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心中一声冷笑心下自有一本帐。
自己最大的底牌,可不是这身官袍权柄!
大不了掛印而去,凭这些年攒下的泼天家资,手下那班如狼似虎的家將班底,天下之大,何处不可逍遥?
大宋立国祖训明明白白,“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更有那“优遇宗室严防干政”的铁律!眼前这几位,不过是金丝笼中豢养的雀儿,只知斗鸡走狗的富贵閒王,空有亲王郡王的尊號,又能奈他何?
真撕破了脸皮,闹到御前,官家为了朝廷体面,为了安抚天下士大夫之心,也绝不会偏袒这等跋扈宗室!
“好!!好一个看家护院的奴才!”念及此,大官人面上更添三分凛然正气,目光如电,直刺那气急败坏的越王赵偶:
“越王殿下!这可是你说的!”他向前一步,官袍在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光泽,一股久居上位如今更是执掌京畿的威势沛然而出,
“太祖皇帝开基立极,定鼎中原,曾明詔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乃我大宋立国之本,煌煌祖训,昭昭日月!本官蒙官家天恩浩荡,简拔於微末,钦点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四品通议大夫,委託京东东路於本官,更有剿各路匪盗差遣在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牧守京畿,护佑黎庶,此乃朝廷重託,天子信任!殿下贵为亲王,金枝玉叶,口出“看家护院奴才』此等悖逆祖训、藐视朝廷、折辱天下士人之狂他猛地抬手,戟指席间,目光扫过那几位面如土色的清流,他手臂猛地一挥:
“试问殿下!今日徐王、郡王在此见证!本官是看家护院的奴才,这满席的李大人、叶大人等清流砥柱,国之栋樑,他们也是给你越王府看家护院的奴才吗?天下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为官作宰的士大夫,千千万万!他们都是你越王府看家护院的奴才吗?!”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將赵偶那句气话,生生拔高到了践踏国本、侮辱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骇人高度!
赵偶脸色苍白,还未等他开口反驳,大官人手指著他鼻子大声喝斥:
“殿下既出此狂悖无伦之言,好!好得很!”
他再次向前一步,几乎要逼到赵偶面前,“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天下士大夫一份子,断不能容此辱没朝廷、褻瀆祖训之言!走!走走走!!此刻就走!隨本官即刻入宫覲见官家!本官倒要在这紫宸殿上,当著官家与满朝文武的面,亲耳听听!听听官家是否肯隨殿下之言,说一句:“我大宋的士大夫,皆是亲王看家护院之奴才!』殿下!请!”
最后一声“请”,如同战鼓擂响,杀气腾腾!
大官人身形挺立如松,目光灼灼,逼视赵徳,那架势,竟是真的要立刻拖著他进宫面圣!
那一眾清流,李守中、叶梦得等人,此刻脸色如同开了染坊,青红白紫变幻不定。
心中早已將这西门屠夫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好贼子!好毒辣的阳谋!”
他们焉能不知,这西门屠夫这是將他们硬生生绑上了战车!
把这私人粗龋,拔高到了辱及全体士大夫清誉、动摇祖宗法度的泼天大事上!
利用他们最看重的士大夫身份尊严,逼他们表態!
可这赤裸裸的阳谋,恍若一张淬了剧毒的蛛网,明知是陷阱,他们却不能不跳!
这明晃晃的刀子递到眼前,由不得你不接!
若真让这西门屠夫拖著越王上了金殿,將那句“看家护院奴才”的狂言摊开在官家面前,再流出大內落在天下士大夫们面前,而他们这些自詡清流领袖的在场者竟无动於衷,甚至不敢驳斥亲王……那他们 . ..还有何面目立足士林?有何脸面再称“清流领袖”?
怕是顷刻间便会成为天下笑柄,清名扫地,被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淹死!
