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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70章 西门府头皮发麻,北边起势!

第470章 西门府头皮发麻,北边起势!

    又有几个掌柜排眾而出,內中一个尤为显眼,正是那醉仙楼的大东家徐大户。
    此人仗著背后有些倚仗,眼见著对头丽春院日渐颓败,他便使出浑身解数,將那醉仙楼照著京城樊楼的格局,吃喝嫖住一应俱全。
    更不惜本钱,弄了些高丽、西域的胡姬来充场面,加之新近捧出的清河花魁吴银儿正是他楼里的摇钱树,在这清河七十二坊花楼里端的是春风得意粉头挤。
    此刻他正挤在迎接乡绅的前排,腆著张油光水滑的胖脸,见大官人目光扫来,忙不迭抢前一步,推金倒玉般行了个大礼諂媚道:
    “西门大人容稟!咱们清河县,不比那穷乡僻壤,本就挨著天子脚下!小老儿並这清河县眾人,哪个没去京城开过眼、见过世面?可您瞧瞧这大半年,”
    他手往身后那熙攘整洁的街面一比划,“咱们清河县真真是脱胎换骨,焕然一新!街衢整洁,沟渠通畅,连那野狗都少了七八成!营商更是便利,醃膦气也淡了,天南地北的小吃云集,工匠手艺人更是多了不少!莫说咱们本地人,就是南来北往见多识广的豪商巨贾,哪个不竖大拇指?都说比京城好些个坊区还要清爽利落、秩序井然!”
    “好些位南北地豪爷,本是要打水路当日就走的,硬生生被这气象留住,多盘桓了三五日!!这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淌进咱们清河商户的口袋里,可都是託了大人的福,沾了大人的光啊!”他一番话连吹带捧,唾沫横飞,夸得如同再造乾坤一般。
    大官人点点头抱拳环顾,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抬爱了!身为清河子弟,略尽绵薄,分內之事,何足掛齿!本当与诸位多敘乡谊,奈何……天使携圣旨,家中內眷又在府中相候,实在不敢久耽,只得先行告罪!”
    一眾官员乡绅闻听“圣旨”二字,哪敢怠慢?
    慌忙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口中连声:“不敢不敢!”“大官人请!”“大人正事要紧!”大官人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忽又回头,对著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殷切望著他的徐大户等人,展顏一笑:“待本官送走尊使,便在府邸后院空地大开宴席,与诸位父老同饮,共庆清河之喜!到时,诸位定要赏光!”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喜上眉梢,如同得了天大的恩典,轰然叫好。
    徐大户一干乡绅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一定叨扰!一定叨扰!”当下,眾人簇拥著大官人的马头,浩浩荡荡,欢声笑语地朝著那已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的西门府涌去。
    一行人刚至府门,早已候著的大管家来保,一个箭步抢上前来,稳稳扶住大官人下马,口中殷勤道:“老爷,您慢著点!”
    待大官人站定,来保顺手就要將马韁绳习惯性地朝后头玳安的方向拋去一一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来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手腕子硬生生在半空拐了个弯,丟给了旁边垂手侍立的小廝王经!
    “家中如何?”大官人脚步未停,一边往里走,一边隨口问道。
    来保紧隨其后,腰一直弓著:“老爷您放心!府里上下,里里外外,都拾掇得利利索索!香案供桌、毡毯仪仗,一应俱全,就等著爷您回来接旨呢!保管出不了半点差错!”
    说话间,已进了仪门。
    只见月娘打头,李瓶儿、潘金莲等一眾美婢,连同有头脸的管事,早已穿戴得整整齐齐,珠翠环绕,在月娘率领下迎了出来。
    一见自家老爷那熟悉的身影,眾女眷眼中瞬间便蓄满了泪花儿,尤其是李瓶儿,正热情如火的时节,每日想死了自家两团白馥馥肥嘟嘟大靛被老爷各种花样把玩,此刻两瓣被老爷掐揉出无数指痕印子的丰腴雪靛,仿佛自个儿有了魂儿,恨不得立时挣脱了那薄薄的罗裙,飞扑过去,牢牢实实严丝合缝地坐在老爷身上。
    可眼下是何等场合?
    圣旨当前!
