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片沉重死寂,只有炭火的噼啪声。伏念所知有限,却已如石破天惊!
陈平安在短暂的沉默后,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那“有人慾独掌通天之道,遂绝天地之桥”的只言片语,如同一道连接诸多困惑的关键引线!
他脑海中无数关於此界修炼上限、气运流转、甚至诸子百家爭斗、诸国爭霸的零散线索疯狂组合!
一个模糊却极其震撼的庞大轮廓浮现在他的感知深处——
这绝非简单的乱世爭霸!在这苍茫大地之下,在诸子百家的理念碰撞,在战国七雄的刀兵铁血之后,竟隱藏著一个跨越千年的、笼罩了整个时代乃至整个世界的惊天囚笼?!
是谁?是谁在幕后?
“断吾等通天之路,只为独占破碎机缘?將一界生灵视为无物……好大的手笔!”
陈平安低语,声音冰冷如北地寒铁!
那森然的寒意让站在一旁的伏念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短暂的惊涛在陈平安眼中平息,他迅速压下那巨大的猜测漩涡。
眼下还不是深究那跨越千年的幕后黑手之时。
他看向面色惊骇未退的伏念。
“掌门见闻,解开我心中诸多疑竇。”
陈平安恢復了表面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的波涛依旧汹涌。
“此番大泽山一行,凶险万分。
东皇太一必至,阴阳家诸多高手也將云集,更兼农家十万弟子盘踞根深蒂固之地……风云诡譎,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局。
掌门身负儒家传承,不知可愿与我同往,一探这搅动天下风云的谜底所在?或许在那里,能找到更多关於那『断绝天桥』之秘的线索?”
这是邀约,亦是试探。儒家掌门,会涉入这远超世俗斗爭、直面阴阳家巨擘甚至那传说中的“苍天囚笼”的旋涡吗?
伏念猛地抬头,对上陈平安的目光。
他脸上的惊悸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在恐惧、责任、儒家存续以及那古老诱惑之间剧烈地挣扎。
房间里落针可闻。
几个沉重的呼吸之后,伏念眼中终於升起一丝苦涩却极为清醒的决断,缓缓地、艰难地摇头,声音乾涩却无比清晰。
“先生……抱歉。”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陈平安一行在小贤庄前厅整装待发。
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並非昨日参与庭议的那百余名核心弟子,而是更多被那震撼之论悄然影响的寻常儒生们纷纷赶至庄口相送。
他们或在墙角,或在廊下,神色复杂。
这些年轻的脸庞上,昨日或曾带著对秦制的鄙夷与对陈平安直言不讳的非议,但此刻,更多是难以言喻的敬意,一种对穿透重重迷障直抵根本智慧的崇敬。
虽道不同,智谋与格局却令人心折。
“先生慢走……”
有人低声呢喃。
更有人遥遥地作揖行礼,动作之间带著纯粹的敬服!
伏念立於台阶之上,只作寻常的送客姿態,但望著那些自发而来的弟子眼中的光芒,心中明白。
儒家这千年古木的树心深处,已被昨夜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悄然注入了某种不可逆变的生机。
他与陈平安目光一触,各自心照不宣。
“巨子留步。”
陈平安简单一拱手,目光扫过那些墙边廊下沉默相送的儒生,並未多言。青衫拂过阶前凝结的细露,少司命的雪白裙裾如静雾般悄无声息地跟隨在后,燕灵紧张地抱著包袱快步跟上。
赵高带著两名面无表情、气息如毒蛇般阴冷的罗网杀手隨在队伍末尾,细长的眼睛扫过那些儒生时,闪过一丝混合著嫉妒的阴冷——这份纯粹的“敬意”,是他在咸阳宫深巷里永远无法染指之物。
还有几名精干的影密卫则如同融入了清晨的暗影,悄然分布四周。
马车启动,碌轮碾过小贤庄前铺满枯叶的石路,很快便將那座在晨雾与儒家书卷气繚绕下的庄子甩在了身后,驶上了前往大泽山的官道。
…………
一路奔波,尘土扑面。
大泽山绵延险峻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渐渐拔高。
山势雄奇,植被丰茂,云雾繚绕,散发著一种原始而桀驁的气息,与齐鲁平原的方正儒雅截然不同。抵达山麓附近,队伍停在一个因山势与通路形成的简陋集镇旁。
这集镇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依託著穿山官道的驛站扩展而成。
房屋多是粗糙的土木石头垒就,道路泥泞,空气中弥散著柴火、牲畜以及浓烈药草混合的味道。来往的行商、猎户、药农脸上大多带著风霜与戒备。
“先生。”
赵高勒住马,靠近陈平安的马车,压低声音带著明显的懊恼。
“此地已是农家田虎、胜七与神农堂地盘交错之所。
但农家总舵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实乃绝密!其十万之眾,聚散无踪,宛如山中精怪!各堂口更如狡兔三窟。影密卫密探在此也如无头苍蝇,那口宝箱藏处,更是……无从探知!”
