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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大关，代天府校场。
    操演刚刚结束，兵器归架，符篆光芒熄灭。
    数十名代天府府兵並未立刻散去，三三两两围拢在一处，中间盘膝坐著一位英武非凡的男子。他身著代天府制式玄甲內甲，黑髮之间，有著数缕猩红的髮丝。
    黑红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额头和一对剑眉，眉下双目炯炯有神。
    即使在疲惫的休憩时刻，也仿佛燃烧著永不熄灭的火焰。
    正是新近调至两界山前线的代天府偏將，李仪。
    此刻，李仪並未完全卸甲，膝上摊著一幅宽大书卷。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记录著大量人名，每个人名之下，还详细附著籍贯、宗门师承等等，甚至包含一些公开可查的战绩或軼事。
    这卷文书与玉简名录很相似，但是却远远要比那详细的多，几乎是一份人物文档库。
    眾人在此閒谈。
    “李哥，这回你在两界山这里待多久啊？”一个年轻府兵问道。
    李仪的目光並未离开书卷，声音却洪亮爽朗，自有一种感染力。
    “哈哈，我也不知道啊，兄弟。府中若无调令，便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战事结束为止吧！”他说话时，嘴角自然上扬，无形之中便有蓬勃朝气和坚定信念，感染著周围的府兵，驱散了部分前线带来的沉重之感。
    再加之李仪没有什么偏將的架子，也不要私人洞府，为人亲和，让许多府兵都愿意和他交心閒聊。李仪在名录上一一看过去，当他的目光落在“宋宴”这一行，眼神当即一凝。
    隨著他看见这个名字，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似乎觉得脑海之中，隱隱约约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慈玉真人”
    他口中喃喃，这个尊號明明完全陌生，应是从未听闻。
    但宋宴这个名字却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真是奇怪。
    围坐的府兵们察觉到了李仪片刻的出神。
    这一批跟隨李仪从代天府本部调来的府兵之中，有不少是来自中域腹地，消息相对灵通。
    见偏將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兴趣，立刻有人活跃起来。
    “嘿嘿，李將军也对此人感兴趣么？將军刚刚出山，兴许有所不知。”
    当即便有一口齿灵俐的府兵挺直腰板，如同说书人一般的口气：“这位前辈，可是奇人一位”“听说他是在道源山与会清谈，听闻前线战事有压力，便自告奋勇，前来驰援，而且前几日刚到两界山就斩杀了一位魔墟的金丹修士，瞬息而杀，不费吹灰之力啊。”
    “其中精彩，且听我慢慢道来”
    李仪闻言一惊，当即便兴趣盎然。
    “去去去！”
    然而这时，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慈玉真人的事跡用得著你在这儿显摆。”老兵说著，目光瞥向坐在李仪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府兵：“咱绿萝萝可是正儿八经认得真人的。不比你知道得多？”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少女的身上。
    李仪闻言，眼前也是一亮：“绿萝妹妹，你当真认识此人？”
    原本眾人閒聊，绿萝是一句话也没说，一直都在观察李仪。
    她从最初得知府中新来的偏將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有些耳熟。
    后来才想起来，很多年之前，自己与宋宴刚刚相遇，那时他就曾经询问过自己知不知道“李仪”的去向。
    然而，从这位李將军的言行举止中看来，却仿佛不认识宋宴一般。
    这叫绿萝不免心中疑惑，这军中叫作李仪的人太多太多了，同名同姓也实属寻常。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正这么想著，却被那老兵一句话，就成了眾人眼中的焦点。
    “我跟他还行吧。”绿萝说道：“认识快四十年了，也算老朋友了。”
    从当年乌伤一见，確实快四十年了，也不算扯谎哈。
    “这么久？！”