李守中与叶梦得数位文臣眼神一碰,瞬间便达成了共识。
两人几乎是同时离席,对著越王赵偶的方向,深深一躬,拱手沉声道:
“越王殿下大谬!伏望越王殿下慎言!西门天章所言……句句在理!此言一一大谬!有违太祖祖训,有伤士林体面和天下士大夫之心!还请殿下……收回此言!万望殿下以国体为重,以士林清誉为念!”其他一眾其他清流见状躬身齐和:“越王殿下大谬!伏望越王殿下慎言!”
那越王赵偶,此刻是真的懵了,也慌了!
做了这么些年富贵王爷,何曾见过这等不按常理出牌、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滚刀肉?
更没想到自己一句气话,竟被对方抓住无限放大,上升到侮辱整个士大夫阶层、违背祖训的高度,还逼得这帮清流齐齐逼宫!!
“你……你……”赵偶指著大官人,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惊恐的念头:“这廝是真敢拉著本王去御前对质啊!官家…如何能同意这话,这……这要真闹將起来……官家……官家能依你自己?怕不是立刻责罚揪下来了!”
赵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方才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被这冰冷的恐惧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呆若木鸡的狼狈。
水榭之內,气氛降至冰点。
老徐王赵顥与郡王赵令穰对视一眼,再僵下去,这“赏月雅集”怕真要变成震动朝野、惹官家震怒的泼天祸事!
老徐王赵顥率先开口,嗬嗬笑道:
“哎呀呀,一场误会,何至於此!西门天章忠直为国,拳拳之心,老朽感佩!”
他转向越王,语气带著长辈口气,“你呀!定是方才多饮了几杯御赐佳酿,酒气上了头,才失了分寸,口不择言!这“看家护院』四字,岂是能混说的?还不快快向西门天章,向在座的诸位清流贤达赔个不是?罚酒三杯,权当醒醒酒意”
郡王赵令穰亲自端起玉壶,斟了满满三大杯,快步端到僵立当场的越王赵思身边:“徐王伯说得极是!饮了这三杯,这事儿啊,就算翻篇了!”
他也没有说赔罪,只说是饮了三杯。
越王赵偶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阶。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夺过酒杯,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三杯!
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呛得他眼泪鼻涕齐流,剧烈咳嗽起来,哪里还有半分亲王威仪?他含混不清地拱了拱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王…本王酒后…失言…诸位…海涵!”身为主人贾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背上冷汗涔涔,里衣都湿透了。
今日本是借了老太太千秋的面子,好容易请来三位亲王並这满座清流贵客赏园,原指望结个善缘,光耀门楣,谁承想差点酿成捅破天的泼天大祸!
这西门…真真是个煞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腥风血雨,平地惊雷!
他见越王勉强赔了礼喝了酒,慌忙对著眾人团团作揖:
“哎呀呀!诸位贵宾!诸位大人!千错万错,都是下官该死!招待不周,安排失当,搅扰了府尊和各位大人的雅兴!下官惶恐无地!下官…下官自罚三杯!向各位赔罪!”
说罢,也不用別人动手,自己抓起酒壶,连倒了三杯,如同饮鴆止渴般,仰头就灌!
那酒又急又猛,直灌得他喉结乱滚,眼冒金星,第三杯下去,更是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郡王赵令穰和老徐王赵顥见状,相视嗬嗬一笑,带著几分戏謔。
赵令穰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三杯…诚意是有了,可搅了大家兴致,三杯哪里够?至少得再来三杯压压惊才是!”