他语气带著习惯性的阴狠与无可奈何的挫败。
“若有確切讯息,必稟明陛下,尽出黑甲锐士,犁庭扫穴亦不难!”
陈平安推开车门下车,望了望远处云雾瀰漫的深林大山,眉头微蹙。
这和他料想的困难相差无几。农家经营此地数百年,根基如同盘根错节的古藤,岂是他人轻易能窥全貌?
“撞运气深入深山瞎找,徒劳无功。”
陈平安声音平静。
“便在此集暂且落脚。”
他目光投向那集侧一处稍显高些的木楼,飘著褪色酒幌,应是此间唯一可供歇脚的客栈。
“那……难道只能等那百越余孽天泽的消息?”
赵高心有不甘,觉得主动权旁落。
“天泽……”
陈平安眼神深沉,並未否认。
“权且当作一条线,等上一等也无妨。总好过你我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徒惹农家警觉。”
…………
客栈简陋陈腐,充斥著一股经年汗跡与劣酒混合的气息。安顿好车马护卫,陈平安独自坐到角落靠窗一张油污发亮的木桌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让山中清冽的空气稍稍吹散室內的浊气。
他点了些粗粮饭食,一边静坐冥思,梳理此行计划的每一步风险与应变之策。少司命如一道冰冷的影子立在楼梯阴影处,燕灵则在旁边另一张桌旁小口啃著粗糙的乾粮,眼神警惕。
“嘻嘻……”
一串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忽然打破了沉寂。
只见柜檯后,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娃,扎著两个用红头绳绑成的小丫髻,脸蛋粉嘟嘟,眼睛又大又亮,灵动得像山间的小鹿。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缀满碎花补丁的小袄裤,手里宝贝似地捧著一小块黑乎乎、一看就是粗粮做的糕点碎块。
她似乎对陈平安这个气质迥异於周围山里汉子的陌生人充满了好奇,一点一点蹭到陈平安桌前,睁大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陈平安回过神来,看到这如同初生朝阳般鲜活的小生命,脸上的沉凝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嘴角带了点笑意。
小女孩瞧见他笑了,胆子更大,垫著脚,努力將手里捧著的那一小块粗糙的糕饼递向陈平安桌子內侧,奶声奶气地。
“叔叔……给你吃!甜甜的!”
陈平安看著她被糕饼弄得脏乎乎的小爪子和脸上期盼討喜的笑容,心中一动,温声道。
“谢谢小娃娃。”
他拿起那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糕饼碎,也不嫌脏,放进口中。粗礪干硬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带著麦麩的土气,却又透著一种原始朴实的温暖。
“好吃吗?”
小女孩眼睛亮亮地问。
“好吃。”
陈平安点头,笑意更暖。
“这『甜甜』可真甜。娃娃也叫甜甜?人如其名,小嘴真甜。”
“啊?”
小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还踮起脚,用沾著糕饼碎屑的小手在自己胸前比划。
“不是不是,是禾苗的田!是安静寧心的恬!我叫田恬!娘说过,是『良田万顷,心恬意適』的意思!”
她一本正经纠正,小小的脸上透著对自己名字由来的一丝骄傲。
『禾苗的田?田恬?』陈平安眼中精光一闪!田姓!
这是农家弟子最常见的姓氏之一!