    自家老爷身后又跟著一眾家將,眾人只得强压下满腔激动和思念,一个个规规矩矩,敛衽屈膝,做足了礼数。
    只是那忍了又忍的泪珠儿,终究是关不住的水闸,扑簌簌、断线珠子似的滚过香腮,沾湿了衣襟。大官人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梨花带雨、含情带怯的俏脸,心中也自熨帖,朗声笑道:“这是喜事!你们大娘得了四品誥命,光耀门楣,是咱家的大喜!都哭哭啼啼作甚?快把泪擦了,尊使面前,要显出咱们西门府的体面来!”
    旁边捧著圣旨的太监,正是刘公公跟前得用的心腹,一张圆脸笑得堆满了褶子,活像个刚出笼的发麵馒头。
    一听大官人如此说,立刻虾米似的弓下腰,尖著嗓子:“哎哟喂我的西门大人!您老这话可折煞小的了!西门府的体面还用显么?那是顶在脑门儿上、刻在骨头缝儿里的!莫说是清河县,便是京城也是...也是排得上號!您这些后眷真真是九天仙女落了凡尘,月里嫦娥下了瑶!大人您这府里啊,连眼泪珠子都带著仙气儿,香得紧!”
    大官人哈哈一笑,目光如炬,越过眾人,精准地落在管事媳妇堆里的宋惠莲身上。
    这妇人今日也特意打扮过,一身五月里崭新的葱绿衫子,勒得那细腰儿更显,胸脯儿更鼓,显得格外精神。
    大官人抬手一指她:“惠莲!”
    “奴婢在!”宋惠莲心头一跳,赶紧挤出人群,上前两步,脆生生应道。
    “你即刻去办!”大官人乾脆利落的吩咐道,“去联繫清河县最好的席面班子!府门后街口,给我摆上百桌流水席!鸡鸭鱼肉、时鲜果蔬、酒水点心,一应食材务必丰盛新鲜!规矩礼数更要周全,让四邻八舍、过往行人都沾沾咱家的喜气!所有採买、调度、人手,全由你一人掌控!办妥当了收拾完后,再去大娘那里报帐!”
    宋惠莲一听,只觉得一股热气直衝天灵盖,脸上顿时放出光来!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当著满府管事、大小奴婢的面,老爷把这场面大的差事独独交给了她!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宋惠莲在老爷心里头的分量!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下去,声音都带著颤儿:“是!老爷!奴婢这就去!保管办得风风光光,不给西门府上丟脸!”
    说罢,扭著腰肢,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那背影里都透著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一旁站著的孙雪娥,脸上可就有些掛不住了。
    她心里头酸水直冒:想当初,这府里採买办席的差事,可都是她孙雪娥把持著!
    那时节,这宋惠莲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她当初喊来帮工的一个厨头娘子罢了!见到自己点头哈腰,巴不得给她一些酒席活儿。
    如今倒好,竞爬到她头上去了!
    老爷这般抬举她,日后老爷官越做越大,府里贵人越来越多,这宋惠莲岂不更要骑到自己脖子上?想到此处,孙雪娥只觉得嘴里发苦,脸色也黯淡了几分。
    大官人早把孙雪娥那点不自在瞧在眼里,眉头一挑:“雪娥!”
    “啊……老爷?”孙雪娥一惊,慌忙应声。
    “你也別在这儿杵著了。”大官人语气温和,“內院里,正厅偏厅,给我摆上二十桌精致席面!今日来的都是清河县里有头有脸的官吏、乡绅大户,还有咱们自家的亲眷故旧!这席面更要紧,杯盘碗盏、菜色酒水,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比外头的流水席更要上心!你也亲自去操持,务必妥帖周全,府里有些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办完了,同样去大娘那里报帐!”
    孙雪娥一听,心头那点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这西门府里还是有她位置的!
    內院的席面,伺候的是贵客亲眷,这体面、这精细程度,可比外头的流水席更显身份!
    她连忙响亮地应道:“是!老爷!您放心!奴婢定把內院的席面办得漂漂亮亮,让贵客们挑不出半点理儿来!”
    说罢,也急匆匆领命去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正此时,门外又是一阵喧譁。
    只见一顶华贵的轿子在府门前稳稳落下,轿帘一掀,走下来的正是那林夫人!