贾政一听,抖抖索索又倒了三杯,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心下兀自打鼓,只怕那西门煞星再搅出什么天大的风波,或是越王缓过劲儿来寻晦气,自己这小小的贾府可经不起二番折腾了!他赶忙道:“诸…诸位王爷!诸位大人!下官这园子,空有…几分景致,却有一桩天大的难事…那各处亭楼阁的匾额对联…至今…咳咳…还空落落地悬著,如同美人无目,实在…煞风景!”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论理…这等体面事,原该…恭请贵妃娘娘凤驾亲临,御笔赐题,才显得…尊贵。可…可娘娘深居宫闈,若不亲见这园中景致,大约…也未必肯轻易落笔。若…若直等到娘娘游幸过后再请题…那这偌大的园子,亭水榭,空空荡荡…连个名目也无,岂不显得…寥落无趣?纵有…再好的花柳山水,也…也断然生不出顏色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番话说得期期艾艾,將难题拋出,实则是想赶紧转移眾人注意,远离刚才那要命的衝突。旁边站著的李守中,闻言点头沉声道:“贾大人所虑极是!各处匾额对联乃是点睛之笔,断断少不得!然此刻若贸然定了名,又恐不合贵妃娘娘日后心意,反为不美。倒不如…”
他望向周邦彦笑道,“倒不如趁今日我等雅兴正浓,又有周待制这等词坛耆宿在座,我等各自出个主意,不拘是两字、三字、四字,只消虚虚地合了那景致的意趣,先擬出个草样来,权且做成灯匾对联悬上。一来应景,二来也免了园子空寂。待他日贵妃娘娘凤驾亲临,游赏过后,再请娘娘从我等所擬之中,钦定佳名。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公私两便?”
那周邦彦,虽已年过花甲,鬢角染霜,在场除了鬚髮皆白的老徐王就数他年齿最长,无奈被蔡京一句话贬出朝堂,新近才调回汴京,如今官职未復,只能按礼制站在后头。
此刻见李守中点了他名笑道:
“李祭酒抬举老朽了,有“上元文宗』西门府尊大人在此坐镇,老朽羞愧出声!府尊那五闕《上元》词一出,真真是“落笔惊风雨,词成泣鬼神』!压得汴京城里此后怕是数十年上元灯都黯然失色,满城文人墨客怕是再不敢轻易填那上元词!老朽这点萤火之光,在西门天章这皓月当空面前,岂止是不敢卖弄?”经他这一提,方才还略有议论之声的眾人,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清流文臣们,脸上刚刚有些酒意兴致颇高,正想著吟诗作对,却在顷刻间冻得僵硬。
是啊!怎么忘了这尊煞神还杵在这儿!
那五闕《上元》词,字字珠璣,却也字字如刀,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整个大宋词坛摁在地上起不来身!怕是得三五年才能缓过气来!
谁还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吟诗作对?
万一这西门屠夫兴致上来,隨口再吟一首,岂不是把今日在场所有人的“佳作”都衬成了茅厕里的烂纸想到此处,眾人瞬间有些意兴阑珊。
贾政在一旁听了周邦彦的话,又偷眼覷见眾人这副鵪鶉模样,心里是又急又怕,却也无可奈何。心道早知道不该请这西门煞星过来,可无论如何他奉旨暂住贾府,於礼又不能不请!
他只得强笑著接过话头,打著圆场:“周待制…咳…所见不差,所见不差!我们…我们且先去园中看看景致,诸位大人只管按心意题了,若觉得哪处妥帖,便…便先记下。若有…若有实在不妥的,再…斟酌擬过便是。”
郡王赵令穰笑道:“贾大人何不自己拋砖引玉?”
贾政连连摆摆手:“王爷莫要取笑!下官自幼於这花鸟山水、题咏对联上头,就…就只是个“平平』二字!如今上了年纪,又被那些俗务纠缠得头昏脑涨,於这怡情悦性的文章一道,更是…更是荒疏得紧!纵是勉强擬出几个字来,只怕也是迂腐酸臭,古板僵硬,非但不能为这园子增色,反要污了诸位的眼,败了大家的兴致!那才真真是…没意思得很了!”