    周围修士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快说说，快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绿萝正想著怎么编比较合適，却见编队之中那名负责传递军令战报的府兵，一路小跑而来。给李仪递了文书：“李將军，这是上头最新的指令和战报，您过目。”
    如同李仪、宋宴这些金丹境的修士，虽然依旧还不能参与决策，但已经能够列席一些重大的会议。所以寻常指令和战报，都是需要掌握的。
    “唉，这上头也真是的，未免太打击宗门弟子的积极性了”
    这一番劳骚，让府兵们都面露疑惑。
    “怎么回事？”
    李仪接过文书，一边拆著火漆，一边沉声问道。
    传令那人见李仪发问，又看看周围同袍们关切的眼神，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明显的不平。
    “回稟將军，是有关那位慈玉真人的。上头刚刚下来的文书上，说说前些日子刚到的君山那位慈玉真人宋宴，要吃处分了。”
    “啊？处分？！”
    “为什么啊？”
    刚刚还在討论此人，周围的府兵炸了锅。
    “他不是刚到这里，就斩了一个金丹魔修吗？”
    “你確定是那位慈玉真人吗？”
    校场上一片譁然。
    府兵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错愕不解，甚至有些愤慨。
    宋宴斩杀金丹魔修的事跡早已在府兵之中传开，加之他主动请缨，驰援前线的举动，贏得了不少人的敬佩。
    此刻听到他竞然要被处分，眾人只觉得难以置信。
    那人继续说道：“听说原因是他在接引暗探的过程中过於张扬，惊动了很多魔墟的修士，让仙道盟原本的一些计划需要改变。”
    眾人闻言，气氛变得有些低落。
    李仪拆开文书，快速扫过上面的內容，当即便会意。
    他倒没有立刻觉得愤慨，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李仪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爽朗笑声，让眾多府兵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向他。“你们也真是的，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至於吗？”
    “光顾著替这位战友不平，怎么不想想仙道盟诸位前辈的良苦用心？”
    良苦用心？
    眾人面面相覷，不少人还想不明白。
    “李將军，这话从何说起”
    “你们不是都知道吗，这位宋战友乃是数万年难得一见的一品金丹啊。”
    李仪说道：“道门修士千千万万，有几个能象他那样，面对金丹魔修，瞬息而杀，自身毫髮无损的？可不是所有人，都有他这般的实力啊。”
    府兵们沉默，有几人已经想明白了。
    “仙道盟扛住的是整个人间修仙界的压力，不得不將可能影响到的一切都考虑进去。”
    “这位慈玉真人的实力强横无比，前辈们自然清楚，怕就怕，有其他人没这个实力，却掂量不清自己的斤两，还要效仿，到时不仅弄得自己身死道消，影响了大局啊。”
    眾人闻言恍然，仔细想想，確实在理。
    慈玉真人能做到的事，別人未必能做到。
    若真有人不自量力去学，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说了，只是在大会上口头表態罢了，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惩戒。”
    看著眾人脸上的阴霾散去，代之以理，李仪脸上重新涌现出纳那充满斗志的笑容。
    他紧握了一下拳头，体內仿佛有熔岩在奔流，一股澎湃的战意不受控制地涌起。
    双眸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可惜，真是可惜！”
    他猛地一挥手臂，语气之中充满了遗撼：“战事就在眼前，军务缠身！若非如此，真想立刻就去寻这位宋兄弟，好好切磋一场！”
    “也好领教领教这一品金丹的风采！”
    此时此刻，宋宴正在自己的洞府，看著手中的文书，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没有想到，刚刚来到黑水大关报导，正式的镇守任务都还没有下发，竟然先拿到了一个处分。由於宋宴对於战事方面一窍不通，也没什么概念，所以刚从刘天放师兄那里接到这文书时，心中还有些慌张，只怕自己坏了什么大事。
    所幸刘师兄跟他解释了仙道盟的一些考量，才放下心来。
    其实这种处罚对於代天府的府兵来说，还算有些威慑，但对道门弟子来说相当於没有惩罚。只是需要在接下来的一个大会上口头表个態罢了。
    小宋自詡脸皮厚，不碍事。
    后来，那个叫做范敬臣的君山弟子知道了此事，还特地上门来请罪。
    被宋宴打发回去了。