    她今日竟也是盛装而来,一身三品誥命的翟冠霞帔,端的是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她莲步轻移,仪態万千地走进门来,目光似嗔似怨地在大官人脸上一扫而过,那眼波流转间,分明藏著千般风情、万种幽怨,又隱隱透著一股子勾魂摄魄的淫媚之意,只一瞬,便又恢復了端庄模样。她径直走向月娘,亲热地握住月娘的手:“我的好妹妹!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这四品的誥命文书,可是天大的荣耀!妹妹真是好福气,跟著大官人享这泼天的富贵!”
    月娘被她握著手,又听著这亲热的奉承话,连声道谢:“姐姐快別这么说,同喜同喜,都是託了官人的福……
    於是,这西门府上,里里外外,人声鼎沸,喜气洋洋。香案早已在正厅设好,香菸繚绕,烛火通明。闔府上下,连同前来观礼的贵客,皆屏息凝神,按品阶尊卑肃立。那宣旨的天使手捧黄綾圣旨,立於香案之前,清了清嗓子,尖细而威严的声音响彻厅堂:
    “制曰:……特授西门吴氏月娘为四品誥命夫人,赐翟冠、霞帔、金绣练鹊纹褚子、金坠子、象牙笏……赏织金罗缎三匹,金花银五十两……钦此!”
    月娘强抑著激动的心跳,在丫鬟搀扶下,深深拜伏於地,声音微颤却清晰无比:“臣妇吴氏月娘,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颤抖著双手,恭敬地接过那象徵著无上荣光的誥命文书和赏赐,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滚烫,泪眼模糊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一日。
    这可是她吴月娘,西门府的大娘子,实打实的誥命身份了!
    那圣旨宣读完毕,一应繁琐礼仪终了,清河县的大小官员们立时如潮水般涌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拱手作揖,口中“恭喜大官人”、“贺喜吴太太”的说辞此起彼伏,喧腾得几乎掀翻了屋顶。月娘强压著心头激盪,面上维持著誥命夫人的端庄,领著李瓶儿、潘金莲等一眾內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退回內宅更衣歇息。
    那林夫人落在最后,趁人不备,一双剪水秋瞳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待走到他身侧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纳之声,带著幽怨嗔道:“没良心的冤家……回头到了京城,看奴怎么寻你算帐!”话音未落,人已带著一阵香风,裊裊娜娜地隨月娘去了。
    府中旋即大开筵席,珍饈罗列,觥筹交错,鲜花著锦的盛景。
    正热闹间,却见那惯会凑趣的应伯爵,笑嘻嘻地进来,身后竟跟著一串鶯鶯燕燕,环佩叮噹,香风阵阵。细细一数,足足有十二位佳丽,皆是清河县各楼院正当红的花魁娘子!
    应伯爵腆著脸凑到大官人跟前,諂笑道:“好哥哥!您瞧瞧,这可真不是俺应硬拉来的!俺不过去找乐队,一听说您府上得了天大的恩典,要摆酒庆贺,各家院子的魁首娘子们,哪个不削尖了脑袋想进来给您唱个曲儿、道声喜?七十二坊都托人递话要来恭贺!我是把后头都拒了,才给您挑了这清河县的十二朵花魁都是今年选出的清河地面上顶顶拔尖、顏色最好的花儿朵儿!您看这排场,可还入眼?”
    大官人端著酒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噙著一丝瞭然的笑意,打趣道:“应二,莫不是又犯了旧病,打著我的幌子,自个儿想饱眼福、过耳癮吧?”
    他话音未落,那十二位花魁早已娇声一片,七嘴八舌地抢白起来:“哎呀大官人!您可冤煞奴家了!”“是奴们自个儿求著应二爷带我们来的!”
    “能进西门府唱上一曲,是奴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应伯爵一拍大腿,叫起撞天屈来:“哎哟我的好大爹!您这话可是折煞俺了!您是谁?您可是咱清河县风月场上的总瓢把子、粉阵里的霸王枪!虽说如今您洗枪入库,修身养性,做了朝廷命官,可这四品大员荣归故里的威风,比当年更胜百倍!您想想,这清河县的花魁娘子,谁若没能在您西门大官人庆功宴上露个脸、唱个曲儿,传出去,那名声还不跌到泥沟里去?往后啊,怕是白送都没人点她的卯嘍!”大官人闻言,目光这才仔细扫过眼前这十二位佳人。
    只见一个个粉面桃腮,身段窈窕,果真是精心挑选过的。
    只是看了一圈,除了那醉仙楼的吴银儿尚算旧识,其余十一位竞都是生面孔!!
