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韩悦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单纯的生理反应，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內被连根拔起，坠入深渊。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衝出大厦，一头扎进初秋的夜风里。
    夜风本该是凉爽的，可她的皮肤滚烫，像是刚从一场高烧中醒来。
    街道上人声鼎沸，情侣们手牵手有说有笑，街头艺人弹唱著流行的情歌，烤串的香气混合著香水味在空气中瀰漫。
    有人举著气球从她身边跑过，小孩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鐺。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她的天塌了。
    这一切鲜活的烟火气，此刻在韩悦兮眼中，全都变成了荒诞的背景板。
    像是一场精心排演的话剧，而她则是不小心闯入舞台的观眾，格格不入，无处遁形。
    她迈开腿，在人群中狂奔。
    由於匆忙，不慎崴伤的脚踝传来阵阵刺痛，她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茫茫人海中搜寻著那件白衬衫和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她几乎是在祈祷，祈祷自己看错了，祈祷那只是两个陌生人，祈祷命运还愿意给她留一点余地。
    终於，在穿过两条街口后，她看到了他们。
    林洛走在外侧，把女孩护在里侧，避开拥挤的人流。
    女孩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洛手里拿著纸巾，隨时准备帮她擦嘴。
    韩悦兮渐渐放慢了脚步。
    不知怎的，她不敢靠近，不敢上前质问，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她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隔著十米远的距离，远远地坠在他们身后。
    同时脑海里不断回放著几天前，她在宿舍里对刘子怡大放厥词的画面。
    “感情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信任。”
    “他给我空间，是因为他尊重我的人生；我给他自由，是因为我相信他的品格。”
    “谈恋爱，不就是一场豪赌吗？我赌他不会让我输。”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现在都化作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扇得她耳鸣眼花。
    她输了。
    输得彻头彻尾，连底裤都不剩。
    前面的两人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韩悦兮扶著墙根，踉踉蹌蹌地跟进去。
    墙壁的粗糙刮过她的掌心，她感觉不到疼。
    巷子中段，两人携手走进一家亮著灯光的小店。
    这条熟悉的街，曾经一扫而过的商店。
    此刻，那些碎片般回忆仿佛利刃一般插进韩悦兮的心臟。
    曾经一切反常的行为，如今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站在马路对面，將身体隱藏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
    树干粗糙的纹理硌著她的肩膀，但她需要这点支撑，否则她怀疑自己隨时会瘫倒在地上。
    隔著乾净的玻璃门，店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女孩把糖葫芦的竹籤扔进垃圾桶，走到货架前，搬起一个小板凳。
    林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板凳，放在一个较高的货架前。
    他打开旁边的一个纸箱，拿出一包薯片递给女孩。
    女孩站在板凳上，接过薯片，摆在货架的最上层。
    递，接，摆放。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那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那是长久相处、共同生活才会沉淀下来的熟稔。
    女孩摆完一排，准备下来。
    她踩空了一步，身体微微摇晃。
    林洛眼疾手快，双手一把掐住女孩的腰，將她稳稳地接了下来。
    女孩嚇了一跳，本能地扑进林洛怀里，双手抓紧了他的衬衫。
    林洛没有鬆手，反而收紧了手臂，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女孩的脸瞬间红透了，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她羞恼地捶了一下林洛的胸口。
    林洛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香樟树后，韩悦兮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眼泪终於决堤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像一只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心痛到极致是什么感觉？
    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窒息。
    五臟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
    她一直以为，林洛对她的那些细节，那些记住她喜好、包容她脾气的体贴，是因为爱到了骨子里。
    现在她才明白，林洛不是只对她一个人好。
    他是一个完美的容器，可以装下很多人的情绪，可以给很多人提供情绪价值。
    他的温柔，是批发的。
    而她，傻到以为自己是限量版。
    店里，林洛已经帮女孩整理好了货架。
    他拿过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收银台。
    女孩就趴在柜檯上，双手托著下巴，安安静静地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爱意。
    那是一个女人看自己全世界的眼神。
    那双眼神太乾净了，乾净到韩悦兮甚至不忍心去恨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爱一个人，而她爱的人恰好也爱她。
    她没有错。
    那这段复杂的感情里，错的究竟是谁呢？
    韩悦兮慢慢鬆开咬著的手背，上面留下了一圈深深的、渗著血丝的牙印。
    她拿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闪烁了两下，艰难地亮了起来。
    她点开林洛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先前两人的甜蜜。
    翻看著曾经的聊天记录，仿佛那些时光还停留在眼前。
    现在再看，只觉得那些文字像是黑洞，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韩悦兮盯著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微微颤抖，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搞学习：你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