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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贾府美人们惆悵的夜

    大官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如自己一般的圣眷新贵。
    往日朝堂之上,这位王大人不是缺席,便是远远地站在行列中,与自己相隔甚远。
    这王子腾总是板著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竟与那童贯有几分相似之处。
    今日王子腾一身寻常的锦缎便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却更添几分深沉內敛。
    他先是与大官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语气平淡,既不热络也不疏远,仿佛只是偶遇的寻常官员。然而,话题很快便直切核心。
    “西门天章大人,”王子腾端起茶盏,“如今这满朝文武,真真是群聋瞽之辈!要么装聋作哑,要么首鼠两端!官家既然改佛为道,可这等肃清纲纪、维护圣意的大事,到头来,真正能办事、敢办事的,竟是你我二人。”
    他放下茶盏,轻笑一声:“你权知开封府府事,弹压地面,维持秩序,名正言顺。我执掌皇城步兵司,缉捕不法,弹压宵小,亦是分內之责。此事,你我二人,合则两利。西门天章大人以为如何?我们……应该好好合作才是。”
    大官人微微一笑。
    官场说话,从来都是锣鼓听声,说话听音。
    合作?如何合作?
    王子腾这番话,面上是谈合作,可那话缝儿里透出的意思,分明是想往深水里趟!
    两个官家衙门之间,往深处谈是什么?无非就是谁在前面顶缸卖命、谁在后头伸手摘那熟透了的桃儿既然你王子腾这是想要挑头胆子?那就全交给你好了!
    这王子腾看起来是童贯的人,可实际上童贯心思全在西边和北边!
    而大官人那里早就听了秦檜暗中投靠蔡京那一幕!
    大官人心中暗嘆一声:“唉!这廝吃亏,就吃亏在朝中没个硬邦邦的靠山!这做官的,身后无人,就好比那没脚的螃蟹一寸步难行!又似那水里的泥鰍一一再滑溜也翻不起大浪!
    大官人笑眯眯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本官忝居此位,自当为君分忧。只是…我开封府衙,三班衙役、捕快公人,连同那些掛名的帮閒,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百人,既要巡街守铺,又要缉盗拿贼,人手实在捉襟见肘。这等涉及京畿稳定、圣意推行的大事,若无王大人麾下虎賁精锐鼎力相助,本官实难周全。”他微微欠身,“本官的意思,自然是唯王大人马首是瞻。大人如何部署,本官及开封府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这表態,让王子腾心头先是一惊,旋即涌起一阵满意。
    他本已打好腹稿,只待这位西门天章开口商议如何联手,自己便可顺势接过话头,两人再步步为营,將此事敲定。
    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乾脆利落,径直把事情了结了!
    而结果更是以他退缩为结束。
    听闻最近不少闹事的僧人与书生,因大肆攻訐官家“改佛为道”的新政,被他捉拿下狱,可仅仅关押两日,便不痛不痒地放了。
    王子腾心中冷笑:官家分明是拿我二人作刀!既是刀,就该磨得吹毛断髮!可这西门天章,偏生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分明是畏首畏尾,不敢得罪那帮清流与佛门势力!
    他哈哈一笑,微微頷首:“西门天章大人识大体,明事理,甚好。”
    事情谈妥,王子腾便不再多留,起身便要告辞。
    大官人故作讶异,连忙挽留:“王大人且慢!这是你亲家府中,大人既然来了,何……”
    “不必了。”王子腾笑道,“今日造访,只为公事。”
    说罢,他不再看大官人,转身便走。
    等他离开,內室的金釧儿和崔婉月並那潘巧云走了出来。
    崔婉月笑道:“这位王大人倒是不怎么走动亲戚。”
    金釧儿点头:“虽说是也算是贾府老爷,可几乎从不来这里,有什么事也是让那王夫人转告。”大官人笑道:“这位王大人既如此高位,亲戚之间,走动过密,於公於私,对他来说皆非上策,都是別人求他,自然是亲疏有別,各自安好为宜,也是世间之常情。”
    而贾府此时。
    內院中搭了小巧戏,把那江南的带来的一班新出小戏喊了出来,昆弋两腔皆有。上房排了几席精致家宴,並无外客,只薛姨妈、史湘云、宝釵是客,余者皆是自家內眷。
    眾人正笑语喧闐等著戏班子商场,忽见林之孝家的满面春风,急匆匆进来,不及行礼便回凤姐道:“二奶奶,外头传进话来,说是有贵客到了!”