    大官人心中不由暗嘆:这风月场中,真真是“江山代有佳人出,各领风骚三五月”,前几月还是吴银儿独占鼇头,今日便已换了人间。
    更令他略感诧异的是,待眾花魁登准备献艺时,那主位通常由最当红者占据上坐著的,竟非吴银儿,而是一个瞧著年纪甚小的美人。
    那美人鬢角处犹带几缕细软胎毛,眉眼间却已有倾城之姿,顾盼生辉,將一旁的吴银儿都衬得黯淡了几分和李桂姐不遑多让。
    应伯爵何等伶俐,立刻凑到大官人耳边,指著那小美人低声道:“好哥哥,您瞧这位!这便是新近冒尖儿、把吴银儿都压下去的头牌!姓郑,名叫爱月儿,是郑家歌姬院子里的宝贝疙瘩!她姐姐您老相熟,正是从前的花魁郑爱香儿!”
    大官人心头微动,果然是有几炮之缘,轻咳一声,含糊道:“唔…郑爱香?记得!”
    隨即不再多言,只把手一挥,对应伯爵吩咐道:“行了,別贫嘴了。去,拣些应景的好曲子,让她们唱来助兴!”
    打发了应伯爵去安排曲目,大官人便端起酒杯,转身与围拢过来的官员们寒暄应酬起来。
    那上乐声渐起,十二位花魁的曼妙歌喉与下官员们阿諛奉承之声交织在一起,將这西门府的荣宠推向了顶峰,如这浮华世態一般无二。
    就在这满堂笙歌、觥筹交错之际,玳安和平安两个小廝却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挤了进来。玳安抢前一步,躬身稟道:“大爹,外头有两批客求见!”
    大官人正与官员谈笑,闻言眉头倏地一拧,显出不悦:“名帖呢?”
    按规矩,这等场合,无帖不见才是正理。
    玳安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尷尬,覷著大官人脸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回大爹,那两批客人说……说您见了面,自然就认得……”
    话没落地,只见大官人脸皮一沉,眼风扫过来,利得能剜人。
    玳安心里便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他自家也晓得这事办得差了行市!
    如今自己大爹是何等身份?无论是谁想进门,也得递个帖子,方显得体面。
    没帖子的,便是刻意失礼之极,等於骂上门一般,不轰出去已是天大情面,哪有巴巴往里传报的道理?可……可门外那阵仗,尤其打头那两批人马,一个气宇轩昂,一个眉眼含威,身后跟著的也都不是善茬儿,绝非等閒门户出来的。
    玳安心里打鼓,硬著头皮才撞进来回稟。
    一旁的平安却是个机灵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瞅准空子,笑嘻嘻地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了嗓子,只吐出几个字:“大爹,其中一批人我倒是认识,是济州那对兄妹……”
    “哦?”大官人猛地一怔,眼中精光一闪,隨即恍然大悟!脸上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郑重。
    他霍然起身,袍袖一甩:“快!领进来!………不!”
    他略一停顿道:“我亲自去接!”
    说罢,大官人撇下满座宾客,抬脚就往外走。
    安和平安赶忙小跑著跟上。刚出厅门几步,玳安便忍不住,一把扯住平安的袖子,怒目圆睁,低声斥道:“好你个平安!你既知道是谁,方才为何不早说与我知?害我在大爹面前这般没脸!”平安被他扯住,也不恼,只梗著脖子哼了一声,反唇相讥:“哼!你之前认识的客人不也憋著不和我说?倒怪起我来了,你怎得不问王经儿,你问我作甚?”
    说罢,用力挣开玳安的手,紧赶两步,殷勤地跟紧了大官人的背影,那得意的眼神,气得玳安在后头直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却又无可奈何。
    大官人撇下满堂宾客,脚步匆匆地迎出府门。
    他这突兀离席,惹得厅內清河县的大小官员们面面相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究竟是何方神圣,竞能让这位清河县的土皇帝亲自出迎?
