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唐宇航站起来，伸出手，“爸爸带你去吃顿好的，你看你瘦得跟个猴似的。”
    林洛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了上去。
    唐宇航用力一拉，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林洛站起来的瞬间，腿一软，差点摔倒。
    高林和金东来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他被三个人架著，像一架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可终於还是站起来了。
    他洗了澡，换了身乾净的衣服，站在镜子面前刮著鬍子。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镜子里的人，像是一个被戳穿了所有谎言，剥掉了所有偽装，赤裸裸地暴露出可悲內心的……小丑。
    他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找不到。
    怪韩悦兮的不告而別？
    怪从小就缺失的关爱，让他对任何一点温暖都如饥似渴？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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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都是藉口。
    成年人的世界里，所有选择，都源於自己。
    是他自己，亲手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他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是他自己，辜负了所有真诚待他的人。
    林洛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或许他该做些什么。
    但他又该以何种身份，重新站在她们面前诉说自己的请求呢？
    也许没有。
    四个人结伴出了宿舍楼。
    阳光涌过来的瞬间，林洛眯起了眼睛，伸出手挡在眼前，静静的享受著阳光洒落在身上的暖意，以及空气中带来的清新。
    唐宇航带他去吃了一碗牛肉麵。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牛肉的香味钻进鼻腔。
    林洛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
    面是软的，滑的，带著汤汁的味道。
    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胃里传来一阵暖意，像是什么东西终於开始运作了。
    唐宇航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麵。
    他们不敢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不该问的问题，怕自己一开口，林洛就不吃了。
    林洛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的时候，唐宇航三人的嘴角终於弯了一下。
    吃完面，四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路过操场的时候，林洛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风很大，他张开双臂，却飞不起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做的决定。
    天亮之后去找温言，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他去了，说了，她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走进那个小卖铺，还能不能再听到那串风铃的声音。
    他只知道，那个地方，他暂时还不能去。
    过往的回忆会令他感到窒息。
    告別了唐宇航他们，林洛一个人走在校园里。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不觉得暖。
    他只觉得心里有一个洞，很大，很深，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地上打著旋，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脚下的路没有尽头，林洛像个幽魂，在南江大学的林荫道上飘荡。
    阳光被切割成碎片，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拿出手机，通讯录从上滑到下，又从下滑到上。
    韩悦兮的名字是灰色的，点不开，也拨不通。
    温言的名字还在，但他不敢点。
    他能想像到电话接通后，那头只有沉默，或者是一句礼貌又疏远的“你好”。那比直接的拒绝更伤人。
    叶怀瑾……他脑海里闪过她那张梨花带雨却又凶狠决绝的脸，指尖下意识地颤了颤。现在去找她，无异於把脸凑上去让她再多扇几个耳光。
    他怕的不是疼，是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
    一圈又一圈，指尖最后悬停在一个名字上。
    江婠。
    那个从小就喜欢嘲讽他，却又总在他最狼狈时出现的女人。
    他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迷茫时、不开心时、或者纯粹是想找个人斗嘴时，都会下意识地走到她会出现的地方。
    这仿佛成了一种本能。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名为“江婠”的路径依赖。
    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
    林洛收起手机，转身，朝著校外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虚浮，但终归有了目的地。
    ……
    江婠的单身公寓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安保严密，环境清幽。
    林洛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按下密码。
    他现在这副鬼样子，该怎么跟她说？
    说自己眾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所以跑来她这里摇尾乞怜了？
    以她的性格，不把他嘲讽到地缝里去才怪。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紧接著，门“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江婠穿著一身丝质的居家服，长发隨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未施粉黛，素净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从他凹陷的眼窝扫到他满是褶皱的衣领，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更没有预想中的嘲讽。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林洛的出现。
    她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林洛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梗在了喉咙里。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