    凤姐正立在贾母身侧凑趣,闻言柳眉微挑,笑骂道:“你这老货,越发没个规矩了!什么贵客,值当你这般慌脚鸡似的?没见老太太、太太们都在这里?”
    林之孝家的忙赔笑,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实非奴才莽撞,是……是京城三大行首里魁首的李大家一李师师姑娘到了!说是应了二奶奶的帖子,特来献艺!”
    此言一出,不啻於在平静水面投下巨石。
    满座皆惊,连贾母都放下手中茶盏,讶然道:“哦?竟是那位名动京华的李行首?凤丫头,你竞有这等本事请动她?”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也俱是满面惊异,目光齐刷刷投向王熙凤。
    凤姐心內得意万分,面上却只轻描淡写地笑道:“老祖宗夸得我怪臊的。不过是前儿偶然听人说起,这位李大家技艺超群,便是寻常人也请不来,想著今儿家宴,若能请来给老太太、太太们助助兴,也算添些雅趣。便託了个有头脸的体面人,厚著脸皮下了一张帖子,不想竟真成了。”
    她嘴里说得谦逊,眼角眉梢那股子飞扬的神采,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传出去。
    霎时间,那园子里便不同了。
    各处当差的丫鬟、婆子们,平日里哪有福分见识这等只在传说中听闻的京城第一等人物?
    个个心痒难耐,也顾不得规矩,这个探头,那个缩脑,或假借送东西,或装著寻人,都悄悄儿往通往內院的路上挤,廊下阶前,影影绰绰聚了不少人,只盼能远远覷一眼李大家的真容风姿。
    “天爷!竟是李师师!当真来了?”
    “可不是!京城行首第一人!那气派,那名声…”
    “快让我瞧瞧!听说她歌儿唱得神仙听了也要落泪!”
    “嘘!小声些!仔细让管事嬤嬤听见!”
    嘰嘰喳喳,议论纷纷,园中秩序一时有些乱了。
    王夫人素来端方持重,见此情形,眉头微蹙,对凤姐道:“这般喧譁围观,成何体统?没的失了大家体面。凤丫头,快叫人约束约束。”
    凤姐早已瞧见,心中暗恼这些下人眼皮子浅,脸上却堆著笑,连声应道:“太太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转头便提高了声调,带著几分威势吩咐道:“平儿!丰儿!你们是死的?没见外头都乱了营了?还不快带著人,把那些探头探脑、不当值的都给我撵回各自屋里去!仔细惊扰了贵客!再有不守规矩乱跑的,仔细她们的皮!”
    平儿、丰儿等大丫头连忙应声,带著几个管事嬤嬤疾步出去。一阵低声嗬斥驱赶,那些丫鬟婆子们虽满心不舍,到底惧怕,只得悻悻然散了。
    不多时,只听环佩叮咚,细碎清脆,一阵甜丝丝、暖融融的香风先钻入鼻来。打眼望去,几个青衣小鬟簇拥著一位绝色丽人,款款行来。那腰肢儿软款,步態儿轻盈,真箇是风摆杨柳一般。
    但见她上身穿一件素地云锦袄儿,下系同色綾裙,行动间裙裾微漾,如流云拂地。
    乌云也似的青丝松松挽了个慵妆髻,只斜簪一支点翠金凤步摇,偏生肌肤胜雪,眉眼含情,天然一段娇媚韵致透骨而出。
    粉面桃腮,琼鼻檀口,虽是低眉顺眼,那通身的气派却不卑不亢,既无烟花地的轻浮,又无小家子的侷促,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她目不斜视,行至阶前,对著贾母、王夫人等上首,深深道个万福,腰肢儿软软弯下去,又盈盈立起。启朱唇,露皓齿,那声音清越圆润,恰似玉珠儿滚落冰盘:“师师见过老太君、各位夫人、奶奶、姑娘。蒙璉二奶奶盛情相邀,今日特来献丑,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老太君並各位贵人海涵则个。”
