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刘天放的身形才缓缓从云间显化。
    拨云谷，重新暴露在天光之下，只是一片死寂。
    宋宴见到刘师兄真的出现，这才安心將法身收回，飞剑也纷纷回归到无尽藏之中。
    紫气散去，抬头，看向半空中那道身影。
    “刘师兄。”宋宴拱手。
    刘天放飘然落下，脸上带著些讚许的笑容：“哈哈，宋师弟，此番的动静还真是不小。”
    “不过，能让这帮畜生玩意儿吃瘪，就是好事啊。”
    “……”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拨云谷之中，微微皱眉，灵力一催，將那具尸体引动，悬在面前。
    “唉……”
    刘天放嘆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取了一块布帛，將他掩盖住。
    高行真人的后事，自有黑水大关的人去做。
    “这帮人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刘天放问道。
    宋宴略一沉吟，倒也没有隱瞒，指了指不远处。
    “多半是为了那柄飞剑……”
    刘天放转头望去，只见有一小蛇妖正用尾巴尖儿缠住一柄古怪的飞剑，高高举起，给二人展示。
    “难不成是什么宝贝吗？”
    刘天放已经是个元婴境的修士了，自然一眼便瞧出这飞剑上，隱隱有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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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总体来说，似乎只是一件普通法宝的程度而已。
    “刘师兄，你可知刚刚那个叫做石云昊的人，他是什么身份？”
    “结合当前的情况来看，八九不离十，他应当就是修罗道的道子，当代非天的徒弟。”
    非天？
    这还是宋宴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汇。
    “边走边说吧。”
    ……
    魔墟的道统之中，除去邪剑派之外，以修罗道、合欢宗、黄泉道、种魔道四道为尊。
    寻常来说，此四道没有高低之分。
    但由於修罗道的修士，在纯粹的战力方面，要比其他几道的修士稍高一些，所以魔墟四道以修罗道为首的情况也比较正常。
    而每一代修罗道的掌事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那就是“非天”。
    其实，人间修仙界的绝大多数宗门，乃至於其他三个魔墟道统的掌门、掌教，通常是善於经营管理宗门的人，这样的人一般不会是境界最高，实力最强的。
    就以君山、太乙门为例，虽然掌门人都是化神境界，但毫无疑问，宗门的最强者绝对不是褚、温二人。
    然而修罗道却不一样，每一代的非天，都必须是最强的那位。
    如果有一天在同一辈中，他不再是最强者，那么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非天了。
    修罗道道统从上到下，方方面面的管理模式，从这一点上就可见一斑。
    “很残酷，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培养手段，的確使得修罗道的每一个修士，都精於战斗和廝杀。”
    刘天放说道：“所以修罗道的弟子虽然不多，但实力个个都很强。”
    的確很强。
    宋宴皱了皱眉头，刚才与石云昊的一战，自己差不多也算是使出浑身解数。
    可也只能做到压制，却奈何不得对方，更不要说將之斩杀了。
    而且这一战总让他感觉怪怪的，石云昊的鬼道神通和修罗法身，是自己的一套体系，但他对於宋宴剑道的了解和应对，又似乎基於另外一套体系。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又是什么奇宝秘术。”
    隨著他慢慢接触中域的诸多天才，以及魔墟的这些妖魔鬼怪，他越发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强。
    打铁还需自身硬，无论如何，不断让自己更进一步，才能应对日后的未知数。
    很快，宋宴便隨刘天放回到了黑水大关。
    將自己所知晓的来龙去脉大致匯报了一遍之后，就又立刻动身赶回了大蛇冢。
    既然如今拨云谷的危机已经解除，那还是不要隨意擅离职守的好。
    虽然宋宴挺想知道李仪那边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既然战事已经结束，相信很快就会有战报传来的。
    算算日子，这驰援的任务也没有几天了，到时去找李仪喝一杯。
    关於出土於拨云谷的那柄古剑，按照战场上的规矩，应该上缴仙道盟，经过鑑定之后，作为战功兑换的奖励，入库藏品。
    宋宴也没有討价还价，直接交给了刘天放。
