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域滕阳,伊州府。
墨家地牢。
此处原本是用以囚禁墨家內部犯下滔天大错的弟子,或是胆敢对墨家子弟施加重罪的凶徒。
然而近些年来墨家治家森严,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去招惹墨家弟子,一直都很少有人能有此“殊荣”,被关押至此。
因此四周铁栏囚室,空空荡荡。
地牢深处,最北边的牢狱之中,蜷缩著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光线吝嗇地洒落,勉强映照出她的轮廓和模样。
一件宽大的黑色武袍裹在身上,看起来松松垮垮。
背后斜掛著一个破旧斗笠。
双手环抱著膝盖,坐在地上,將整个脸庞深深埋入腿间,小声嘀咕著什么。
昏暗光线下,她<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的纤细手臂和小腿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
细腻如羊脂白玉,坚硬如冷冽精金,甚至还有木质的厚重感。
肘部、膝盖、手腕、脚踝,各处关节都有规则的纹路裂痕。
这竟然是一个机关人。
这时,似乎有一点点响动,从甬道遥远的入口处传来。
这声音极轻,寻常人耳恐怕无法捕捉。
但蜷缩在地的机关人却猛地一颤,一下子就把头抬了起来。
光线终於照出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精致的人偶面庞,显然是能工巧匠倾注心血雕琢而成。
光滑细腻,只可惜,缺乏血色和温度。
她的额角刻著一个字。
“知”。
那双眼眸望向甬道声响传来的方向,
这样的脚步,很熟悉。
应该是先前那位,当眾帮她求过情的老人家。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抵达她囚室前方不远处时,甬道两侧墙壁上的青铜油灯被唤醒,接连亮起,將这一段长廊照得明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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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白髮苍苍的老者,出现在阮知的面前。
果然。
虽然年迈,但一身气度颇为不凡,身著墨家衣袍,正是先前见过的那位老者。
他左右有两个年轻人隨行。
阮知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抓住了铁栏。
“老人家!我……我能出去了吗?”
老者摇了摇头:“当然不行。”
“你擅自窃夺炼化我墨家传承至宝,此乃重罪,按墨家规矩,本当处死,以儆效尤。”
老者看著面前的少女,眼神复杂:“若非老朽力排眾议,为你陈情,此刻你已经死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阮知闻言,连连道歉,同时也一面解释著:“可是老人家,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我只是因为曾经见过那样东西,所以比其他观摩之人稍微走近了一些,我绝对没有动手去偷呀。”
老者闻言,没有说话。
其实他知道,这少女所说句句都属实,当日墨家对外开放观摩,在场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传承至宝“未解灵犀”,的確是主动脱离了层层禁制,自行飞向她的。
所以墨家其实也知晓错不在她。
可是总要有人,为这墨家至宝的消失负责的,所以在事情完全查清楚之前,也只能將她暂时扣押在此了。
所幸此“女”相当配合,一直都没闹出什么事。
但墨家也一直都没有討论出该如何处置她。
不过,在听到她说曾经见过此物时,老者还是闪过了一抹疑惑的神情。
这女子,竟然还在其他地方见过“未解灵犀”?
地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老者仍旧在思索著什么。
阮知则不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
“阮姑娘。”
“老朽今日来此,也不想与你多绕什么弯子,徒费口舌。与我隨行的这二位,皆是多年心腹弟子,尽可信任。”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两人,两人微微頷首。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出去,但是有一个条件。”
阮知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道:“您说。”
“老朽周著,忝为墨家统领之一。”
阮知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抱拳:“失敬失敬。”
旋即,周著语出惊人:“我可以推举你,成为墨家矩子的候选者,与另外两位候选者一同参与矩子之爭。”
“如果你最终能够成为墨家矩子,那么自然就有资格持有未解灵犀,也就能活下来。”
“……”
阮知听完,愣愣地向后看了看牢房,空荡荡的,確认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啊?!”
她懵了:“我……我吗?要我去成为墨家矩子吗?”
她可是知道的。
矩子,代表的是墨家明面上的最高领袖。
即便墨家的情况颇为特殊,修为並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標准之一,但……她连墨家弟子都不是啊?
“你放心,墨家矩子的传承,向来是能者居之,只要通过角逐考验,自然是有机会的。”
“可是我,我並不是墨家弟子。”
“呵呵呵……”
周著失笑一声:“女娃,墨家,可不是什么讲究血脉传承的修仙家族啊。”
“墨家祖训,兼爱非攻、尚贤尚同。”
“这四海八荒之內,凡胸怀仁义之心者,皆可为墨家弟子。”
他看著阮知,眼中不失讚许:“你被关进来之后,老朽著人详查了你的过往。”
“自大唐西陲一路行来,所经之处,扶危济困,惩奸除恶。”
“桩桩件件,皆是我墨家所倡之仁义侠行!”
“如此赤诚之心,如此侠义之举,难道还不足以加入我墨家?难道还没有资格去角逐那矩子之位么?”
阮知被周著这么突如其来地当面夸奖了一顿,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
“嘿嘿嘿,是……是吗?”
“那也好。可是……我该如何参加呢?”
周著看著她这副又憨又直的模样,觉得她很有意思,当真是赤子心性,至诚至纯。
“如何参加,倒不著急,我自会安排人一一告诉你。”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参加我墨家矩子的选拔,还需要一位护道人。”
护道人?