    贾母看得分明也是第一次见。见她形容举止,端庄里透著嫵媚,风流却不轻佻,又生得这般天仙似的模样,心中先就爱了三分。
    暗忖道:“早就听闻这京城三大行首的名望,如今府里光景不比从前,门庭冷落,难得能请动这等名动京师的人物上门走动。传扬出去,也是府上脸面有光,更添几分热闹气象,正是扬眉吐气的好事。”这般想著,脸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命丫鬟:“快看座!李大家休要多礼,快请起来。”又和顏悦色道:“李大家芳名,老身耳朵里早灌满了。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竟比那画儿上的美人儿还要標致几分。劳动大家亲临寒舍,实在是蓬蓽生辉,是我们闔府的体面。”
    说话间,连带著自己精神也好了几分。
    眾人正自议论间,宝玉早已痴了一般,眼巴巴望著院门,口中喃喃道:“这李行首,我虽不曾见过,却听得外头人传她如何仙姿玉貌。我常道,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她既是行首,这这天下钟灵毓秀之气,只怕都叫她抢去几分。若论美与气质,定不是那等俗艷胭脂,必是个清灵毓秀、不染尘俗的神仙姐姐,方配得上那副高绝调儿。今儿个亲见,可真真是造化,不枉生在世上一遭了!”
    眾人知他痴性又发,都笑著不理他。
    宝釵、湘云、三春等眾姐妹,早已是又惊又喜,互相交换著兴奋的眼神。
    探春低声对宝釵说道:“宝姐姐好大的面子,我是听闻这李行首自上元节后,有好长时间未曾出来献艺了。”
    湘云则小声急道:““不知她今日唱什么?她那高绝调儿可是一绝!”
    王熙凤此时更是成了眾人瞩目的焦点。
    薛姨妈拉著她的手笑道:“我的儿,真真了不得!竟能请动这位神仙般的人物!这京城里,怕也没几家有这体面!”
    邢夫人也难得地赞道:“凤丫头办事,是越发有能为、有见识了。”
    连素日少言的李紈也含笑道:“这份心思和手腕,真真叫人佩服。”
    王熙凤听著满堂讚誉,心中如饮醇醪,畅快无比,口中却连连谦道:“姨妈、太太、大嫂子快別臊我了!不过是碰巧托对了人,走了点运气罢了。李大家肯赏脸,是老祖宗和太太们的福泽深厚,也是人家李大家给面子。”
    她一面应付著眾人,一面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方向,心中暗忖:“此番多亏了那大官人从中周全,这等难请的人物也能说动便来。真真是靠得住得男人,要说女人再泼辣能干,哪个不希望有个胸膛裹住自己
    想起自家丈夫贾璉那拈花惹草、遇事推諉的性子,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既有对大官人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倚赖,又夹杂著对贾璉的失望。
    转念又想到秦可卿:“蓉儿媳妇那般伶俐人,如今没了贾蓉那不成器的拖累,跟著这位大官人,倒真是跳出火坑,寻了个安稳可靠的归宿……这男人在世,关键时候能撑得起、靠得住,方是真本事、真丈夫!”正说著,贾母忽问道:“怎么不见玉儿来来?这半晌了,也没个人影儿。”
    探春忙回道:“才刚紫鹃过来回话,说是姑娘身上有些不自在,要略迟一步才来呢。”
    贾母闻言,脸上便添了忧色,皱眉道:“不自在?可叫了大夫瞧不曾?她自幼身子就弱,別是又犯了旧疾。”说著便要打发人去瞧。
    探春忙笑著拦住,凑到跟前低声道:“老太太放心,我们仔细问了,紫鹃说並没大碍,只是……想是身上不大爽利,懒怠动弹,略歇歇便来了。宝玉刚也说要去,也被挡了回来!”