    待大官人紧赶几步踏出府门,抬眼这么一望一一好傢伙!只见打头一位爷,身量儿挺拔,通身的气派直晃人眼,眉宇间那股子天家血脉的尊贵劲儿,藏都藏不住,不是那微服私访的三皇子鄆王赵楷,又是哪个?紧挨著鄆王身侧,立著个小公子,虽穿著男装,可那眉眼身段儿,活脱脱画儿里走出来的仙人儿!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正没上没下、没羞没臊地在大官人身上骨碌碌转著圈儿打量。
    这般胆大包天、又生得绝色的,除了那位帝姬赵福金,再没第二个人了!
    大官人就要上前行礼。
    可他猛地觉出不对味儿来!
    那鄆王赵楷脸上,非但没一丝儿老相识的亲热笑影儿,反倒沉静如水,那眼神儿也虚浮著,竟似没全落在他身上!
    大官人心头“咯噔”一下,他顺著鄆王那眼角余光,猛地往侧旁一溜一
    这一溜不打紧,惊得他后脖颈子“嗖”地窜起一股凉气,头皮根根发麻,连后槽牙都酸了!就在鄆王兄妹侧后方,隔开几步远的地界,竟还黑压压戳著一群人!
    为首那人,穿著寻常绸衫,面色平静得像口古井,一双眼睛正淡漠地扫量著西门府高悬的门楣匾额。可那股子不声不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不是当今太子赵桓,还能是谁?!
    好傢伙!
    鄆王与太子,这两位金枝玉叶龙子,今日竟脚前脚后,齐齐驾临他府上!
    这阵仗,这架势,瞎子也瞧得出来分明是都衝著拉拢这红极一时的西门天章来的!
    两边带来的侍卫,虽都泥胎木塑般杵著,可也在这微妙气氛里绷紧了神经。
    整个场子里,唯有那没心没肺的绝色帝姬赵福金,仿佛全然不觉这无形的刀光剑影。
    她兀自笑嘻嘻地东张西望,一双妙目流转生辉,见大官人看过来,竞还俏皮地偷偷一挤眼,吐了吐丁香小舌,做了个鬼脸儿,浑然不知自个儿正站在漩涡眼里!
    大官人心头狂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清了清嗓子,硬著头皮上前,对著两位天家贵胄深深一揖:“臣……臣,见过太子殿下!鄆王殿下!见过帝姬殿下!”
    他这一揖行礼还有说出的话,如同巨石落水!
    身后跟著的玳安、平安、王经、来保等人,方才在门內已觉气氛不对,此刻骤然听到“太子”、“鄆王”、“帝姬”这几个字眼,直嚇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几个腿软的“扑通”一声便瘫跪在地,连带著门口几个不明就里的门房,也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呼啦啦”瞬间跪倒一片,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头埋得低低,大气都不敢出。
    这年头见过最大的官便是自家老爷了,平日里站在府上威风凛凛,都是低视他人,谁曾想来了两位皇子一位帝姬!
    鄆王赵楷脸上刚浮起一丝笑意,正欲开口说两句场面话缓和气氛
    太子赵桓却已抢先一步,动作自然地向前迈了半步,宽大的衣袖隨意地一拂,声音平静无波:“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不必多礼。本宫微服至此,特来道贺,冒昧叨扰了。”他目光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奴僕。大官人笑道:“殿下言重!殿下与鄆王殿下、帝姬殿下能紆尊降贵,驾临寒舍,实乃臣闔府上下天大的荣幸!蓬蓽生辉!”
    太子微微頷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衣袖再次轻挥:“都起来吧。”
    隨即,他目光转向西门府內院:“走,进去说话。让本宫也瞧瞧你这新晋四品大员的府邸气象。”“是!臣遵命!”大官人侧身让开道路,躬身引路:“太子殿下,鄆王殿下,帝姬殿下,请!”鄆王赵楷被太子抢了话头,又见其反客为主,行止间全然一副主人姿態,心中早已不快。
    冷哼一声,面上却强挤出几分笑意,对著大官人笑道:“西门大人,你这府门……可真是好风水啊!走吧,进去瞧瞧!”
    大官人躬身站在一旁,等著三位进去时,那胆大包天的茂德帝姬赵福金,落在最后,却像个偷油的小老鼠般,悄没声儿地从他身侧溜过。
    经过他身边时,这小帝姬忽地贼忒兮兮一笑,一只嫩藕芽儿似的小手闪电般探出,竞朝著大官人那袍服下摆紧贴著的要紧去处,使了个叶底偷桃的重重一抓!
