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沉淀
    儘管工作状態仅维持在上班时间，而且游戏开发管理方面的工作更多都交给了小口久雄，但中山拓也的日程表並没有因此变得轻鬆。
    他目前的重心，已经开始转移到了对销售部门和財务部门的熟悉与掌控上。
    这是父亲中山隼雄开始给他让渡权力的实质性开端。
    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中山拓也面前不再是各种游戏的企划案，也不是e3展会的物料清单。
    三摞半米高的文件夹整齐排列，封皮上印著“財务报表”和“销售台帐”。
    作为未来的社长，他不需要亲自拿计算器去核对每一笔发票，也不需要亲自去跟渠道商推杯换盏，但他必须能一眼看穿报表背后的经营逻辑。
    游戏开发是机器严格执行的代码，跑不通就是跑不通，有严格的软体程序作为执行依据。
    財务和销售却是灰色的，数字游戏里藏著无数门道，体现在他面前的並不是非黑即白的东西。
    於是，他开始啃这堆枯燥的资料。
    星野董事敲门走进来，手里端著两杯黑咖啡，腋下还夹著几份陈旧的文件。
    “专务，您要的歷年审计报告底稿找出来了。”星野把咖啡放下，將文件递过去。
    中山拓也接过文件，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星野桑，投资部那边的帐你算得清清楚楚，世嘉本部的这三张核心报表，你看出什么门道没？”
    星野董事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態度严谨。“整体很健康。jupiter的销量带动了大量的现金流，利润表上的毛利率趋势一直往上走，资產质量也很优良。”
    “不够。”中山拓也把手里的利润表放回桌上，“利润表是可以粉饰的。过度压货、
    偶发性收益、甚至把研发费用资本化，都能让利润表变得好看。我看重的是现金流量表。”
    他点了点纸面。“经营活动现金流才是血液。世嘉现在摊子铺得大，硬体生產、软体开发、海外推广，哪一项都在抽血。如果严重依赖融资或者投资活动来维持周转，一旦遇到纳斯达克那种级別的震盪，资金炼不说马上断裂，最起码也是会產生巨大损失的。”
    星野董事坐直了身体。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运营专务只会搞游戏创意和资本运作，没想到查起帐来直击要害。
    “还有这个。”中山拓也指著资產负债表，“回款周期方面，北美那边几个大渠道商，帐期拖得太长了。销售出去的货，多久能变成现金？这直接关係到我们的资金安全。”
    “北美市场的行规確实如此，渠道商很强势，汤姆那边沟通起来也有阻力。”星野董事解释。
    “行规是人定的。以前任天堂强势的时候，渠道商敢拖欠他们的货款吗？”中山拓也把红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库存周转率也要盯紧。存货积压会掩盖销售的真实情况。別到时候帐面上看著赚了几个亿，去仓库一看，全是卖不出去的塑料卡带和滯销光碟。”
    星野董事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
    “星野桑，麻烦您通知审计部门去把歷年审计报告里的管理建议书”单独抽出来匯总。”中山拓也下达指令，“审计师不敢在正文里得罪人，真正的风险点和內部控制漏洞，全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建议书里。我要看重大资金支出的审批权限层级，看看有没有人越权操作。”
    打发走星野董事，中山拓也揉了揉太阳穴。
    建立財务认知框架只是第一步，要看懂钱从哪来、到哪去、风险在哪。
    接下来，是摸清销售核心命脉。
    他按下桌上的內部电话。
    “把销售本部的吉村部长请过来。”
    十分钟后，吉村带著几名大区经理的考核报表进了办公室。
    这位在世嘉干了十五年的老销售，面对拓也时態度恭敬，但也带著几分老油条的圆滑。
    “专务，这是上个季度的销售匯总。几个大区的业绩都超额完成了指標。”吉村把报表递上，语气里透著邀功的意味。
    中山拓也没有接报表，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吉村桑，请坐。”
    吉村依言坐下。
    “匯总我就先不看了。”中山拓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给我报一下客户结构。
    前五大客户的占比是多少？”
    吉村愣了一下，报出几个数字。“大概占总营收的百分之二十八。”
    “临近百分之三十的警戒线了。”中山拓也看著他，“这五大客户最近的订单趋势如何？回款態度怎么样？过去一年，有没有大客户显著缩减订单或者终止合作的？”
    吉村额头开始冒汗。
    平时董事会匯报，大家只看总营收增长了多少，没人会这么细致地盘问客户流失率。
    “有一家关西的代理商，上个季度订单减少了百分之十五。原因是他们引进了索尼的ps主机，占用了部分资金。”吉村硬著头皮回答。
    “客户帐期和信用政策呢？谁在占用公司大量资金？销售部批出去的帐期，和財务部记录的能不能对上？”中山拓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吉村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基本一致。个別大客户为了衝量，我们適当放宽了半个月的帐期。”
    中山拓也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吉村部长，销售团队的激励机制，是时候改改了。
    吉村抬起头，满脸不解。“现在的提成和奖金设计，大家干劲很足啊。”
    “干劲足，是因为提成只看帐面销售额。”中山拓也毫不留情地戳破泡沫，“这种考核方式，是鼓励他们去压货。为了年底冲业绩，给渠道商过度折扣，放宽帐期，甚至搞虚假交易，把货堆在渠道商的仓库里。这种短期的毒药，喝下去財报好看，但损害的是世嘉长期的客户价值。”
    “还有，这样的操作风格，我不相信你们看不出风险，虽然为了销量，些许冒险是值得的，但是不代表我们能无视风险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