    贾母听了,方才明白过来,点点头道:“既如此,就让她好生歇著,不必催她。只是回头让人送些滋养的汤水过去,別亏了身子。”眾人都是女人家,闻言也都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而此时。
    林黛玉斜斜地歪在榻上灯嚇,手里攥著一卷诗稿,半晌也不曾翻动一页。那身段儿软绵绵的,恰似一团无骨的春雪堆在那里。
    紫鹃躡著脚儿走进来:“姑娘,那边厢传话过来了,说人都齐整了,单等姑娘一个呢。”
    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把那捲子诗稿在手里揉搓了半响,才懒懒丟开,淡淡道:“我自去鬆散鬆散,便过去。”
    说著,支起身子,也不唤紫鹃,独自便扭著腰肢出了门。
    她顺著那鹅卵石铺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晃荡,心里头却无端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想那那里此刻定是笙歌聒耳,偏生自己心坎里像坠了块沉甸甸的冷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脚下像生了根,竟晃到了大官人的院门前。猛地惊醒,心头突突一跳一一这哪里是她该来的地界!
    正待转身,却见金釧儿正掀了帘子出来,一眼瞅见她,登时眉开眼笑:“林姑娘来了!我这就去回稟老爷!
    黛玉来不及拦她,里头大官人已然听见了。只听得靴声橐橐,那大官人已走了出来,见她俏生生立在门外,眼波儿似嗔似怨,便笑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黛玉微微垂了粉颈,半响,方低声道:“不过是胡乱走走,不成想撞到你这门上来了。
    大官人笑道:“你是个最不肯胡乱走路的,既然走到这里,必定有些缘故。”说著,侧身让她进去。黛玉见到屋內里有女人身段影儿走动,却不肯往屋里去,只站在廊下。
    大官人也不勉强,只靠在门框上,看她半响,忽然问道:“今儿不是薛姑娘过生日么?你怎么倒不去?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一酸,面上却淡淡的,將那手帕子绕著指尖,道:“她过她的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与我什么相干?”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大官人却听出了几分意思,笑道:“我竟不知道,你这是在恼什么?可是恼老太太只记得宝丫头的生日,忘了你的?”
    黛玉被他一句话戳破了心事,眼圈儿登时红了,水光瀲灩,却咬著樱唇强忍道:“我哪里就恼这个了?不过是…是想到自家父亲…想到父亲去了,便再也没人记得给我过生日罢了。”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都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淒凉。
    大官人听了,笑著只问道:“你的生日是几时?”
    黛玉低声道:“与宝姐姐只差了二十二天。”
    大官人笑道:“这就是了。老太太心里是有数的,必定也要给你办的。你放心。”
    黛玉听了,扭扭过脸去,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半晌,才幽幽道:“若是不办呢?”
    大官人瞧著她那副又倔强又惹人怜的小模样,便笑道:“若是老太太不给你办,我便给你办,如何?”黛玉猛地回过头来,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啐了一口道:“我是什么人,怎么敢劳烦大官人?”大官人瞧著她那又羞又恼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有趣,故意笑道:“说的也是,倒是我冒失了。那便当我没说过这话。”
    黛玉一听这话,顿时气往上冲,把方才那点羞涩都丟开了,咬牙道:“没说过便没说过,谁稀罕!”说著,转身就要走。
    大官人也不拦她,只在她身后笑道:“这么大气性?我不过是逗你一句,你就恼了?”
    黛玉停住脚步,却不回头,只冷冷道:“谁恼了?我不过是怕耽误了给宝姐姐祝寿的正经事。”大官人转到她面前,低下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盯著她那躲闪的眼波,笑道:“你若不恼,便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你这小脸儿。”
    黛玉越发不肯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大官人,把身子侧了过去。
    大官人也不说破这小女儿心,只悠悠地道:“我方才说的话,泼出去的水,自然算数。老太太若真忘了,我便替你张罗。只是有一样一一我办的席面,怕是不及老太太的排场体面,到时候你这金贵人儿,可別嫌我这庙小菩萨穷,怠慢了你。”
    黛玉听他这般说,心里那点气早消了大半,一丝甜意悄悄爬上心头,嘴上却还不肯饶人,只低声道:“我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孤鬼,寄人篱下,哪里就敢挑拣什么体面不体面。”
    大官人收起嬉笑,正色道:“我既是你的监护,你以后便有我!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和今日一样来找我,你更不是什么孤鬼!这话以后休要再提,以后若是再说,仔细我恼了,拿出家法来打你!”黛玉听了这霸气的话,心窝里猛地一热,像被灌了一碗滚烫的蜜糖,眼圈又红了,慌忙低下头去,假意整理那滑腻的衣袖,遮掩过去,低声说道:“你恼便恼,你那家法嚇唬你那些姐姐妹妹去,我.才不怕.我. ..我不说就是!”