    “嘻嘻嘻””得手之后,帝姬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窃笑,浑不在意自己这举动是何等惊世骇俗。又来这手!
    那要害处骤然遭袭,大官人只觉得一疼,恨不能立时追上去,揪住那无法无天的小祖宗,按在膝上,照著那圆翘翘的臀儿狠狠摑上几十掌,叫她晓得厉害!
    可这念头也只在电光火石间一闪一一前头是当朝太子和鄆王!
    万般恼怒只得化作一股浊气,硬生生被他咽回肚里。
    大官人叉手躬身,咬牙切齿:“帝姬……帝姬殿下……您……您请……里边儿请……”
    赵福金不以为意,得意非凡的身子一扭,像只撒欢的小鹿,跳钻钻地在两位皇兄后头,蹦蹦跳跳地窜进了西门府那朱漆大门,只留下一阵香风。
    这一下,大官人虽说意外,可也习惯了!
    但真真是捅了西门大宅的马蜂窝!
    紧站在大官人身后的玳安、平安、王经、来保等一干贴身小廝,个个看到这一幕是魂灵儿“嗖”地一声直飞出天灵盖!
    三魂嚇掉了七魄!
    浑身上下如同通了电似的,筛糠般抖將起来!两条腿软成了煮烂的麵条!
    自己莫不是看错了?
    帝姬掏自家老爷鸟巢????
    这是自己能看的事??
    人人心里恨不得立时把眼珠子抠出来,只当自己是个睁眼瞎,方才那要命的勾当是丁点没瞧见!可偏偏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眼底,骇得他们脸上肌肉僵硬如石雕,连大气儿都忘了喘,心里头只叫苦连天:
    “我的活祖宗!大爹啊!您跟这帝姬是什么关係?这……这真真是要了奴才们的命了!早知道这对招子打死也不睁开,就这么闭著!”
    不说这西门大宅即將开演的好戏,且说远在大名府內,也是一场好戏即將开演。
    田虎租住的那处庄院,密室之內。
    烛火摇曳,映著几张或精明、或彪悍、或阴沉的脸。
    桌上摊著一张粗绘的舆图。
    乔道清將那细长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大名府三字上:
    “大王,据贫道师门给的消息,將那大名府里的门路,又细细筛过一遍,这大名府拱卫城防的,是实打实六千禁军,鎧甲鲜明,刀枪雪亮,可他们不会移动,只会驻守,倒也不妨事!”
    “另有那左右厢军,倒有四千之数,这才是我等需要注意的,如今分作两处,梁中书此番为护送那《万寿道藏》去汴梁,抽调两千左军一起押送。”
    孙安將手中酒碗重重一放,皱眉问道:“乔先生!我有个疑问,你刚刚说押运《万寿道藏》的队伍从大名府出发往东南,在馆陶县上御河码头,再由御河入黄河后,南下进汴口再运入汴京。”
    “可如今还未曾到雨季,御河左近河渠水浅,行船慢,再加上入了黄河便是逆流,岂不更慢?走旱路反倒要快,何苦坐船,还要经过京东东路黄河边和京畿路?莫非是梁中书和押运的周文渊那廝脑子进了水?还是说”
    “还是说. ...孙將军认为贫道消息有问题?”乔道清微微一笑,接过话来,又捻著长须斩钉截铁说道:“贫道的消息绝对无问题,这路线確认无误,孙將军问在点子上了。非是梁中书周文渊糊涂,实是这《万寿道藏》金贵得紧!”