    但他对这柄剑自然是很感兴趣的，他与刘师兄打了个招呼。
    说自己想要这柄飞剑，等到鑑定结束，如果战功足够，就帮他换下，他会亲自回黑水大关来拿。
    宋宴如今的战功，在这些驰援而来的修士里，算是比较高的，但也没有高太多。
    因为覆灭魔灵门的人是“驭厌”，而不是他，所以那些战功，不能够算他的。
    这事先前宋宴还不在乎，但如今却心中担忧。
    別是当初藏头露尾，反而埋下了战功不够的伏笔。
    目前为止，他只有斩杀两个金丹境修士的战功，再算上仙道盟特別给他发的独守大蛇冢。
    如今再加上驰援马蹄潭，平乱拨云谷，以及找回高行真人的尸体。
    这些算上，如果还是不够，那真是没招，只能多留一阵子攒攒战功再走。
    所幸，刘天放很快就派君山弟子过来传递战报，顺便告知了他一个好消息。
    根据仙道盟的鑑定，这柄飞剑极有可能是当年东荒传说之中，那个叫做驭厌的剑修佩剑。
    不知道为什么，这柄剑的剑尖部分，竟然是某种佛门舍利所化。
    只可惜，这部分舍利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效果，而且作为一柄飞剑，它的品阶只有中品法宝的威势。
    听说仙道盟之中有很多懂行的人，在得知东荒从前竟然有人用舍利来修补飞剑的时候，个个唉声嘆气。
    都觉得实在是太过暴殄天物。
    对於宋宴来说，倒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样自己的战功多半是够用的。
    刘天放在传信中提及，这一次的战功，仙道盟还在结算中，但宋宴的战功的確是够用。
    所以这柄剑暂且放在黑水大关，等几日之后战功全部发放完毕，就可以来拿了。
    宋宴自然没有异议。
    两界山这片地界，还能有比黑水大关更安全的地方么？
    通过战报，宋宴也將柏云山发生的事了解了清楚。
    后来李仪不仅將那两个金丹斩杀，还单枪匹马，把柏云山附近的种魔道拔了个乾乾净净。
    再加上宋宴击退石云昊，修罗道离开，可以说马蹄潭驻地的仙道盟，如今已经重新掌握了拨云谷这片地区的掌控权。
    驰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
    壶梁庄，郊外。
    山岗上有一座墓碑，何老头正蹲在墓碑前，一张一张，將手中的纸钱往火堆里扔。
    方寸生拄著一根竹枝，从山下爬上来，微微有些气喘。
    何老头回头瞧了他一眼：“来了。”
    然后从身边取了一个小布袋递给他，里面装了一些糯米和碎茶叶：“正好，去撒上。”
    方寸生默默接过，一把一把撒在墓碑的周围。
    听到阿衍死去的消息，何爷比方寸生想像中，要冷静不知道多少。
    他好像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你日后打算如何？”何爷將方寸生的竹枝拿过来，翻动燃烧著的纸钱，隨口问道。
    “不知道……如果回不去君山，回来壶梁当个教书先生，也挺好吧。”
    “真是没出息。”何爷骂了他一句。
    “本来就没有。”方寸生顶嘴。
    其实，他的伤势虽然严重，但还没有到尽废的地步。
    根基重伤，如果重修，勉强能够回到筑基境的修为，但会比原先要虚弱的多。
    而且要想更进一步，此生是没有可能了。
    何爷嘆了口气。
    “阿衍是个好孩子，只可惜福气浅，命数薄。”
    “你不一样……”
    “何爷。”
    方寸生打断了他：“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走了。”
    “去哪里？”
    “我本来就不是壶梁的人，在这里把你们俩拉扯大……待的也够久了。”
    烧完纸钱，何爷站起身来，拍了拍方寸生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
    然后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山去，不见了踪影。
    “这何爷，也不带上我……”方寸生独自在墓碑前自言自语。
    不知是说给谁听。
    正当他坐在墓碑前嘀嘀咕咕，说著小话，却隱约察觉到天光有些变化。
    他疑惑地抬头望去，只见他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个人。
    他拿手遮了阳光，看清了君山的弟子道袍，又望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来。
    “慈玉真人……您怎么来了。”
    “你的伤好像还没有痊癒吧，拨云谷可还不算安全，你不怕遇上魔修余孽吗？”
    “这……”
    宋宴也没有责怪的意思，看了一眼墓碑，隨手取了一支灵香燃了火。
    然后甩了甩，將之熄去。
    青烟裊裊升起。
    灵香<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07“></i>在了墓碑前的土坛里。
    “我有事去了一趟黑水大关，本来想去看看你，听说你自己跑出来了。”