老徐王赵顥一直冷眼旁观著这场面,嗬嗬一笑,捋著银须,出来打圆场:“贾大人过谦了。不过嘛,大家同游同乐,也无须拘泥。依老朽看,不如这样:我等到了景致所在,大家各抒己见,公议公擬。谁有好句妙词,只管说出来。眾人品评,觉得好的,便记下;觉得平平的,便刪去。优存劣汰,集思广益,岂不更妙?也省得一人苦思,反失了游园之乐。”
贾政一听,如获至宝,连忙躬身道:“王爷高见!极是!极是!如此最好!且喜今日天公作美,夜色正煌,正是游园的好时候!诸位王爷、大人,请隨下官移步?”
一行人刚走到园子入口的花障处,恰巧撞见贾宝玉正跑了出来。
贾政一眼瞥见,心头先是一恼,嫌他不知礼数衝撞贵人,隨即眼珠一转,又生出一计。
自家这儿子虽不喜经济文章,但吟风弄月、诗词联句上倒颇有些歪才,何不让他跟在诸位清流王爷身边伺候笔墨,既显得贾府恭敬,又能给儿子一个在贵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万一他蒙出一两句好的被诸位清流看中,岂不是意外之喜?
纵使不好,一个少年人,也无人真箇计较。
想到此处,贾政板起脸,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过来见过诸位王爷、各位大人!”
待宝玉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过来行了礼,贾政便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对眾人陪笑道:
“这是犬子宝玉,年纪小,不通世事,只爱些花草诗词的歪门邪道。今日诸位贵客游园题咏,正是他长见识的好机会。下官斗胆,就让他跟在诸位身边,端茶递水,伺候笔墨,权当个跑腿的小廝使唤。若能得诸位大人片言只语的指点,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说罢,又瞪了宝玉一眼:“还不快跟紧了!仔细伺候著!若有一丝怠慢,仔细你的皮!”
那宝玉被父亲当只得唯唯诺诺,缩著肩膀,垂著头,缀在了这浩浩荡荡、各怀心思的贵客队伍后面。贾宝玉混在人群里,眼风儿偷偷溜向那西门大官人,心头一股热气直往上撞,想揪住他问:“你把我的晴雯弄到哪个窟窿里去了?”
可那大官人似背后生了眼,猛一回头,两道利电似的目光扫来,唬得宝玉脖子一缩,慌忙把眼珠子钉在脚前的虎皮石上,再不敢抬头。
此时贾政刚至园门前,贾珍早领著一班执事人侍立一旁,里头內眷也早就暂时移出。
贾政道:“且將园门都掩了,待我等细观了里头气象,再进不迟。”
贾珍应了,命人闭门。
眾人走了进去,五间正门,桶瓦泥鰍脊,门栏窗欞皆是细雕时新花样,並无朱粉涂抹,一溜水磨群墙,下头白石磯凿著西番草纹。
左右望去,雪白粉墙衬著虎皮石隨势蜿蜒,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迎面却是一带翠嶂挡了视线。眾人捋须赞道:“妙山!妙山!”
贾政捋须道:“非此一障,园中诸景尽收眼底,岂不乏味?”眾人齐声附和:“极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成此格局?”
说著,引颈前望,见白石崚增,或如鬼魅,或似凶兽,纵横拱立。苔痕斑驳,藤萝掩映间,微露羊肠曲径。
贾政道:“便从此径探幽,回程另择他路,方可尽览。”
抬头忽见山上一块镜面白石,正是题名之处。
贾政回首笑问眾人:“王爷,诸位大人,此处题以何名为佳?”