    “这《万寿道藏》除非了新印的编集有近四千卷,装在数十个箱子里,另外这批押运货里不仅有新刻的字板,更有无数搜罗来的数百年的古本孤本,纸脆墨薄,年深日久,怕风怕潮更怕顛簸!”“那旱路车马顛簸,莫说翻车,便是寻常顛簸几下,那些脆弱的书页字跡和雕刻好的书板怕是都要散了架,成了废纸废木一堆。梁中书和周文渊担不起这个干係!故而必选水路,虽慢,却稳当。有縴夫沿岸拉拽,船行平稳如履平地,这才是保书的法子。”
    鄔梨一直盯著舆图,此刻接口道:“乔道长所言极是。这等金贵物件儿,走旱路是自寻烦恼。只是……两千五百军兵护著,沿河而下,硬碰硬,咱们纵然能胜,也怕折损太多兄弟,动静太大,引来京东东路和京畿路两路官军围剿,反为不美。”
    “那是自然!”乔道清手指精准地戳在舆图上大名府东南侧的一个点上:“硬碰非上策。他们必经此地馆陶县。此乃大名府右臂,水路陆路交匯之处,更是大名府东路最大的粮仓所在。城小墙矮,守军不过数百老弱。关键在於,它是这趟水运必经的补给和出发点,船队必在此停靠,补充食水,召集縴夫。”田虎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乔道长的意思,是在馆陶县左近动手?”
    “正是!”乔道清接过话头,“贫道之计,便在智取二字。馆陶县向来守备鬆弛。我们只需偽造一份盖著大名府留守司大印的紧急公文,再配上足以乱真的令箭、腰牌,派几个伶俐兄弟扮做传令军官。”“就说……嗯,就说西面有流寇大股作乱,威胁府城,命这护送道藏的厢军即刻掉头,火速驰援大名府!那带队的军官,见是留守司的急令,又事关府城安危,岂敢不从?必率军离船登岸,急急西返。”田虎大喜一派大腿:“我立即派人通知田定,田豹,田彪,田实四人下山带兵埋伏!”
    山士奇大喜:“俺知道了,等到那两千厢军急匆匆到了野地里,还不是俺们砧板上的肉?俺和四位將军带兄弟们冲他一阵,保管杀他个人仰马翻!”
    乔道清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歼敌需全功,不能走脱一人报信。孙將军,大名府你熟悉得多,你认为何处设伏最为妥当?”
    孙安手指在馆陶县城西面的一片区域划了个圈:“城西十五里,有一处唤作落雁坡。坡势起伏,林木虽不甚密,却足以藏兵。大道穿坡而过,是回援大名府的必经之路。若提前半日设伏於此,待其急行军至此,人困马乏,阵型散乱,我军以逸待劳,三面合围,可一举全歼!速战速决,消息不易走漏。”孙安沉吟接著道:“两千厢军,非是土鸡瓦狗,俺愿率本部精锐,堵其退路,斩將夺旗!”“好!”乔道清补充道:“待厢军被调离,伏兵尽出围歼后,诸位將军带著兵马无需停留,十万火急直扑馆陶县城!此时城內空虚,守军无备,以我雷霆之势,顷刻可破!破城后,首要便是占据那粮仓!馆陶之粮,乃大名府东路命脉,夺此粮,不仅能解我军之需,更能断大名府一臂,令其人心惶惶!”鄔梨大喜:“乔道长高见!老夫曾在馆陶做过主簿,馆陶仓乃是大名府直辖的常平仓、转般仓所在!內储米粟不下二十万石!布帛、盐铁、草料堆积如山!此乃大名府乃至河北东路命脉所系!若能夺之,我军粮秣立时充盈,足以支撑数万大军经年之用!更妙者,城中守备?哼,不过三五百老弱厢军並些弓手衙役,形同虚设!”
    田虎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他猛地一拍桌子:“好!此计大妙!!”
    他环视眾人做出决断:“鄔梨,你选最机灵可靠的兄弟,扮官军传令,要后院捉住的那几人即刻做好文书令牌,务必骗得那两千厢军离船上岸,入落雁坡死地!孙安、山士奇,你二人各领城外本部人马,隨本王那田家四人於落雁坡设伏,务必全歼,不留活口!孙安为总调度,临阵机变由你决断!”
    “大王英明!”乔道清拱手笑道:“馆陶得手,道藏便如瓮中之鱉!船队浅水行不远,虽有五百禁军精锐,然两岸行军疲劳,纵有悍勇,亦难敌我以逸待劳、四面合围之势!夺下道藏,易如反掌!”“痛快!”山士奇哈哈大笑,但隨即皱眉:“只是……这劳什子道藏,不过是些破书烂纸,抢来作甚?又不能吃,又不能穿,还得派人小心护著,岂不累赘?”
    田虎摇头:“此乃那皇帝老儿耗费国力,搜罗天下道书,为其神霄玉清万寿宫装点门面的命根子!它金贵就金贵在是皇帝老儿的脸面!”
