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吏部侍郎王潜府上。
    热闹的新年终於过去，王家贵女居住的庭院，总算恢復了往日的和谐与寧静。
    丫鬟芸烟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她蹦蹦跳跳穿过王府的错落楼阁，一路小跑来到王家贵女居住的庭院之中。
    “小姐，小姐，你猜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芸烟人影不见，声音先至，远远传入贵女闺阁里面。
    王令沅早已习惯了芸烟的存在，她眼下玉手持笔，专心写字，对芸烟的吵闹不闻不问，好似芸烟不存在一般。
    芸烟跑到闺阁门外，见小姐不搭理她，顿时收敛起来。
    她想法和性格虽然比较跳脱，但毕竟是王家遴选出来的丫鬟，最是知道主人家的分寸在哪里。吵一下无妨，小姐可以耐住性子不搭理她，要是没眼力见一直吵，那小姐可就要选个不会说话的小丫鬟了。
    芸烟轻手轻脚走入房內，发现她家小姐伏案桌前，慈慈窣窣不知在写些什么。
    “小姐，奴婢有事要说。”芸烟远远地叫著。
    王令沅轻嗯一声，但不抬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继续专注眼前的事情。
    芸烟被小姐的动作勾起了好奇心，她悄悄迈步，躡手躡脚走到小姐身后，探出头去，看小姐在认认真真写些什么。
    桌面上，王家贵女身下铺著一张宣纸，纸上密密麻麻遍布漂亮小楷书，整体赏心悦目。
    芸烟定睛细看，发现小姐如此专注，居然在分析许谦的诗词！
    其中有不少诗词段落都暂时空白，明显是还没想好要怎么编注，不得不先行搁置。
    “小姐，你竞然在推敲赏析何公子的诗？”
    “不行吗？”
    “行是行，但奴婢觉得，您都逐字逐句，这般分析他的诗了，却还有许多没头没尾的典故不知怎么解释。要是换做奴婢的话，肯定早早约何公子聊聊诗词，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他。您想，询问本人，总比自己瞎猜好得多吧？”
    芸烟“不经意”地疯狂暗示道。
    王令沅嘆了口气，对芸烟的谋算心知肚明。
    她没有直接回答芸烟的问题，反而询问她道：“今日是什么好事，让你又蹦又跳？”
    “哦哦，对了小姐，卫尉寺卿章荀今天递了辞呈，说是百病缠身，请辞休息了。”
    京城章家，是晋阳王氏在京城的旁系势力之一。章荀之母，乃是曾经的王家嫡女，颇有手腕。不过，章荀请辞是早就有风声的事情，因此没什么意外的。作为交换，王晴川年前就在熟悉京查阁工作了。
    聪明的王家贵女很快意识到芸烟真正想说的事情：“芸烟，你是想告诉我，何书墨又要升官了是吧？”“对，小姐。”芸烟笑弯眼睛，道：“您说，您的好兄弟仕途亨通，您作为他的异姓兄长王陵，是不是应该为其摆一桌庆功酒呢？”
    “就你鬼点子多。”
    “嘿嘿。”芸烟不嫌事大地攛掇道：“小姐，要奴婢说，您真该努力一些了。奴婢听说，前两天谢家一伙人，祖叔侄三代全进宫面圣了呢。”
    “谢家进宫？”
    “对。听说，只是听说，是去找娘娘商量谢家贵女的婚事去了。”
    芸烟其实不清楚谢家进宫的具体情况，但她想给自家小姐一些压力，於是乾脆把进宫一事，与谢家贵女议亲一事联繫在一起。反正小姐又没法確认消息真假，这事成功了，天下皆知，不用確认；失败了，谢家自己会管住嘴，不乱说的，小姐想问也问不出来。
    別说，这招还真好用。
    王令沅原本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瞬间蹙起眉头，面色凝重。
    作为王家贵女，她还是第一次面临如今这种情况。
    前面是背负家族希望，被迫答应何书墨的姐姐，后面还有谢、李两家妹妹寸步不让，步步紧逼。真是叫人一刻都懈怠不得。
    王令沅虽然喜欢看言情，但她並没什么实战经验，於是只能求助鬼点子多的陪嫁丫鬟。“芸烟，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奴婢觉得，这事其实没有那么难。您想想，何书墨是那种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吗？”