眾人有说叠翠的,有提锦嶂的,又有道赛香炉、小终南的,林林总总数十个。
贾政听了,便命宝玉擬来。宝玉躬身道:“尝闻古训:“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非主山正景,原无甚可题,不过探景初阶。莫若直书古人“曲径通幽处』句,倒显大方。”
眾人听了,一片声赞道:“妙极!他天分高绝,才情远迈。”
贾政捻鬚:“不可谬奖。小儿辈不过拾人牙慧,聊博一笑耳。且待再擬。”
此时,那周邦彦抱拳向大官人道:“西门天章大人,满园清雅,正待高论,何吝珠玉?我等洗耳恭听。大官人只摇头摆手:“列位饱学,说得都好,本官便不献丑了。”
旁边老徐王嗬嗬一笑,声气微喘却透著亲热:“西门天章!你那《上元五闕》,连我这行將就木的老朽听了,都觉齿颊生香,胸中块垒为之一空!今日诸公纷纷题咏,天章何不也指点一二江山?”大官人拱手笑道:“老王爷抬爱!非是拿乔,也非夸口走的地方多。实是见惯了真正的大山大水,眼前这玲瓏景致,精巧是精巧了,倒真不知从何说起,怕唐突了风雅。”
越王赵偶在一旁拈鬚冷笑,语带讥誚:“嗬!好大的口气!你西门天章才几岁年纪?见过的山水,莫非还能多过徐皇叔当年?还“见惯了』!你若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道不得几句实在话,明儿个,我大宋上至宗室下至黎庶,怕都要笑你西门天章是那元祐文宗,空谈误国的徒子徒孙了!”
大官人淡淡一笑:“列位不信?某虽年齿不长,却是自幼隨恩师踏遍诸国。不信?且听我说这汴京西去万里”
他声音陡然一提,带著一种身临其境的豪迈,“有擎天巨岳,终年覆雪,其高,仰视则帽落而犹不见其巔;其阔,横亘千里,如天神脊樑撑开穹庐!日光映雪,金顶耀空,云海翻腾只在山腰,凡人至此,顿觉自身微渺如芥子!”
眾人被他描绘的壮阔景象所慑,一时屏息。
越王犹自狐疑,撇嘴道:“哦?说得倒似亲眼所见……”
老徐王却缓缓摇头,目露追忆之色:“非是虚言……老夫年少时,曾奉旨接待西陲雪山之国使团。彼等所述,確有此等接天连地、亘古洪荒之大雪山!其雄浑气象,非中原寻常山水可比。西门天章所言……当非杜撰。”
眾人闻言,惊嘆之声四起。
越王面子上掛不住,强辩道:“哼!焉知不是从哪本海外奇谈的残篇断简里看来?”
大官人又是一笑,从容不迫:“好!再说汴京向南,越重洋,跨万里烟波一有一吞天巨河!其水势之浩荡,十倍於黄河,流域之广袤,几与我大宋疆土相埒!林莽蔽日,禽兽异形,奇花异木不可名状,一河生灵之繁,冠绝宇內!”
这番描述更是匪夷所思,眾人听得目瞪口呆,嘖嘖称奇。
此时,李守中捋须沉吟,缓缓开口:“即便西门天章所言非虚,然则……诗赋之道,贵在胸襟气象,未必尽赖目之所及。前有李太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后有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彼等亦未必亲见学士所言之大山大河,然其诗词之雄浑气魄,吞吐八荒,岂非千古绝唱?”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李公高论!然则若单论气魄二字……太白、东坡之诗,气象固是宏大……却也未必便是古往今来第一等!”
此语一出,恍若九天惊雷直劈入这风雅园亭!
剎那间,满园死寂。
方才还在讚嘆异域风物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一眾清流文臣,脸上那点残留的惊嘆之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青白交错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西门天章何等狂傲,何等不知所谓,竟不把太白东坡放在眼里!他那上元五闕虽冠绝一时,可要想和太白东坡比,却如繁星之皓月,可他语气,竟还隱隱看不上?
“疯了!真是疯了!李杜苏黄,诗坛北斗,岂容轻侮?!”
“此子恃才傲物,竟至於斯!”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目中无人,不知敬畏为何物!”