    乔道清会心一笑:“大王圣明!此物在手,其利有三:其一,召集天下豪杰来投!天下皆知此乃官家心头至宝。我等夺之,便是狠狠扇了那昏君一个耳光!四方豪杰、绿林好汉闻此壮举,谁不仰慕大王威名?大王只待许诺隨意翻看道藏,哪些绿林豪杰必如百川归海,纷纷来投!此乃千金难买的名分!”“其二,奇货可居!將此物牢牢攥在手中,便是捏住了那鸟皇帝的把柄!以此为质,进退有度!”“其三,震慑敌胆!连皇帝老儿的命根子都敢抢、能抢,天下州府守臣闻我大王之名,岂不股慄?日后攻城略地,其守志必先弱三分!”
    田虎满意地点头:“乔先生深知我心!馆陶只是第一步,粮草道藏到手,我等绝不可困守孤城!须立刻离开,此后山寨也不能回了,必遭围剿,我等大业展开就在此时!乔先生,依你之见,取何地为基业最佳?”
    乔道清手指在舆图上馆陶与大名府之间重重一划:
    “馆陶失陷,道藏被劫,他必如热锅蚂蚁。我等夺取馆陶后,大张旗鼓,摆出直扑大名府的架势…孙將军勇猛,可率本部精骑,並四位田將军,多携旗帜、金鼓,做出万人规模,沿永济渠西岸昼夜兼程,直逼大名府城下!不必真箇攻城,只需在城外十里扎下连营,多布疑兵,广挖灶坑,擂鼓吶喊,做出围城强攻之势!那梁中书骤失馆陶巨仓与道藏,已是惊弓之鸟,又见城外大军压境,虚实难辨,岂敢再分禁军出城?他必龟缩城內,死守待援!此乃疑兵之计,锁住大名府四门!”
    他手指隨即从大名府移回馆陶县,接著边说边往西北移动:
    “而我等主力,在馆陶得手之后,万不可耽搁!胁民运粮,乃是上策!破城之后,立刻打开馆陶仓廩,將易於携带的精粮、细盐、布帛,尽数装车!馆陶乃漕运重镇,城中车马骡驴、青壮劳力甚多。著人持刀枪驱赶,胁其全家老小为质,令其推车牵马,运送粮草輜重及道藏!若有怠慢或意图逃跑者,立杀其亲眷,悬首车辕!此等升斗小民,畏威而不怀德,必不敢反!我等主力则押后护卫,徐徐而行。”
    乔道清的手指稳稳点在舆图上西北的成安县:
    “大王请看!成安县!恰恰是大名府日常兵力巡防的边缘地带!其城小而坚,乃是大名府西面门户,控扼西入磁州、北上洺州之咽喉要道!此城若在我手,向西便是太行天险之滏口径为太行八陘之一,一旦有变,大军一日便可退入太行,官军望山兴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妙的是,成安守备!贫道探得,其城中仅有百余老弱厢兵,外加些不成器的弓手、衙役。县令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酸儒,不通兵事。以我精锐,破此小邑,亦如探囊取物!”田虎頷首:“成安?倒是个好去处。只是距离大名府尚不足五日路程,梁中书若是探明情报后,举兵来攻……
    乔道清笑道:“大王勿忧。一旦占城,梁中书禁军绝不会动,成安西有洺河、漳水为障,北有沙丘之地,骑兵难行。我军夺城后,可速分兵守滏口,则官军若来,我退可入太行,进可伏击於平原。此非死守之城,乃跳板也一一夺成安,则磁州、洺州门户洞开,河北震动矣!”
    “更何况,我等夺了成安一鼓作气,兵锋再指临漳县!临漳古称鄴城,乃河北雄镇,城高池深,且毗邻滏口径乃太行八陘之一,乃连通河北与河东之咽喉!夺临漳,则我军河北、河东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更可依託太行,纵横驰骋!”
    田虎霍然起身,目光灼灼,也伸出手指,用力在成安、临漳、以及更西边的太行山区域画了一个大圈:“妙!北倚太行天险,南控河北平原膏腴之地,东慑大名府,西连我河东根基!粮草充足,兵源广进,道藏奇货在手!届时,何愁北方基业不成?乔先生此策,真乃开国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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