    大官人知道她麵皮薄嫩,经不起撩拨,也不再紧逼,只笑道:“好了,快去吧。再不去,那边该派人来催了。至於你的生日一一我心心里记著呢。”
    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扭转身子,款款向外走去。走到那院门首,脚步忽然顿了一顿,像是有什么话鯁在喉头,终究没吐出来,只低著头,裙裾飘飘,急急地去了。
    黛玉离了大官人院子,慢慢踱步往后院来。一路上花影扶疏,笑语渐闻,她却只觉著那些热闹都是別人的,与自己毫不相干。
    到了苑门口,早有丫鬟迎上来,笑道:“林姑娘可来了,老太太问了好几遍呢。”
    黛玉微微点头,打起帘子进去。只见满室灯烛辉煌,衣香鬢影,眾人团团围坐,正中间坐著贾母,薛姨妈在旁陪著,宝釵一身新衣,含笑应酬,端的是一派喜气。
    贾母一眼瞧见黛玉进来,忙招手道:“我的儿,你可来了!快过来,坐在我身边。”
    黛玉依言过去,贾母拉著她的手,摸了摸,皱眉道:“手这样凉,可是路上吹了风?紫鹃这丫头也不晓得给你添件衣裳。”说著,又吩咐丫鬟拿个手炉来给她抱著。
    黛玉勉强笑道:“劳动老太太惦记,並不冷,只是路上走得慢了些。”贾母道:“知道你身子弱,原不该催你。只是今日热闹,少了你便不齐全。”说著,又命人给她布菜。
    黛玉坐下来,这才看清席上头还坐著一个陌生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绝色,风流体態,一身妆扮虽不甚华贵,却自有一段说不出的嫵媚,正与王夫人说笑著。
    黛玉正疑惑间,只听贾母笑道:“你可不知道,今儿是凤丫头特地请了李师师李行首来,唱一口好曲子。今儿是宝丫头的生日,咱们也热闹热闹。”
    黛玉一听“李师师”三个字,心里便是一沉。
    她虽久居深闺,却也听过这名字,色艺双绝,王公贵族爭相追捧。老太太竟託了王熙凤请了她来给宝釵贺寿,可见这生日办得何等体面风光。
    她低头搅著碗里的汤,忽然觉得那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前日老太太说给宝釵做生日,她只当是家宴,不过亲近的几个人聚一聚罢了。
    谁知竟是这般排场一一连外头的李行首都请了来助兴。
    自己来这府里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便是正经的生日,也不过是王夫人吩咐厨房添两个菜,老太太赏几件衣裳罢了
    这边厢,李师师已净手焚香,抱了琵琶,调了丝弦。纤指轻拨,几声清越的泛音如泉水叮咚,瞬间便压下了满堂私语。
    眾人屏息凝神,只听得那缠绵悱惻、或激越或低徊的乐声流淌出来,时而如幽咽泉流,时而如珠玉迸盘,技艺之精妙,情感之充沛,直令人心驰神醉,连最挑剔的林黛玉也听得入了神,眼中隱有光华闪动。一曲终了,余音裊裊,眾人犹自沉浸在乐声中,过了片刻,才爆发出由衷的喝彩与讚嘆。
    贾母更是欢喜得眉眼俱开,忙命人端出沉甸甸的金银课子並那滑不留手的上等宫缎来,黄白之物映著缎光,晃得人眼热。
    李师师眼波在那堆黄白物事上只一溜,便推辞不受,抿著樱唇笑道:“奴家是受人所託,忠人之事,断不敢拿府上一文钱。”
    她更婉拒了留宴,只由林之孝家的陪著,一步三摇,香风细细地出府门去了。
    她这一来一去,虽只短短一炷香光景,却真如惊鸿照影,雪泥鸿爪,在贾府一心坎儿里,烙下个抹不去的影儿。
    又见她连那金灿灿的课子都瞧不上眼,只口口声声说是看王熙凤的脸面才来走这一遭,眾人更是交口称讚凤姐儿有手段,有体面。
    王熙凤听了,那得意劲儿直衝顶门,一张粉面艷若桃花,偏生臀后那两团丰腴浪肉,被那大官人掐过的地方,此刻竟隱隱发起酥麻来,又痒又热。她暗啐一口,心道:也不枉老娘那日被那杀千刀的冤家死死抓了一把,五个指头都狠狠抠进了靛里,掐得人浑身筋酥骨软,今日倒换回这场风光!
