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整座剑界一如往常，远方依旧有无数剑光闪烁，但灵宝道主的脸上，却是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
    张简一边默默打量著，一边思索著自家该说些什么。
    按照目前情况而言，由於已经暴露了变数之事，那么以杀悟杀也好，继续跟著灵宝道主修行也罢，都有可能会出现变动。
    须知，灵宝道主不同於太上道主，其人本身和张简毫无渊源。
    灵宝道主之所以一直鼎力相助，是因为看重张简的潜质，而如今他已知晓张简身为变数，定是明白张简几乎不可能成就混元，那么再继续扩大善缘，多半也是无用功。
    因此从这一点考虑，灵宝道主大概率会有別的计较，两人的关係恐怕会止步於此了。
    除非，灵宝道主愿意不惜代价，如同太上道主那般，支持张简以变数身份去博取一个未来，那样的话，对於张简隱瞒变数之事，灵宝道主方可置之不理。
    一瞬之间，张简脑中已是闪过千百个念头，但最终，他並未想到什么万全之策，只得打了个稽首，诚恳道：
    “道主，您对在下帮助颇多，我心中十分感激，但变数之事太过隱秘，恕我先前不能坦诚相告。如今您已知晓真相，我看这千载修行，便到此为止罢。
    毕竟，不论您日后能否胜过紫皇道主，在下都未必能证得混元。
    为了不让您的谋划落空，我看您还是另寻一名后辈为妙。”
    说著，张简顿了一下，又是郑重一礼，继续道：“道主，此番有负重託，过错全在於我，日后若有机会，在下再行报答。”
    灵宝道主闻言，脸上的犹豫之色瞬间消失，笑道：“玉玄，此事与你何干，你虽为变数，但若无其他同辈遮掩，又岂能瞒我到这时候？
    再者说，我若是你，也同样不会全数坦白。
    你我之间，既非师徒，又非血亲，自当谨慎一些，这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灵宝道主却是摇了摇头，这才言道：“此刻细细想来，实则你的身上应该不只是太上道友的布置，是我自家道行太浅，这才有此一遭。”
    张简神色一动，並未选择插话，而是静静聆听。
    却听灵宝道主缓声道：“昔年，我因十二瓣大道之花的事情，方才与你相识，而在彼时彼刻，我亦是见到了太一道友。不过，当初我未曾深究其如何復原，否则的话，应该能够更早看出你是变数，也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並且，刚才我再度检验之时，不仅顺便暂时屏蔽你体內的两件混元之宝，也在你的识海当中发现了被封禁的太一。
    毫无疑问，此乃太上道友的手笔。
    由此可见，太一正是因你这变数才得以復原。
    而昔日在五主秘境之时，玄微道友却称你是纪元之子。
    如今一看，这分明是其人有意欺骗我等！”
    言及於此，灵宝道主目中冷芒一闪，继而言道：“照我推断，玄微道友定是早早將你的生平过往，以及相应漏洞，统统做了一番弥补，由此，当日五主秘境之中，我才未能及时察觉。
    至於太上道友，多半也是在太一道友与玄微道友之后，才知晓你为变数。
    否则的话，若他先行知晓一切，你根本不会和太一產生交集，也不会接触到其他道友。”
    “这……”
    张简听得一惊，此番论断，的確跟实际情况相差无几，足见灵宝道主之厉害。
    尤其是对於太上道主的行事风格，灵宝道主判断的极其准確。
    要知道，太上道主虽是道行最高者，但行事依旧讲究规矩。
    譬如，张简是先认识的神符，后认识的玄微道主，在这期间已经建立了一些因果，故此，太上道主没有强横霸道的规定张简如何做事。
    而是选择顺势而为，不动声色的答应千载之约，隨后再私下与张简表明一切，进而暗暗筹划，可见其人从容不迫，进退有度。
    不过，提到玄微道主与神符，张简也不得不想起一些尚未解决的疑惑。
    那便是，无论是神符，或是玄微道主，两者均未提醒张简，变数证道混元可谓“十死无生”，不晓得他们为何选择不说？
    除此之外，玄微道主还称张简是元始道主转世，这便更离奇了。