    “猜也知道，是回壶梁来了，顺路过来看看。”
    方寸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称谢：“多谢慈玉真人掛怀。”
    “如今道基大损，可有后悔吗？”宋宴隨口问道。
    方寸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许久。
    “后悔。”
    他说道：“我后悔当初去君山的是我，而不是阿衍。”
    “倘若今日死的是我，活下来的是阿衍……”
    “他一定比我有出息。”
    宋宴挑了挑眉毛，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方寸生看著墓碑，怔怔出神。
    “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太没用了。”
    这世上存在诸多遗憾、悲剧、不公，究其根本，都可以归结为当事之人，没有足够的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如今自己道基大损，就更是如此了。
    宋宴看了他一眼。
    “说来也巧，你是我到中域认识的第一个君山弟子，与我有些缘分。”
    “心性也还不错。”
    方寸生疑惑地抬起头，不知道慈玉真人说这个是要做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拥有一条截然不同的道途。”
    方寸生瞪大了眼睛。
    “只不过，这条路当然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宋宴自顾自说道：“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一开始就失败了，那么你会连筑基境都无法恢復，成为真正的凡人。”
    “我还会在大蛇冢待上五日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不用考虑了，真人。”
    方寸生说道：“对我来说，勉强回到筑基境，和彻底变成凡人，也没有什么区別。”
    “我愿意试试。”
    “好。”宋宴点了点头：“我现在要回大蛇冢，你要隨我去吗？”
    “呃……真人。”
    说道这个，他反而面露难色，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怎么了？”
    “我……我想在此待上几日。”
    方寸生指了指墓碑：“如今何爷也离开了，我怕阿衍他一个人太孤单。”
    “我想再陪他几日。”
    宋宴转身要离开，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就当你考虑几日。”
    “不过……担心的话，我看没有那个必要。”
    “？”
    方寸生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看他，却微微一愣，视线越过了宋宴的身形。
    在山岗之下，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多衣著单薄破漏，面色黝黑蜡黄。
    壶梁庄、杭坪、白泥岭……
    十里八乡的人们都来了。
    男人们的手中提著香烛纸钱，女人们的手中挎著食盒。
    孩子们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大人捂住了嘴巴。
    直到宋宴化虹离去，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地往墓碑的方向走来。
    “乡亲们，你们这是……”
    “方仙师，俺们是来祭拜的，听说您也是出身壶梁庄，可不要怪罪我们啊。”
    “怎么会呢。”
    “虎子，傻小子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帮你娘亲。”
    “噢。”
    方寸生看向四周，所有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祭奠周衍。
    “爹爹，周神仙救了我们，怎么不给他立个像？”
    有个小娃娃问道：“就像……就像村口的那两个神仙。”
    “立像也是要银子的，村里恐怕是没有那么多钱了。不过没关係，周神仙不会怪罪我们的。”
    “来，拿著香，跪下来拜一拜。”
    “让周神仙保佑你，日后考取功名，衣锦还乡。”
    “到时记得给周神仙立个像，可不要忘本，传出去叫人家笑话。”
    “我记住了爹爹。”
    其实考不考的上功名，没有什么关係，不富裕也没有关係。
    上仙保佑。
    平平安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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