    而宝玉见林黛玉闷闷不热赶紧凑上前笑道:“好妹妹,马上我们府上的好戏就要开了锣。你爱看哪一出?我好替你点来。”
    林黛玉眼皮也不抬,只冷笑道:“你既这般说,何不单特为我叫一班好戏,拣我爱的唱与我瞧?这会子倒眥著人家的高枝儿,借光儿来问我,好没意思!”
    宝玉嬉皮笑脸道:“这有何难?我知下月是你的生辰,就依你,也叫他们借借咱们的光儿!”林黛玉冷笑:“那李师师也来么?”
    宝玉一愣,吶吶说不出口,自家戏班子求一求老太太和太太还能有个数,便是把自己卖了千回万回这辈子下辈子,怕也请不来刚刚的李行首。
    饭毕点戏,贾母定要宝釵先点。宝釵推让了一回,无法,只得点了一折。
    贾母自是欢喜。
    接著便命凤姐点。凤姐惯会揣摩上意,知贾母爱热闹,更喜插科打諢的笑料,便点了一出喜戏。贾母果然笑得前仰后合,连声说好。
    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还要让薛姨妈、王夫人等。
    贾母摆手笑道:“今日原是我特特地带了你们取乐子,咱们只管乐咱们的,理他们作甚!我巴巴地费心唱戏摆酒,难道是伺候他们的不成?他们白吃白喝白听戏,已是天大的便宜,还让他们点戏?”说得眾人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
    隨后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紈等俱各点了,戏子们便妆扮起来,锣鼓喧天地唱將起来。戏散时,已是晚间。
    贾母深喜那扮小旦的和那扮小丑的,命人带进来细瞧。
    灯下看时,两个小人儿粉妆玉琢,益发可怜见。
    问起年纪,小旦才十一,小丑方九岁,眾人不免嘆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精细肉果与他两个,又格外赏了两串钱。
    凤姐眼尖,拍手笑道:“这小旦扮上活脱脱像一个人,你们竞瞧不出来?”
    宝釵心知肚明,那戏子眉眼身段,分明是照著林妹妹的模子刻出来的,只抿著菱角嘴儿一笑,那笑意里掺著几分瞭然,几分看戏的兴味,偏生不肯点破这层窗户纸。
    宝玉也猜著了七八分,心里头“咯噔”一下,喉头髮紧,却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史湘云是个心直口快没遮拦的,见眾人都不言语,她那胸脯儿一挺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话音未落,宝玉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狠狠剜了湘云一记眼刀,那眼神跟淬了火似的。
    眾人听了湘云这话,留了神,十几双眼睛黏在那戏子身上,越瞧越觉著那眉眼、那身段,果然有几分相似,都鬨笑起来,连说“像极”。闹哄哄一阵,才各自散了。
    林黛玉听得眾人竟拿她比作那供人取乐的粉头戏子,本就闷闷不乐的心口,又烫又痛。
    她咬著银牙,霍地起身,也不用人扶,自个儿大步就往外冲。
    紫鹃慌慌张张跟上,只见她扶著抄手游廊的冰柱子,那身子筛糠似的抖,眼泪珠子断了线般往下滚。紫鹃想劝解,可那话堵在嗓子眼,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黛玉心绪烦乱,一个劲的往大官人院子走去,紫鹃赶紧追著,才进门里头,就听得里头一阵阵咿咿呀,似哭似笑,那声音黏腻腻、湿漉漉的,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
    黛玉脚步一顿,抹了抹眼泪问紫鹃:“这……这是什么声音,府里头的猫都来了这院子么?”紫鹃早就臊得满脸通红,哪敢说这是在作什么,只把个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吶,带著颤儿:“姑……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黑灯瞎火的,找大官人……怕是不好,咱们……咱们回吧?”黛玉咬著下唇,也觉得时辰不对,只得强压下去,由紫鹃半搀半扶往回走去。
    而那头。
    湘云回到房里,便命丫头翠缕將行李衣包打开收拾,一股脑包將起来。
    翠缕道:“姑娘忙什么?等临走那日再包也不迟。”
    湘云没好气道:“明儿一早就走!还赖在这里作甚?一看人眉高眼低,没的討人嫌!”
