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看向王三春,示意他但说无妨。
王三春喉结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此次进军受阻,我军后勤粮秣转运好像也出了些问题。”
“本该在途中接应的粮队,不是延迟就是短少,押运官言语闪烁......感觉不太寻常。”
李彻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
朝廷调度物资不谐,这本就是西北最严重的问题,只李彻出征没来得及处理。
万万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自己还在前线呢,他们还敢不尽心。
帐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然而,李彻並未追问,反而抬起手打断了王三春继续往下说:“此事不谈,日后再提。”
眼下,吹麻城刚经歷血战,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恢復元气。
边军后勤的蹊固然重要,但绝非此刻能够立刻釐清的。
王三春立刻收声,他明白李彻的意思。
有些事急不得,也在此处深究不得。
王三春换了话题:“陛下,吐蕃主將被马小抓住了,可要问询一番?”
李彻摇了摇头:“不急,先晾一晾他。”
上赶著不成买卖,如今刚打败围城的军队,就急著见人,反而会让那吐蕃將领轻视。
不如放一放,让他知晓自己对大庆没那么重要,接下来才好谈。
其实李彻也清楚,仗打到如今这个情况,是不可能一战灭国的。
吐蕃和高丽的情况不同,吐蕃的国土面积足够大,有充足的战略缓衝。
而且它地处高原,中原军队別说打到腹地了,就是行军到高海拔地带都会遭受严重的高原反应。
李彻若是真想咬牙灭了吐蕃也不是不行,代价就是大庆也会被拖入泥沼,未来十来年都会民生艰难,甚至开倒车。
但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必须要把吐蕃打怕了,打痛了。
如今虽然胜了一场,但並没有对吐蕃造成根本性创伤,就此退去他们仍然会不断袭扰边境,西北边关之苦仍未解决。
至少要打得他们割地赔款,给大庆西北留下大片缓衝区,这才能让西北被破坏的民生休养生息。
就这样,李彻一边等候大部兵马到达,一边抓紧时间修整大军。
三日之后,李彻才见被俘的多吉。
多吉被两名魁梧的亲兵押进中军大帐,早已不復往日统军大將的威严。
他头髮散乱,脸上带著马忠那一棍留下的青紫肿痕,身上的镣銬沉重,走动间哗啦作响。
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是一片麻木。
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显然不肯在李彻面前折了气势。
李彻端坐案后,面色仍有些苍白。
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有被感染的跡象,但毕竟是流了血的,不可能这么快恢復过来。
帐中两侧,越云、王三春、罗月娘、马忠、俞大亮等核心將领皆按序肃立。
眾人目光如刀,齐齐落在多吉身上。
王三春率先出声:“大胆败將,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多吉冷哼一声,却也没有硬抗,缓缓跪在地上。
吐蕃和大庆还是有邦交的,吐蕃之將见了大庆皇帝如见他们普赞,此乃礼制。
李彻眼神微冷,对著多吉开门见山道:
“多吉,吐蕃此番兴兵除你部之外可还有后援,主力现在何处?何人统率?详细说来。”
多吉昂著头,迎著李彻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讥誚的冷笑。
隨即用略显生硬的庆语回道:“败军之將,无话可说,何必多问!”
“我吐蕃勇士多如高原上的星尘,赞普的意志如同雪山般不可动摇,今日之败不过偶然而已,你们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
他语气强硬,但目光在与李彻视线接触时,却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李彻的问题,恰恰点中了他心中最大的疑虑。
他自己都不知道,吐蕃还有没有后续的援军,大论又是否收到了消息。
这一战打得本就仓促,吐蕃军不过是进行每年常例的骚扰,压根没想到庆军的反应这么大,从军事衝突演变成了大规模战役。
李彻將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於是他不再追问军情,转而问道:“你可愿降?”
多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
见他如此囂张,身后的亲兵立刻將其死死按住,胳膊反剪在后面。
多吉仍在不断地挣扎,亲兵见状生怕他挣脱,只得不断加重力气。
到最后,李彻都听到了筋骨撕裂的声响,多吉竟是被生生扯断了胳膊。
即便如此,他也面无惧色,厉声喊道:“我世代受赞普恩典,只有战死的吐蕃將军,没有投降的吐蕃懦夫!”
