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挖掘冰山下的东西
    这种效率是惊人的。
    不到一周时间，普华永道的团队就从一堆看似完美的报表里，揪出了几个令人不安的细节。
    “专务，您看这一笔。”理察走进拓也的办公室，將一份对比清单递了过去，“这是去年关於jupiter主机在关西地区的一笔渠道补贴。帐面上记录的是市场推广费用”，对应的是几家大型家电连锁店。但我们通过对资金流向的穿透发现，这笔钱最终流向了一家名为大和諮询”的皮包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竟然是销售部一名资深次长的远房亲戚。”
    中山拓也看著那份清单，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冷漠。
    “金额是多少？”
    “一千万日元。金额不算巨大，但在程序上属於严重的违规。”理察回答，“更重要的是，这种操作並不是孤例。在过去三年里，类似的资金流向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分布。”
    中山拓也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钢笔。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建立审计委员会的原因。这种小偷小摸”看似不伤筋动骨，但它会腐蚀整个公司的文化。当底下的员工发现，通过这种手段可以轻鬆获利且不被发现时，谁还会有心思去做好本职工作？”
    中山拓也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然，这种情况在日本社会根本无法避免，世嘉也不可能改变整个社会的风气，只能是把这些情况的负面影响降低，同时藉此產生一些正面的效用。打比方，我希望能知道，这些钱花出去，是具体花到营销活动上了，还是花到人情关係上了，而如果花到人情关係上了，哪些人又能產生多少实际价值。这样一来，哪怕我需要计算一名职员或一名客户的人脉或人情关係价值的时候，也会有跡可循。这些都是决策时所需要的实实在在的依据。”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星野董事的內线。
    “星野桑，麻烦你通知一下审计委员会的全体成员，明天上午开个临时会议。普华永道那边有些有趣的“教学案例”要分享给大家。另外，请吉村部长也列席会议。”
    掛断电话后，中山拓也看向理察。
    “理察先生，明天的会议，我需要你用最直观的方式，把这些技术性处理”的手段拆解开来。不要给任何人留面子，我要让董事会亲眼看到，他们眼中的老成持重”，在专业审计面前是多么的漏洞百出。”
    理察点了点头：“没问题。不过，您確定要现在就揭开这个盖子吗？这可能会引发內部不小的震动。”
    “震动总比爆炸好。”中山拓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东京的夜色已经悄然降临。
    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世嘉这艘巨轮已经航行到了深水区。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船底的藤壶也许只是增加点阻力；但当风暴来临时，这些藤壶就是致命的隱患。我现在的任务，就是趁著天气还好，把这些脏东西彻底清理掉。”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个警察局，而是一个能够自我进化的免疫系统。只有这样，世嘉才能在未来的全球化竞爭中，立於不败之地。”
    第二天上午，世嘉总部的小会议室。
    空调出风口送出平稳的冷气。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审计委员会成员翻阅著面前的装订材料。
    吉村部长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握著一支原子笔，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动。
    理察·科恩站在投影幕布旁。
    屏幕上显示著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各位，今天我们来看几个具体的业务流转模型。”理察切换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笔资金的流转路径。
    所有的公司抬头、经办人姓名全部被字母a、b、c、d替换。
    中山拓也坐在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麦茶。
    他前一天就交代过理察，把所有的敏感信息隱去。
    他要的是建立规则，不是大清洗。
    不教而诛，在管理上是下策。
    把人逼急了，除了增加內耗，没有任何好处。
    那些习惯了读空气的日本职员，看到这些代號，自己就能对號入座。
    “这笔一千万日元的渠道补贴，从世嘉的公帐拨出。”理察用雷射笔指著屏幕上的节点，“名义上是给关西地区家电连锁店的市场推广费。经过三层帐户的流转，最终落入了一家由b先生实际控制的諮询公司。值得注意的是，b先生是a公司，也就是这笔费用申请方的一位管理人员的亲属。”
    吉村手里的原子笔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上的那个a公司，喉结上下动了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
    大家都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这种把戏谁没见过。
    以前大家都把这些东西藏在水面下，靠著本土监查法人的默契糊弄过去。
    今天，这层窗户纸被一个美国人当眾捅破了。
    中山拓也放下茶杯，环视一圈。
    “理察先生展示的这些案例，非常有教学价值。”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大家不用去猜a是谁，b是谁。今天我们只谈业务逻辑，不追究具体责任。”
    吉村紧绷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在日本做生意，有些东西避不开。”中山拓也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拉关係、走门路、请客吃饭，甚至给渠道商一点甜头。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我懂，在座的各位也懂。”
    几位老董事微微点头。
    他们本来还担心这位年轻的运营专务会揪住这些尾巴大做文章，搞得全公司鸡犬不寧。
    “但问题在於，这笔钱花得明不明白。”中山拓也提高了一点音量，“一千万日元花出去了，换来了什么？是该地区的销量翻倍了，还是拿下了排他性的销售协议？如果在內部的帐本上，这笔钱只是一笔糊涂帐，那公司就是在当冤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