    这话恰好被走来的宝玉听见,忙赶上前拉住她道:“好妹妹,你错怪我了。林妹妹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多心。別人分明也瞧出来了,只是怕恼了她,不肯说破。偏你口无遮拦说了出来,她岂有不恼你的?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才使眼色拦你。你这会子倒恼起我来,不但辜负我的心,反叫我两头不是人。若是旁人,哪怕得罪了十个,又与我何干?”
    湘云摔开他的手,冷笑道:“少拿这些花巧话糊弄我!我原比不得你那林妹妹,別人说她、取笑她都使得,独我说了便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金尊玉贵的小姐主子,我便知道,我和那晴雯一样,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奴才丫头一一得罪了她,我担待不起!”
    宝玉听了这话,本来发急想要说些好话赔不是,忽听她提起晴雯,便觉一股气涌上来,脸色也变了。他盯著湘云看了半晌,沉声道:“你提晴雯,我正要问你一一我问过多姑娘了,你和宝姐姐是不是去看过晴雯?”
    湘云一愣,旋即別过脸去,冷笑道:“是又怎么样?”
    宝玉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恼了,咬牙道:“宝姐姐是个最不爱管閒事的性子,十个事倒有九个半她懒得理。偏你爱揽事一一是不是你攛掇著她,又教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把晴雯带走的?”
    湘云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辩解,只冷笑道:“是又怎么样?是我让宝姐姐去找的西门大官人,是我让把人带走的。怎么了?”
    宝玉闻言,额上青筋暴起,怒道:“你怎么敢一一晴雯是我的丫头,便是要管教,也轮不到你来插手!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把人弄了出去,我问你,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那西门大官人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你也敢把晴雯往他那里送!”
    湘云见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惧,反倒把脖子一梗,冷笑道:“你的丫头?你的丫头你就该好好护著才是!太太要撵她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如今倒来充好人了!我倒要问问你,你是要她留在府里被活活逼死,还是让她出去有条活路?”
    宝玉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了半天,转身离开!宝玉从湘云处出来,满心懊恼,一路走一路想:林妹妹方才在席上便已闷闷不乐,我又因湘云的事耽搁了这半日,她必定更加多心了。不如赶紧去陪个不是,哄她一哄。
    到了门前,却见院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
    宝玉推门进去,一旁小丫头云雁正端著茶盘出来,嘴快心直,隨口便道:“姑娘还没回呢!”宝玉一愣,说她不是早回来了!
    云雁说道:“许是往西门大人那边去了呢。”
    宝玉闻言,猛的一愣,脸上神色变了几变,院门口已传来脚步声。
    宝玉回头一看,正是黛玉回来了。
    她面色淡淡的,眼角微红,像是方才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看不真切。
    宝玉刚要开口叫她,黛玉却已径直走到门前,推门进去,回手“砰”的一声,將门关得严严实实。宝玉被这声响震得一缩,忙抢步上前,在窗外低声下气地叫道:“好妹妹,是我。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里头寂然无声。
    宝玉又叫道:“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自在,我特地来给你赔不是的。”
    仍旧没有回应。
    他越发急了,又道:“妹妹,今日席上那些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拦著云妹妹,也不该……你开开门,好歹让我瞧你一眼,我才能放心。”
    里头却又没了声息。宝玉在窗外站了半日,又叫了几声“好妹妹”,终究无人理会。
    宝玉摇了摇头细想自己原为怕她与湘云二人生隙,好意从中调停,不想弄巧成拙,反落了两处的埋怨。又想起方才云雁说的话,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做什么?