“西门天章虽是上元文宗. ”叶梦得冷笑:“这话传將出去,恐惹天下读书人齿冷啊!”周邦彦面色一凛,拱手沉声道:“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素来敬重大人上元五闕,然此言……恕下官实难苟同!李杜文章,苏黄笔墨,光焰万丈长!若他二人气魄尚非第一,古今更有何人可当此誉?”眾清客文臣纷纷变色,交头接耳,一片嗡嗡的附和质疑之声。
李守中冷笑:“西门天章轻言“未必第一』,试问古往今来,更有何人可凌驾此二公之上?是屈子行?是陶潜採菊东篱?抑或是大人心中另有惊世骇俗之人选?此论,非但骇人听闻,直欲动摇我士林根基!我虽位卑言轻,亦不得不斗胆詰问:大人此言,究竟何凭?莫非说的是你自己?”
这话一说,眾人目光灼灼,齐刷刷钉在大官人脸上,那眼神里混杂著惊疑、愤怒、鄙夷,更有一丝等著看他狂妄自爆的期待一
只待他口中吐出“正是”二字,便要群起而攻,口诛笔伐,將这褻瀆文坛的狂徒钉死在耻辱柱上!然而,大官人只是气定神閒地摇了摇头,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诸位何必如此著相?自然有其他人!”
“哗一!”人群再次骚动。
“信口雌黄!”
“胡言乱语!”
越王赵偶指著大官人,厉声道:“西门天章!今日你若说不出个真名实姓、惊世之作来,我赵偶必入宫面见皇兄上稟这一切!似你这等数典忘祖、谤訕先贤、妄自尊大之辈,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位列士林之中?”
“越王所言极是!”
“请大人明示!”
“休得故弄玄虚!”
眾人纷纷附和,声浪几乎要將那翠嶂震塌。
大官人面对这滔天怒火,却只是负手而立,朗声一笑,声震林樾:“诸君不信?无妨!且听我说”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拔高,带著磅礴:
“你们听李太白说山,说的是: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绝壁!好一个险峻奇绝!”
“你们听苏东坡说山,说的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好一番理趣哲思!”
“而我听他说的山,是:惊回首,离天三尺三!仰之弥高,近在咫尺,却已將苍穹踏在脚下!”“你们听李太白口中的大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好一派飘逸轻灵!”“你们听苏东坡口中的大江,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好一曲史来悲歌!”“而我听到他口中的大江,是: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铁流奔涌,摧枯拉朽,乾坤为之易色!”
“你们看李太白的逍遥,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你们看苏东坡的逍遥,是:寄婷蟒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而我看到他的逍遥,是:“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身在斗室,心游寰宇,星辰不过掌中沙!”
“你们看李太白的光阴,是:白髮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而他看到看的光阴,是: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
“你们看人生苦短,是李太白的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好一个醉生梦死!”
“而我看到是他的人生,是: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壮志凌云,豪气干云,敢以凡躯搏沧海!”
“李太白给你们看仙山飘渺,是:三山半落青天外!好一处世外桃源!”
“而他给我看到的天地,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盪风雷激!”
“李太白高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而他喊的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李太白斗酒诗百篇,才气纵横千古,却终究只能看著盛唐在霓裳羽衣曲中消亡,徒留“长安不见使人愁』的无奈长嘆!”
“而他让我知道一”大官人声音陡然拔至顶点,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园中树叶簌簌作响:
“天地可以改!苍生可以救!英雄一一也不必无奈!”
话音未落,大官人对著满园呆若木鸡的文臣,抱拳一礼,淡然道:“告辞!”
隨即,再不理会身后一切,转身拂袖,大步流星而去。
那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竞显得无比高大,仿佛融入了那远方的苍茫。
园中,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群情激愤、口沫横飞的清流文臣们,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张著嘴,瞪著眼,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度的震撼与茫然。
耳边,仿佛还在迴荡著那一声声石破天惊的诗句:
“离天三尺三!”
“百万雄师过大江!”
“坐地日行八万里!”
“敢教日月换新天!”
“会当击水三千里!”
“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
这些诗句,字字千钧,句句如雷!
它们没有李白的飘逸,没有苏軾的旷达,却蕴含著一种磅礴伟力,是一种脾睨古今,捨我其谁的盖世气魄!
