳只是惊鸿一瞥，方才那少女最后离去时，似乎有妖气暴露出来。
    这也是错觉吗？不会的。
    无数个日夜魂牵梦绕的身影倏然浮现脑海。
    宋宴忽然也走下台，朝那少女离开的方向追去。
    “诸位！”
    这太乙门的主持长老，也是个经验老道的，算算时间其实也差不多了。
    立即说道：“今日两位真人示范已毕，讲法至此，余下时间，请诸位同道自行切磋印证。”
    “若是不入幻境之中，还请务必点到为止！”
    此时，宋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斗法论坛之中。
    “慈玉真人这是————”台下眾人也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宋宴终於是心急如焚起来，观虚剑瞳始终运转。
    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模糊成流动的光影，只盯著那道若有若无、如同游丝般的妖气。
    他拨开人群，在每一张面孔，每一道身影上搜寻。
    “让一让，多谢！”
    “实在抱歉，借过！”
    他顾不上仪態，在人海之中穿梭。
    可那气息十分狡猾，时隱时现，每次刚捕捉到，转瞬又被庞大驳杂的灵机淹没。
    寻觅无果。
    胸中不免涌起许多失落的心绪来。
    难道刚才真的是错觉吗？
    就在他茫然四顾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少女的声音。
    “喂！”
    这声音饱含慍怒：“你这个人！鬼鬼祟祟地跟了我一路！干什么呀？！”
    宋宴猛地转身。
    正是那碧玉少女。
    此刻夕阳金辉从道源雪山的山巔映照，柔和洒落。
    一头乌髮间簪著嫩绿的叶子状玉饰，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气鼓鼓地盯著他。
    这面容，这眉眼神韵————
    “————”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宋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呆呆地望著她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来。
    “问你话呢！”
    “你这个登徒子！跟著我做什么！？”
    “呃————是在下唐突了。”宋宴先退了一步，唯恐自己是真的搅扰了面前的这位仙子。
    然而眼睛却依然看著她，想要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还看！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小禾心中莫名有些窃喜，但嘴上依旧是不想饶过他，小手一叉腰，气势汹汹。
    这副模样，何其熟悉。
    无数细微思绪的碎片匯聚，叫宋宴忍不住口中轻声呼唤。
    “小禾————”
    却见那少女听了，不再骂他。
    只是撇了撇嘴，嘟噥著：“明明看到了这么多次，现在才发现————”
    “鼻子眼睛都白长了，真是笨的要命！”
    宋宴瞪大了眼睛：“你是小禾！你真的是小禾————”
    “你—
    —”
    小禾一跺脚，骂骂咧咧地说道：“你怎么这么笨，现在才看出来，你知不知道，前几天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却感到一双温暖的臂弯，猛地將她整个儿拥进了怀里。
    “小禾，我好想你呀！”
    小禾闻言噎在那里，一抹緋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身躯一下子软了下去。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来，也环抱住了宋宴。
    “————这还差不多。”
    宴宴。
    在山海间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好。
    这里四季如春，花儿鸟儿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来。
    晚上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
    你说的果然没错，天上的星星比石樑看起来要近许多。
    可是，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每一年，都像是小孤山的冬天一样。
    宴宴呀。
    就是要你开口，那冬天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