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赵清遥才弄懂了薛盛的计划。
    数月以来，他一力压著军中的声音，所有人都不懂他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
    围而不攻，跟敌人打消耗战，目的到底是什么？
    之前可以解释说，围城是为了避免蜀军精锐主力的损失，一方面消耗城內的粮草，另一方面给军中州府兵们练兵的时间，俘虏周围部落的敌人，让他们攻城，消耗丹兰城內的守城物资。
    但慢慢的，大寧西南方的大部落小部落都肃清完了，练兵目的也达到了，汗王王庭的援军越来越近，薛盛却依旧按兵不动，丝毫没有攻打丹兰城的意思。
    这就太让人疑惑了，包括赵清遥在內的全军上下都在思索，薛帅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真要凭著这八万战士，背靠著丹兰城，跟霜戎援军决一死战？
    今天，终於有了答案。
    他的目光早已高於战场，他的关注点一直都在王爷身上。
    他同样也是在赌，他赌王爷会完成计划，成功回返，他將这场战爭的军事目標当做了筹码，只为增添几分王爷能安全回归的把握。
    万一王爷的行踪败露了怎么办，万一这些霜戎援军收到王爷在雪原的消息怎么办？
    时间上太巧了，薛盛知道，王爷一定会在姜神捕临盆前解决完一切事情，赶回蜀地。
    因此，他极有可能在路上与来援的霜戎大军撞在一起，如果这些援兵得到消息，他们定然会派出力量去搜捕王爷。
    所以，这座一直未曾正式攻打的丹兰城成了薛盛的后手。
    他要以蜀军全面进攻丹兰城的消息为饵，以两万精锐蜀骑逼近霜戎主力为引，迫使努尔將撒出去的三万骑兵调回。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霜戎大军主帅，丹兰城摇摇欲坠，你们是要来支援这座边陲重镇，还是要继续漫山遍野地搜寻最后很有可能根本找不到的蜀王。
    另一方面，薛盛之所以敢这么赌，是因他本身就拥有著在几日之內、赶在霜戎援军到来之前拿下丹兰城的实力与底气。
    整整四个月的围困与消耗，俘虏兵们在蜀军的战刀下一批又一批地上前送死，极大程度地榨乾了丹兰城的守城能力，他们的箭矢是有限的，滚木也是有限的，守城士卒的斗志也是有限的。
    任谁困在围城里四个月，看不见一点希望，谁都会发疯。
    因此，这本就是一项战略与战术並存，以主帅的极大魄力、极高威严，强行推行下去的军事计划。
    真正的优秀统帅，从来不是只会指挥大军衝锋陷阵。
    ……
    这段时间，夏冰一直在薛盛的帅帐中，其余的讲武堂学子们也都分散在了各个將领麾下。
    薛盛自然是认得夏冰的，他以夏冰讲武堂成绩第一的理由把他留在了身边，这个理由当然没什么毛病，但在其余学子眼中，却又成了夏冰身份神秘的表现。
    这一日，蜀军的战爭机器精密运转起来，一道道军令自帅帐中传出，大军有条不紊地开始运转。
    云梯、攻城弩、投石机、撞车等攻城器械一架架被辅兵们推上了前线，战卒们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有的只有这一天终於到来的平静。
    战士投军，自然是要上阵打仗的，怎么能畏惧攻城，害怕牺牲呢？
    州府兵们心底则是有些紧张，这几个月，他们虽然已经征伐了许多雪原部落，但上阵攻城还是第一次，冒著漫天箭雨，一步步向前，与死亡为伴，隨时都有可能被箭矢射死，被投石砸中，每前进一尺，都是巨大的心理压力。
    大寧金黄龙旗升起，蜀字王旗扬起，薛字帅旗隨风摇曳。
    薛盛登上一座高台，由士卒推行著，缓缓向前压去。
    丹兰城是经典的四面城墙，他们的建城造诣並不深厚，只知建的高建的厚，仿佛这样就能阻挡来犯的敌军。
    没有什么围三闕一，也没有什么主攻佯攻，四道城门，每一道都是主攻，全军压上，不计牺牲，誓要以最凶猛的姿態迅速夺下此城。
    薛盛主东城墙，雪满关副总兵主西城墙，锦官城守將乔参主北城墙，前年冬天与谭尘一同出征月轮的韩能將军主南城墙。
    城墙之下，丹兰城士卒挖出的壕沟早就被蜀军驱赶著俘虏兵填平了，层层拒马更是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隨著战鼓声擂响，令旗高高挥舞，密密麻麻的蜀军战士们终於向这座边陲之城蜂拥而去。
    赵清遥一袭戎装，矗立在薛盛身侧，俏脸紧绷。
    直到她真正站在辽阔残酷的战场上，才真正明白了自己上个月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真正的指挥战爭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用无数的牺牲堆出来的经验与气魄。
    大风呼啸在战场上，抬头望去，无数的箭矢落下，宛若盛夏的暴雨。
    一位位蜀军精锐战卒就像一只只蚂蚁，视死如归，啃向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城。
    这场从武平二年正月发动的战爭，终於进入了它的高潮。
    ……
    两万精骑在赵谦的率领下，一路向西奔腾著。
    他们跨过了丹兰城，越过了座座化为废墟的部落，马蹄在冻土上踏出一一道道痕跡。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正是向丹兰城缓缓移动的十万大军。
    霜戎斥候发现了他们，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调头，向大军主力跑去。
    两万之数的定北、雪满铁骑，世上不会有任何一支同等数量的骑兵敢与他们硬拼。
    就算是霜戎来援的十万大军，也只能匆匆结阵，生怕这支方才徵召来的队伍被肆虐的蜀地骑兵衝散，他们的主力骑兵已经被大帅带走了，大军丧失了与蜀骑撕扯的机动性。
    终於，两万如若乌云一般的蜀地骑兵，出现在霜戎主力前阵的面前。
    他们没有选择继续衝锋，远远与霜戎大军对峙著。
    这种沉默的威压，比直接衝锋更要可怕，就像是群狼环伺在侧，吐露著獠牙，寻找著你最脆弱的地方。
    霜戎大军副帅望著远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黑点，面色铁青。
    他的手中，还攥著昨日斥候拼死带回来的消息。
    “蜀军知晓我王庭援军已至，全面进攻丹兰城。”
    “速速派人通知大帅，请他抓紧时间，回军定夺！”
    最终，副帅不得不咬牙切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