这气魄是如此陌生,如此霸道,如此……令人灵魂战慄!
“好……好气魄……”不知是谁,老徐王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声音乾涩嘶哑。
“这……这……这究竟是……”周邦彦扶著冰凉的石桌,指尖不受控地微微痉挛。
他一生浸淫词章,於平仄宫商、起承转合间穷究毫釐,追求那羚羊掛角,无跡可求的韵律极致。此刻,这些诗句,却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裂口!
这些诗句,格式未必恪守成规,律音未必严丝合缝,可其中奔涌的磅礴气势,恍若九天星河决堤而下,浩浩汤汤,沛然莫御!
又如百万铁骑凿空而来,金戈铁马,踏碎一切精巧玲瓏!
不讲理,不迂迴,蛮横伟力,直劈心魄!
“这……这……这究竞是何人手笔?!”周邦彦的声音乾涩,“古今诗坛……闻所未闻!何时……何时竞出了这么一位……一位……”
他卡在喉间,竟寻不到一个妥帖的称谓!
“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李守中反覆咀嚼著这句,老眼之中精光爆射,隨即又化为一片深沉的迷茫与震撼。
“敢教日月换新天!”越王赵偶脸上的得意早已凝固,他张了张嘴,想斥责这句好大的胆子,却发现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句,让他遍体生寒。
满园清流,一时竟鸦雀无声。
彻底沉浸在失语的震撼之中。
这头院子里贾政陪著眾人游园题咏。
那头眾金釵正在园中等候传诗词进来品赏。
却见宝玉从外头进来,垂著头,一屁股坐在石墩上,脸色阴沉。
探春先瞧见了,笑道:“这是怎么了?外头老爷和那些大人们作的诗词,想必是极好的,快拿出来我们鑑赏鑑赏。”
宝玉狠声道:“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边湘云正剥著一个黄澄澄的蜜橘,吃得汁水淋漓,闻言“噗”地將一瓣橘皮掷在地上,拍手脆笑道:“这可奇了!往常爱哥哥跟了老爷出去见那些大人,好歹也要偷几首好诗进来给我们瞧的。今儿个怎么倒说没有?依我看,必是有了好的,藏著不肯给我们瞧呢。”
王熙凤扭著水蛇腰,摇著那磨盘也似浑圆肥硕的靛,从迴廊上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手里捏著一把喷香的瓜子儿,一边嗑,一边將瓜子壳儿“噗噗”地往栏杆外吐,凤眼斜睨著宝玉,咯咯笑道:
“哎哟喂,我瞧宝兄弟这脸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莫不是在园子里头挨了老爷的训斥,这会子还委屈著呢?”
宝玉越发垂了头,闷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也没挨训,也没有诗词,你们爱信不信。”林黛玉斜倚著朱漆栏杆,一身素白綾裙,弱柳扶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淡淡道:“既是外头传了诗词进来,想必是有好的。你这样子,倒像是被人比下去了,心里不自在似的。”
宝釵温声道:“宝兄弟素日里最是欢喜这些诗词的,今儿个这般模样,想必是遇著了什么奇事,不如说与我们听听。”
宝玉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没法,终於抬起头来,把脸一黑:“我说我说!你们喜欢听的那位一一西门大官人,今儿个也在里头,什么好诗歹诗,你们一个个的偏生要提!我知道一说他,你们话里话外就没个停,他也配你们这般掛在嘴上?我听著就噁心!!”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愣。
凤姐儿先笑了出来:“哎哟,他奉旨住在府中,被邀请也是正理。”
宝玉哼了一声,道:“他分明是来显摆的。装神弄鬼的,不知从哪儿弄了个什么先贤出来,说是什么要压李杜、超苏黄。那些大人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老爷也是连连称奇。我瞧著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一什么先贤后贤的,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探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柳眉微挑:“这可奇了!李杜苏黄,千古以来谁人不知?便是前朝那些大家,也不敢说压过他们去。什么先贤能有这般本事?我倒不信。”