周著耐心地解释道:“护道人应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在你面临艰难困苦之时,提供保护和协助。”
阮知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此护道人,亦可视为候选者品行、能力及號召力的一种体现,其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墨家可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门派啊。”
说完这些,周著问道:“你可有什么同辈之中的好友、故交?修为、品性皆需上佳,且愿意为你担此重任。”
“若有,老夫可亲自为你修书一封,请其前来相助。”
“若暂时没有……”
他看了一眼身后两名年轻墨者:“这两位,也是我墨家当代年轻一辈中的好手,你可挑选一人,为你护道。”
一般来说,这护道人,都是墨家之外的人。
但是阮知的情况又比较特殊,她本身都还不算是墨家人,所以护道人选择墨者,也说得过去。
“嗯……”
阮知听了个大概,总之是要选一个好友,来帮忙。
於是她陷入了思考之中。
其实这一路东行而来,她真的认识了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人,也和一些志趣相投,性情相契的人成了朋友。
不过要说最熟悉最让她信任的,恐怕也就是当年在罗睺渊下认识的宋少侠了。
而且近来也偶尔会听闻他的名字,好像是在一个什么山。
一下子没想起来。
於是她说道:“我的確有一个熟识的好友,只是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周著闻言,立时便问道:“不打紧,他叫什么名字?”
“宋宴。”
这个名字从阮知的口中说出,叫周著微微一愣。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墨者,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的神情。
周著眉头微蹙,眼中精光一闪:“你確定是这个名字么……”
也许是与那位同名之人?
“就是这个名字。”阮知点了点头。
“你说的,可是君山当代真传弟子首席,宋宴么?”
“啊呀!”
阮知右手小拳一下拍在左掌,恍然大悟状。
想起来了,於是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君山。”
“宋少侠他现在就在君山,您也知晓?他现在这么有名气吗……”
周著三人沉默了片刻。
何止是有名气啊,这个名字,如今在中域唐廷,可谓是如雷贯耳。
如果当真是他……
那可了不得了。
周著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吧。此事,容我思量安排。你且安心在此,静候消息。”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著两名年轻墨者,向地牢出口走去。
从地牢走出,重见天日。
午后的阳光刺眼,四下无人。
周著身后一位年轻的墨者忽然走近了一些,开口说道。
“师傅,您……当真要推举这个外来的……呃,机关人偶,参加矩子之爭么?”
周著停下脚步,並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抬眸看了发问的弟子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洞悉心灵的味道。
年轻墨者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解释道:“弟子並非覬覦矩子之位想要毛遂自荐,只是……只是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墨家传承万载,从未有过非人者成为矩子的先例。况且,未解灵犀之事,终究需要一个交代,让她参与矩子之爭,是否……”
他的话没有说完,周著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呵呵,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什么。”
他笑了笑,却又嘆了口气,抬头望天。
“想我墨家,自祖师立派以来,海纳百川,千万年王朝更迭,仙道沉浮,多少显赫灰飞烟灭?”
“而我墨家,歷经风风雨雨,却始终能够延续道统。”
“如今,魔墟祸乱,其势汹汹,早已不是一域一地之患。”
“值此之际,我墨家理应挺身而出,匡扶正道,方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然自从矩子坐化,这偌大的墨家群龙无首。”
在自己的两个弟子面前,周著丝毫没有避讳:“更有外人,想要让墨家,成为杀人之剑。”
“我不答应。”
周著收回目光,说到这里,几乎已是在自言自语了。
“现在,有个底细一清二白的人就在眼前,她胸怀赤子之心,毫无城府,至善至诚……”
“她甚至都不是人族。”
周著看向他的两个弟子:“你们说,还有谁比她更適合,成为墨家矩子呢?”
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
君山。
云空之中,盛韵正坐在一朵鳶尾花状的飞行法器上,从飞来钟方向往洗剑池遁去。
从楚国来到这里,已经两年多的时间了,可有时看著君山的浩瀚气象,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能拜入这样的大宗门修行。
嘻嘻,妙哉妙哉。
与洗剑池的弟子们通报了一声之后,她便径直来到了尺玉峰洞府。
却见尺玉峰洞府的院中,方寸生正盘坐抚琴。
那音律灵动,一旁的鞠露仪则在竹林之间,隨琴音而动,御使飞剑。
竹林之中,剑影憧憧,看得盛韵目眩神迷。
许是察觉到盛韵来了,鞠露仪停了下来,剑影与琴音便一併散去了。
“咦?阿韵姐姐,你怎么来了?”鞠露仪迎了上来。
方寸生见状,將古琴收在身后,也对盛韵行了一礼。
这位可是师尊的义妹,当然要客气著点。
方寸生已经在宋宴的指导下,斩灵种剑,如今正在重走炼气之路呢。
只是时有心境扰动,於是便选了一修心之艺作辅,也就是琴道了。
“你看你,没事我就不能来见见你嘛。”
盛韵两手叉腰,佯装恼怒。
旋即还没等小鞠接话,就自己破功了:“哈哈,不过我今天来,还真是有事儿。”
她取出一个形状颇为独特的玉折。
“这里有一封给宴哥哥的信,他人呢?”
小鞠看了看洞府,说道:“师尊前些日子闭关了,不过算算时间,出关的时日应该就是这几天……”
“喔,那……那要不你转交给他吧。”
“好,没问题。”
小鞠接过了那玉折,仔细打量了一番,正面有一个特殊的徽记,还有两个蝇头小字。
“墨家”。
也不知师尊何时能够出关,倘若这是要紧事,可別耽搁了。
沉吟了片刻,小鞠决定先去洞府中,把这玉折交给小禾。
到时师尊出关,她应是第一个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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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未解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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