    转眼，便到了仙道盟例行会商，研判战局的日子。
    殿外旌旗猎猎，甲士巡戈。
    宋宴跟著刘天放，前往会场。
    沿途不断有修士走过，气息各异，基本都是来自各大宗门和代天府。
    许多人认出了宋宴的身份，目光投来。
    就在快要抵达大殿门口的石阶时，宋宴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另一侧匯聚的人群。
    那是一群身著大唐官府制式轻甲的修士，气质肃杀干练，显然是代天府的精锐力量。
    望见领头那道挺拔英武的身影，宋宴瞳孔一缩，脚步顿止。
    望见领头那道挺拔英武的身影，宋宴瞳孔一缩，脚步顿止。
    真的是李仪！
    即便头髮之中多了许多红色，但那张脸宋宴还是认得的。
    自他看到名录起，心中便喜出望外，但想到有可能是同名同姓之人，又没有著急去拜访。
    没想到再次相见，竟然是这般场面。
    却见李仪也正看向他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李仪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微微頷首致意。
    虽然友好，却好似陌生人，不认识自己了一般。
    就象在看一个值得尊敬的陌生人而已。
    这叫宋宴微微一愣。
    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刻人流涌动，周围皆是高阶修士和官府要员，显然不是上前相认，攀谈敘旧的好时机。
    旋即便隨著刘天放，踏上石阶，步入大殿，来到会场候会。
    他今日也是要在这里，表態发言来著。
    此刻已陆续有修士入座。
    很快眾人便到齐，主位上的两位总兵也到了。
    右边自然是君山元婴境真君徐知叶。
    这些日子这位徐师兄似乎有要事在身，刘天放都没有找到机会带宋宴前往拜访。
    左边则是一位鹰视狼顾，身著代天府玄甲的中年男子。
    正是道婴境武仙，也是黑水大关的第二位总兵，骆征。
    他冲徐知叶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也不废话：“开始吧。”
    跟之前的研判会不同，今日还要介绍、欢迎一下驰援而来的几位代表。
    点到宋宴的名字，他站起来，向眾人略一抱拳。
    李仪还有武观、余休二位长老都有列席。
    旋即就是宋宴的表態发言。
    无非是“行事確有不周之处，过於冒进张扬”云云自省。
    在座的修士对这位刚来就吃处分的慈玉真人，没有戏謔，满是敬佩。
    大家心中都明白此中含意，仙道盟向来赏罚分明，后续对这位应当还要有褒奖。
    其实接下来的流程，才是本次会商的重点，各组匯报前线战况，分析研判魔墟动向。
    不过，宋宴对於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也没太听进去。
    各种地名、战术推演、物资消耗之类的东西，听得是晕头转向，於是只默默等待会议结。
    对他来说，上头给自己分配任务，然后去完成，就这么简单。
    与此同时，拨云谷深处。
    一座半开放的阁楼，有位年轻人正盘坐在地上。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苍白透明，仿佛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他的手指修长白淅，正漫不经心地抚过一截白骨锁链。
    锁链上密密麻麻地篆刻著无数名字，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已经被划去了。
    年轻人的目光低垂，盯著一个正微微泛红的名字。
    宋宴。
    “竞然是他。”年轻人喃喃自语。
    恚惑窣窣。
    阁楼外的飞檐传来一阵细微声响，紧接著，小半张脸倒著从飞檐边探了下来。
    乌黑的长髮瀑布般垂下，那是一张还带著几分天真懵懂的少女脸庞。
    “谁？谁来了？”
    她脸颊上还沾著一点可疑的碎屑。
    “宋宴。”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少女正在从一个小布包里摸索，然后掏出了几个小鱼乾来，丟进嘴里嚼嚼嚼。
    “那是谁？”
    “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石云吴抬起头，郑重地说道：“阿浅，你可不要小瞧了他。”
    苦浅歪了歪头。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石云昊这样认真地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