湘云拍案道:“正是这话!我虽读书不多,却也晓得李太白的飘逸、杜工部的沉鬱、苏东坡的豪放、黄山谷的奇崛,都是千古绝唱。什么人的诗词,敢说压过他们去?大官人今日怎得如此放言?”黛玉淡淡一笑,道:“大官人既然说有这个人,有这么些厉害的诗词,想来不是空穴来风。”宝釵放下针线,从从容容地说道:“依我看,大官人素来是个有见识的,他既这般说,想必是有其出处。不过,天下诗词各有所长,李杜苏黄之成就,乃是千载定评。这位先贤的诗,即便真有惊人之处,也未必就能全然压过了去。只是我们不曾见过,倒也不好妄加评判。”
黛玉闻言,轻轻瞟了宝釵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地道:“宝姐姐这话,两头都说了,既不驳大官人的面子,也不得罪李杜苏黄,真是周全得很。”
宝釵听了,脸上微微一红,隨即恢復了常態,笑道:“顰儿这张嘴,真真不饶人。我倒是一片公心,你偏要往歪处想。”
湘云在一旁早耐不住了,拉著宝玉的袖子道:“爱哥哥,那些诗词你可曾看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快念两句我们听听!”
眾女也纷纷要他说。
贾宝玉大怒:“你们要听他的诗词,只管找他去!他西门大官人不是能耐么?不是能弄出什么先贤古人来么?你们去找他,叫他亲自念给你们听,何苦来难为我!”
说著,把衣襟一甩,转身就要走。
黛玉听了这话,把脸一沉冷笑道:“你这话说给谁听呢?我们不过好奇,问一问那诗词的事,你倒扯出这一篇大道理来。你和大官人不对付,那是你们的事,何苦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宝釵也放下针线,慢慢说道:“我们好端端地问你外头的诗词,原是敬重你常在外头走动,见识比我们多。你倒好,不说也罢,反倒发这样大的火,岂不辜负了我们一片好意?”
宝玉被黛玉、宝釵这一番抢白,越发气得浑身乱颤,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咬著牙道:“好好好,你们都是有理的!我就是个糊涂人,不该在你们跟前说话!”说罢,把袖子一摔,头也不回地跑了。眾人见宝玉把袖子一摔,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时都愣在当地。
湘云头一个跺脚道:“这可怎么好!话还没说完呢,他倒先跑了。外头那些诗词,咱们还没见著一星半点儿,如今他走了,咱们问谁要去?”
这边眾女商议著问谁要诗词的好,那边李紈独自一人坐在自己房中。
起床梳洗后,她本想去参加眾女聚会,一起品一品传出来的诗词,可想到自己父亲也要来,再想起那张端肃的脸,想起他素日里对“妇道”、“贞静”的训诫,顿时停了脚步。
自己一个年轻寡妇,若再出去走动,万一又被父亲知道,指不定又要大骂自己不守本分失了体统,既然如此,不如不去,平白惹父亲不快,更丟了亡夫的脸面,老老实实呆在这方天地也罢,好在现在胀痛去了一空,还在慢慢蓄当中也不十分难过。
正自怔忡间,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竟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紈心头一紧,刚要喝问是谁如此无礼擅闯內室,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已闪了进来,反手又將门轻轻掩上、门住。
不是那大官人又是谁?
李紈嚇得魂飞魄散,话未出口,大官人已几步抢到她身后把她抱住,一双滚烫粗糙的大手已从她腋下穿过,毫无顾忌地结结实实地捂了过来。
李紈只羞愤欲死,浑身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只能徒劳地扭动著身子,带著哭腔颤声哀求:“大官人!快……快放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里头……兰儿和素云就在隔壁睡著呢!惊醒……惊醒他们可怎么好?求您……饶了我罢…我实在是……受不住了……也实在昨晚都被把玩空了…没…没多少了。”
第453章 显圣贾府,神秘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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