    张简一直记著此事，但他始终不敢贸然向其他人提及，甚至於，他连太上道主都未相告，只能暂时藏在心底。
    “玄微道主言称元始道主为其挚友，因此对我也是礼遇有加，那么是否有一种可能，玄微道主知晓一种特殊证道之法，能够对变数同样有效？否则的话，实在说不过去，其人昔年为何不对我言明利弊。”
    张简念头一转，不禁起了一番推测。
    但事实究竟如何，只能等下回见到玄微道主之时，张简再寻找合適机会，当面进行询问了。
    这般思索著，张简又是想到现今处境，不禁承认道：“不瞒道主，您的推断大致无误，但冒认纪元之子的事情，亦有在下私心作祟，想要得诸位道主扶持的缘故。
    只不过，直到通关五主秘境之后，我才知晓变数原来极难证道！
    若是提早知晓的话，我倒未必会选择进入秘境了。”
    “嗯？你在进入五主秘境之前，竟然不知晓变数的弊端？”
    灵宝道主略感诧异。
    张简回道：“不错，若非后来太上祖师指点，在下一直以为变数只有好处，而无有一丝坏处。”
    “有意思！”
    灵宝道主微微頷首，断定道：“若无意外，定是玄微道友谋划一切，却又不与你点明关键，而你自认为此事百利无一害，便坦然在五主秘境中大显潜能。”
    张简默认道：“道友，那以您之见，玄微道主为何要瞒著在下？”
    灵宝道主淡淡道：“这便不得而知了，玄微道友推演之能冠绝宇宙，自是目光深远，我倒是看不透他有何目的。不过，此回他既然设计欺骗於我，来日我亦可设法还回去。”
    “看来要想知道具体缘由，只能从正主入手！”
    张简心中一嘆，对於玄微道主的信任度，便是隨之下降。
    昔年见面之时，其人曾给张简介绍过三个关於变数的见解。
    一是“天机说”，二是“超脱说”，三是“主宰说”。
    张简彼时颇为相信，但隨著与其他道主的接触，不免產生了一定怀疑。
    这时，却见灵宝道主言道：“玉玄，你为变数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那么不论过往如何，接下来的事情总归需要一个说法。
    我且问你一句，太上道友是否为你制定好修行计划，只要你按部就班去做，便能以变数成就混元？”
    张简目光坚定道：“道主，事已至此，在下也不瞒您，太上祖师的確有意传法於我，以便增加证道机会。但我並未选择太上祖师的建议，而是决心以力证道！”
    “哦？”
    灵宝道主眼神一亮，沉声道：你是真心有意以力证道，还是自觉变数阻碍过大，这才尝试破釜沉舟？”
    张简毫不犹豫道：“纵有千难万险，在下只愿以力证道，別无他想！”
    “如此甚好！”
    灵宝道主赞了一声，言道：“你要追求以力证道，便得自行开闢出一条路径。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免不了要各种尝试，而我这处恰好也有个建议，或许对你有所启发。”
    “不知是何建议，还请道主赐教！”
    张简连忙一礼，顺势请教。
    却听灵宝道主缓缓道：“玉玄，自从知晓你为变数，我实则只有两个想法。其一便是你我因果了结，就此分別，从今之后不必再继续交流了。
    其二则是，你按照我的谋划，来求证混元，我有一定把握，能够助你成功。
    但我细细一想，由於太上道友的存在，我自认对於变数的理解逊色其人，也就不必与你多提了。
    所幸的是，你不选太上道友的既定之法，而是打算以力证道，那便值得计较一番，你我也不必分道扬鑣。”
    说罢，灵宝道主轻声一笑，言道：“而我的建议说来很是简单，便是你继续以杀悟杀，尝试领悟杀伐真意。至於我这处，则会替你准备一些特殊的东西，或是灵物，或是某些大道之力，或是其他神秘物品，而这些东西的最终作用，便是化作別的本质，归你所有。”
    “別的本质？”
    张简心中一动，问道：“道主之意，莫非是类似眼下这般，將那些特殊东西封存在我的体內，然后让其等自行融合成某种本质？”
    灵宝道主言道：“放心，我只会將其中一部分东西放入你体內，试试自行融合；至於其他部分，我会先行提炼完毕，使其化为本质之后，再行赠送。”