    “不是。”王令沅想都不想，乾脆回答。
    芸烟两手一拍，道：“这不就得了。您看啊，您是大名鼎鼎的王家贵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您如果想要得到何书墨，其实什么都不用多做，只需要多和他接触，多创造机会，让他多关注您一下，还怕他不对您动心吗？”
    “可是……”
    “別可是了小姐。您先听我的，您就用王陵的身份约他来府上吃饭。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您再换贵女的身份靠近他。人家都说酒后吐真言，你让他自己说点秘密，还怕拿捏不住他吗？”
    王令沅狐疑地看著芸烟，道：“你的小脑瓜里，怎么净是这些不正经的路子？从哪学的？”“奴婢听说的，您知道，奴婢朋友多，有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说的都是这种事情。有些前辈姐姐就是用这种伎俩，给家里少爷生了孩子，最后母凭子贵，不当丫鬟了呢。”
    “你不会是对-……”
    “哎呀小姐。”
    芸烟推著王令沅站起身子，道：“小姐您自己都八字没一撇呢，哪轮得到奴婢我呀。”
    卫尉寺。
    贵妃娘娘的使者寒酥，手捧圣旨，严肃站在衙门门口。
    寒酥对面，卫尉寺眾人跪倒一片，等待宣旨。
    酥宝拉开圣旨，朗声道：“传娘娘圣諭，卫尉寺少卿何书墨听旨！何少卿在卫尉寺兢兢业业，屡立奇功，本宫深感卿之奉献，与诸公商议多时，现擢升何少卿为卫尉寺卿，望卿此后……钦此。”何书墨偷偷打了哈欠，心说这过场真没意思，又臭又长，要不是酥宝声音甜美，他早就听不下去了，全是客套话，说给旁人听的。不就是提一个品级吗，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
    但是，与何书墨不同，刘富、高玥、曹白刀、铁山、牛奇等御廷司老部下，此时个个感动地涕泗横流。当年，他们跟著何司正，从欣欣向荣的御廷司，骤然跳槽到一片狼藉，毫无实权的卫尉寺。不但受人排挤，而且还一切都靠自己打拚。
    如今，总算是修成正果，苦尽甘来了。
    酥宝一本正经道：“何大人，接旨吧。”
    何书墨起身，举起双手：“臣何书墨，谢恩领旨。娘娘千岁！”
    由於是衙门门口，大庭广眾之下，除了卫尉寺人，还有不少围观群眾，因此寒酥送完圣旨，便直接回宫，没有与何书墨有任何多余的交谈。
    何书墨手拿圣旨，大摇大摆走进卫尉寺里。
    他从门口迈过衙门门槛，一脚踏进他的地盘一一卫尉寺地界，然后大声嚷嚷道：
    “最近几天没有其他要事，大傢伙拿起扫把，锄头，镰刀，抹布……把我们卫尉寺衙门荒废的大小屋舍，从头到尾打扫、修缮一遍。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以后的卫尉寺，绝不是从前那种閒散衙门，而是楚国第一重要的超级机构！就这样！”
    “是！”
    不少老部下一齐应声，经歷过御廷司还有卫尉寺的蜕变，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质疑何书墨了。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概是楚国歷史上晋升最快，年龄最小，权力最大的官老爷。
    何书墨宣布完任务，便把高玥叫到了办公室中。
    他二话不说，甩给小高几本帐目。
    “这是往年，户部批给卫尉寺的经费。你之前负责贵妃亲兵的后勤，你觉得这些钱大概能养多少人。”高玥低头翻看帐目，片刻后答道：“三百左右。”
    何书墨眼睛瞪大，整个人从座位上坐起身体：“就三百？咱们现在不是已经有大概三百人了吗？”高玥无奈道：“回大人，贵妃亲兵修行的是横推道脉。”
    “对，娘娘亲笔写的。有什么问题？”
    “呃，没问题。就是，此门道脉是用气血转化为力气和修为的法子，那气血此物，总不能凭空產生，得靠精气神和食补。这，这个，就是说，伙食、药材开销很大。如果不追求提升修为，只是单纯发兵餉的话，属下估计，大概最多维持八百至一千人的规模。”