“今日被你等奸计所趁,是我无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想让我背叛赞普,除非雅鲁藏布江水倒流,冈仁波齐峰塌陷!”
帐中眾將闻言皆是面露怒色,王三春更是按住了刀柄。
李彻却只是微微頷首,脸上並无恼怒。
多吉和多杰次仁不同,他这种高级將领是不会轻易投降的,若是如此轻鬆地归附,李彻反而会起疑心。
见多吉乃是死忠之人,李彻也懒得和他再废话。
“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虐待,亦不得让他死了。”李彻挥了挥手,语气平淡道,“此人是还有些用处。”
亲兵领命,將挣扎怒骂的多吉拖出了大帐,声音渐渐远去。
帐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多吉拒不合作在意料之中,却也断绝了获取吐蕃军动向的可能。
王三春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多吉冥顽不灵,吐蕃援军动向不明,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是固守吹麻城,等待后方补给援兵,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將领,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最直接的想法:
“还是趁此大胜之威继续向西,深入吐蕃境內?”
是守?还是攻?
虽然只有两个选项,但却是个不简单的问题。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李彻。
庆军刚刚经歷生死血战,將士疲惫,城池残破,后方补给线还有隱忧。
可大胜之后,敌军也是溃散,似乎正是扩大战果,一劳永逸解决边患的良机。
李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帐中的舆图前,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
帐內落针可闻,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李彻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眾將。
他缓缓开口道:“眼下,打与不打已不该由朕决定了。”
眾將微微一怔。
李彻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吹麻城位置,又划向西面吐蕃腹地。
“我军亟需休整补充,吐蕃此路大军虽溃,但其国本未伤,主力犹存。”
“此时若是贸然深入,敌情不明,补给漫长,乃兵家大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战我军以少胜多,威势已立,吐蕃若还有理智,便该知难而退,派人前来接触。”
李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儘快恢復吹麻城防,清点缴获並补充物资,让將士们喘口气。”
“同时派出斥候,向西、向北扩大侦查范围,摸清吐蕃军的去向。”
“至於打不打......”李彻嘴角牵起一丝弧度,“那要看吐蕃的诚意了。”
“若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还想再战,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若他们识时务,派人来谈......”李彻的声音转冷,“那就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来换回他们的將军,来平息这场他们挑起的边衅,保证日后边境的安寧!”
“打,我们有打的底气。”
“谈,我们有谈的筹码。”
李彻最后总结道:“主动权看似在吐蕃手中,实则已在朕手。”
帐中眾將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李彻的意思很明確:不急於求成,也不轻易冒险。
以静制动,將下一步的抉择压力拋给遭受重创的吐蕃。
是战是和,皆可从容应对。
“陛下圣明!”
越云率先抱拳,其他將领也纷纷肃然应和。
的確,仗打到这个份上,是继续血腥拉锯,还是见好就收攫取利益,已不完全取决於己方意愿。
但无论如何,牢牢握住手中的胜利果实,保持隨时可战的状態,便是最稳妥的方略。
战略已定,眾將领命各自去忙碌。
。。。。。。
又过了三日,正是例行开会的时候。
突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稟报:
“报——”
“稟报陛下,诸位將军!城外西面来了一小队人马,打白旗,自称是吐蕃大论派来的使者,请求入城覲见陛下!”
帐內瞬间一静。
眾將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於来了!
吐蕃的反应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李彻眼中光芒一闪,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吩咐道:“带他们去偏帐候著,先搜身,再检查文牒信物。”
“告诉使者,朕稍后便见。”
“喏。”亲兵抱拳应下。
李彻又看向秋白:“去將多吉被俘时的那面將旗,还有他身上那件破损的狼皮大氅取来,掛在此帐门外。”
“喏!”
李彻整理了一下袍袖,目光望向帐门之外。
是战是和,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第1129章 是战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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