这集镇处於山脚农家势力中心地带,遇见一个姓田的女孩太正常了,但这名字……
『良田万顷』——这可不纯粹是农家寻常人家的期盼,多少带著一丝理想化的色彩!尤其在这种看似普通的山野小镇!此女根骨绝佳,灵气天成!难道……这是一个外围暗桩的子女?负责监视集镇动静的“眼睛”?
陈平安不动声色,仿佛隨口逗弄孩子般问道。
“小恬恬,这么甜,那你家是住在附近大镇子里?还是在山那边的大寨子呀?”
田恬歪著头,眨巴著眼睛,有点迷惑。
“叔叔你说的大寨子是哪里呀?我就在这边长大呀!”
“哦?那你这身新衣服可真好看。”
陈平安换了问法。
“是不是赶集的时候去大集市上买的?那大集市离这里远不远呀?”
田恬茫然地摇摇头,小手揪著补丁衣角。
“娘给我缝的。我没去过很远的大集市……”
她又补充道。
“娘说山里有很多厉害的伯伯叔叔,外面有坏人,不能乱跑去看热闹。”
言语间充满了对娘的依顺和对“坏人”的模糊认知。
这几句话,信息量不小!陈平安心中已有计较。
这小女孩大概率就住在集镇附近,甚至这客栈就是她家!而那位“娘”……恐怕就是农家安置在此处、以寻常店家身份示人,实则严密监视进山通道的眼线探子之一!母女相依,既隱蔽,又不容易引人怀疑!
就在这时,一个收拾得利落乾净、面容普通但眼神极其敏捷精明的中年妇人快步从后堂的灶间通道走了出来。
她一眼看到女儿站在陈平安桌前,神情先是紧张,隨即迅速换上一种淳朴又带著歉意的笑容。
“哎呀!恬恬你这丫头!怎地跑到客人这囉唣起来了!”
她疾步过来,一把將有些委屈的田恬拉到身边,动作亲昵又带著保护欲。
“不好意思这位客官,小孩子不懂事,没打扰您吧?”
“娘……”
田恬小声叫了一声,小手紧紧抓住了妇人的裙角。
“无妨。”
陈平安微笑。
“令嬡天真可爱,给了我这外乡人山里的一点『甜』头。”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这眼神精亮的妇人。
那妇人连忙赔笑两句。
“客官不怪就好!不怪就好!您慢用!”
便拉著女儿转身就要往柜檯后走,脚步透著不易察觉的急促,显然不想让女儿过多接触外人。
陈平安正盘算著是否要“偶遇”一下这位娘亲,看是否能探听点虚实。楼梯口人影一闪,燕灵疾步跑了过来,手里举著一个密封的小蜡丸,脸上带著一丝激动。
“先生!飞哨!刚刚从北面矮树林里落下的!是…是天泽大人的印记!”
陈平安眼神骤然一凝!顾不上再去试探那对母女,立刻接过蜡丸!指尖微一用力捏碎。里面是一块揉成细卷、被特殊药水处理过显得极其柔韧的薄羊皮。
迅速展开,上面是以一种扭曲如蛇爬般的手跡勾勒的简易地图!
地图非常简单,几条粗线代表山脊轮廓,几处点標记著深谷位置。
但其中两个地方被特別用暗红色药汁晕染。
一个代表他们此刻所在的集镇位置,另一个位置在集镇东南方向,深入群山约十余里的一处隱秘峡谷!
一个极其简略却意义分明的“禾苗”和一口微型的“箱子”符號画在峡谷旁!下面还有一行蝇头细字,依然是那扭曲的笔跡,却透著一股阴冷的急迫。
>【神田堂口·深谷秘库·见之可证】
农家神农堂的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就在眼皮底下不过十余里!
那对姓田的母女身影和陈平安脑中瞬间串联起来——那处地图標记的地点,正是这集镇的东北方向延伸进入的山区!果然!
这集镇就是农家最外围的警戒哨和情报匯聚点!难怪影密卫探马无法渗透,山民、店家、行商乃至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皆是暗处眼睛的一部分!
第428章 苍龙七宿竟是通天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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