    他想问,却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忽然又想起晴雯来。
    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索然无味,连进屋的兴致也没了。
    只默默地站在廊下,看著天边那一弯冷月,半晌,才长长嘆了一口气,转身回房去了。
    而酒席面上另一边。
    贾母被鸳鸯扶著,先回上房歇息去了。
    薛姨妈也自去料理事务,丫鬟们穿梭往来,收拾杯盘盏碟,一时间人声嘈杂,步履纷遝。
    宝釵立在厅上,含笑送客,一应酬答,从容得体,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待眾人渐渐散去,她方略略鬆了口气,转身欲回房更衣,王熙凤摇著一柄泥金团扇,扭著那磨盘大的肥靛,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宝釵忙上前几步,拉住凤姐的手,低声道:“凤姐姐,今儿这席面多亏了你张罗,里里外外,不知费了多少心。还有那位李师师一一这样的人物,也亏你请得来,真真给足了面子。我心里记著呢,改日定要好好谢你。”
    凤姐听了,將扇子一收,掩口笑道:“噯哟,我的薛大妹妹,她们面前我不敢说,你面前我可得说实话。”
    宝釵微微一怔,问道:“怎么?”
    凤姐四下里瞧了瞧,见左右无人,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这李师师,原是我去请的不错一一这你谢我,我应了!可你道我请得来么?那样的人,等閒的王公贵族尚且要递帖子排日子,我一个內宅的管家奶奶,哪里有那么大的脸面?”
    宝釵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仍淡淡的,只问道:“那是谁请来的?”凤姐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似笑非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我不过是递了个话过去,人家二话不说,当天就请来了。这人情啊,可算不到我头上。”
    宝釵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灯火映著她的半边脸,明暗不定。凤姐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她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著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请来的”。
    凤姐见她出神笑了笑,道:“好了好了,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你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说罢,摇著扇子去了。
    宝釵独自站在厅上,半晌没有动。
    丫鬟鶯儿从里头探出头来,唤道:“姑娘,该更衣了。”宝釵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往里走。
    坐在那磨得鋰亮的紫檀木妆前,宝釵任由鶯儿替她拔下头上沉甸甸的金釵玉簪,解开盘得一丝不苟的髮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依旧是眉眼如画,肤光胜雪,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砸得五臟六腑都在震颤,一圈圈盪开的涟漪,又热又麻。
    他……竞在背后默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若不是凤姐说破,自己怕是永远都不知道。
    可她薛宝釵,一个薛家待价而沽的女儿,又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承他西门大官人这份烫手的心意呢
    她是薛家的女儿,是眾人眼里的宝姑娘,是那个最懂分寸、最知进退的薛宝釵。她不能有旁的心思,也不该有。
    就这样。
    贾府眾人好好一场热恼的戏,因为大官人眾多美人满是惆悵的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刚蹬上厚底官靴出了府门,外院玳安就屁顛屁顛跑来,手里捧著个洒金帖子,脸上堆著諂笑:“爹,清河县有信儿到了,是来保大管家打发人送来的。”
    大官人眼皮子也没抬,懒洋洋道:“哦?那老货又有什么事?”
    玳安忙道:“来保大管家的儿子,那个小名唤作“来宝』的小子,如今入了县学,取了正经八百的大號了!来保管家巴巴地请爹您盖章收入府籍呢!”
    大官人这才来了点兴致,嘴角一歪,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取了名儿?那廝生娃那日,我问他乳名叫什么,他边说不如和自己一个名,自己叫来保,儿子叫来宝,如今倒要看看这醃膳能取出什么好名来!”说著伸手接过帖子,漫不经心地抖开。
    目光往那帖子上一扫,大官人脸上的惫懒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帖子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写著三个大字一“来忠爹”!
    什么鬼名字!
    大官人脸色变得古怪至极。
    这时,忽听得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穿著皂隶公服的小吏,也顾不得礼数,“噗通”一声就跪在大官人面前:
    “府……府尊大人!不好了!不,是几位得道的高僧,今儿个一大早就被进大內面圣去了!太学里那帮子学子,正聚在一起鼓譟,蠢蠢欲动,怕是要闹事!赵判官让小的快马加鞭稟告府尊,请府尊大人速速定夺!迟了……迟了怕要出大乱子啊!”
    此时宣德门外那片开阔的御街石板上,无声无息地,坐下了数百个身影,皆是古剎名蓝的耆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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