    张简不解道：“道主，按您所言，在下实则並未做额外事情，不过就是依旧如现在这样，专心领悟杀伐真意罢了，我自是欣然同意。但是如此一来，您显然投入过大，未免太过抬举在下了。”
    “非也，此事並非你想的这般简单。”
    灵宝道主轻轻摇头，解释道：“我让你继续领悟杀伐真意，无非是按照此前谋划，留个后手，但这回即便你不能成功，我亦是心態坦然，不会多想。
    而送你更多份特殊本质，方是我对於变数的真正解答。
    须知，每一份本质，本就极其稀有，若是你能集齐更多份本质，那么在变数作用之下，或许就能发挥出某种奇效。
    正如此时，你得了太易之后，虽然气机有异，但就连正常的混元修士都看不出来。
    除非道行与我相仿，或是在我之上，方能感应无误。
    可见太易加上变数，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不可预知的一种变化。
    並且目前来看，我倾向这种变化乃是好的一面，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检验！”
    张简听到此处，旋即也是注意起自身气机。
    说来蹊蹺，张简全身上下，的確只有气机在不受控制的若隱若现，除此之外，则是一切如常。
    更关键的是，这种变化，並没有给他带来实质性的困扰，是以张简只需稍稍习惯之后，便能视而不见。
    “我原先只有一份变数本质，后来得来太上祖师相赠，便有了两份变数本质，如今加上太易，则是有了三份本质……
    若是灵宝道主再继续相赠，岂非近似於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忽然之间，张简神思闪动，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番念头。
    隱隱约约之下，张简觉得获取更多本质，应该是一件极为有利之事。
    虽然从常理来说，一名生灵应当拥有一份本质才对，但张简乃是变数，自是能够突破常理。
    於是乎，张简心念一转，当即思定。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道主，那便如您所说，在下也想看看集齐更多本质之后，究竟会发生何种情况！”
    “好，那便这么定下了。”
    灵宝道主頷首一笑，接著又道：“玉玄，以力证道前无古人，至今未有人成，我也很想知晓，通过以力证道，究竟证得是哪条大道，但愿你能成功做成此事！”
    张简笑道：“还请道主拭目以待，在下定会竭尽全力。”
    灵宝道主话锋一转，言道：“玉玄，涉及变数之事，暂且如此，若有变故，我再行通知你。对了，下一个地方，便是以杀悟杀的最后一站，你且做个心理准备。”
    “这便到了最后一站？”
    张简心中一凛，顿时应道：“在下记著了，定会好生感悟，爭取早日成就。”
    灵宝道主平静道：“以你的进度，能否顺利领悟杀伐真意，数百载內应该有个分晓，你且平常心应对便是。
    我如今已是想清楚了，不论你成或不成，我暂时都不会再找其他后辈尝试。
    总归我若杀敌不死，自可留得性命，杀伐大道也不必交託他人。
    而你若能以力证道成功，哪怕我陨落了，或许也有机会復原，又何必局限在杀伐大道之上？
    今时今日，以杀悟杀便是你我之间的一番善缘，日后能否结出正果，那便静观其变了。”
    张简打了个稽首，回道：“道主这般坦诚，在下著实钦佩，不论如何，我定会记得此番因果。”
    灵宝道主笑道：“不必客气，你且去罢，我也该去准备准备。”
    “那在下先行告辞了。”
    张简应了一句，隨即取出剑籙，顺势將其激发。
    眨眼之间，无数灿烂明光照耀而出，带著张简立即离开。
    “太易？变数？若要配得上这两种本质，倒也得费上一番功夫，只盼玉玄真能达成前所未有之事，那便妙极了。”
    瞧见张简离去，灵宝道主目光闪动，心中暗暗思忖。
    下一刻，其人身形一散，亦是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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