    何书墨一拍脑门，心说完了，又被淑宝算计了。她口口声声说等自己晋升卫尉寺卿，亲兵花销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这解个锤子啊！
    高玥看到何书墨纠结的模样，好心提醒道：“那个大人，您上次卖诗赚得银子，现在还有不少。暂时够花一阵子了。要是实在筹不来钱的话，属下叫刘富那边暂停招募新兵……”
    “不用停。招人，继续招人！咱们今年的目標是，年底之前，把锦衣卫，就是娘娘的亲兵，扩充到三千人的规模！等牛奇那边把卫尉寺空置的屋舍收拾出来，你统计一下，这衙门修缮之后，大概能住多少人。”“明白。”
    “嗯，下去吧。”
    高玥下去之后，何书墨捂住脸庞，欲哭无泪。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锦衣卫这玩意看著威风，背地里烧钱如流水啊！打理一个卫尉寺尚且如此，这要是管九州两京，整座天下万万人口………”
    何书墨甩了甩脑袋，心说这种麻烦的事情还是让淑宝自己来吧。男主內，女主外，挺好的。高玥出门片刻，很快折返回来。
    何书墨看著他的老部下，道：“还有事？”
    “大人，芸烟姑娘找您出去说话。”
    卫尉寺外。
    何书墨一手叉腰，一手放在额头下，挡在阳光。
    “芸烟姑娘的消息好灵通啊，贵妃娘娘传旨的队伍刚走，我屁股还没捂热呢，姑娘就来道喜了？”芸烟笑嘻嘻道：“吏部王侍郎毕竟是我家贵女的本家叔叔，我们王氏的消息自然要快一些。”“行，那姑娘今天过来，是想……”
    “王陵公子得知何大人高升，浦园饭庄开席摆宴，为大人庆功。”
    何书墨笑道：“王陵怎么回事？怎么老是找你传话啊。芸烟姑娘，我记得你是专门伺候王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吧？”
    “我……”芸烟脸色尷尬，但她十分机灵，很快想到对策，眨了眨眼睛：“何大人怎么这么关心我家小姐的事情？连我家小姐爱使唤什么丫鬟，都记得一清二楚？”
    何书墨嘖嘖嘴，心说贵女的贴身丫鬟確实有点东西，厉家贵女的三个丫头就不说了，依宝的银釉，小姨子的芸烟，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啊。
    “行，算我多嘴，今晚几点？”
    “申时末，西时初。”
    “那好，不见不散。”
    下午，衙门散衙。
    何书墨乘坐阿升的马车，直奔浦园饭庄。
    他倒要看看，小姨子又准备使什么花招。
    浦园饭庄门口，芸烟特地等候。
    不多时，果然看见何书墨前来赴会。
    “何大人，您请。”
    “又见面了芸烟姑娘。今天王陵兄请客，我中午都没怎么吃饭，等会必须多点些好菜，狠狠宰他一顿。”
    “应该的。”
    芸烟站在何书墨身后半步，规规矩矩引路。
    没一会儿，两人走上饭庄顶层，此处已然清空，偌大的一层楼中，只有“王陵”一人悠閒品茶。王陵见何书墨来了，立刻站起身来，拱手道喜：“为兄恭喜老弟更进一步！”
    “都兄弟，客气什么？”
    何书墨上前，大手搂住王陵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相当豪爽。
    但如此亲密的行为，却叫王令沅浑身不適应。
    不过，为了保住王陵这个身份，她再委屈，也只能咬牙硬忍。
    何书墨其实是故意的，没事逗一逗这些矜持优雅的五姓贵女，是他最近最大的乐趣。
    但何大人是知道点到为止的。
    他拍了拍王令沅的肩膀之后，便快速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兄点菜了没有？”
    “还没，今天你说了算，为兄买单。”
    “大气。小二呢？你们这里的招牌，我记得有……”
    何书墨来过几次浦园饭庄，点起菜来轻车熟路。
    但是，等菜品点完，王陵却主动道：“大喜之日，怎么能没有美酒助兴？小二，拿饭庄最好的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