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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关中兵变

    就在江南暖帐芙蓉、喜气洋洋之时,北地的关中平原,早已是寒风呼啸,杀气冲天。
    长安城,这座曾经煊赫千年的大唐帝都,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在风雪中呜咽。
    断砖残瓦下积著厚厚的白雪,偶尔有饥民蜷缩在墙角,发出微弱的呻吟,更添几分淒凉。
    而同州节度使刘知俊的府邸內,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那就得一条道走到黑!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岐王李茂贞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自己作为梁朝大將,这些年可没少杀岐军的兵。
    若是空手去投,只怕连凤翔的城门都没进,就会被当成诈降给砍了祭旗!
    唯有拿下长安,以此作为投名状,那李茂贞才会相信他的诚意,才会为了关中这份天大的利益,出手保下他的性命!
    他负手立於案前,双眼布满血丝,那是熬了几夜未眠的焦灼,声音沙哑得嚇人:“长安那边,赵七办得怎么样了?”
    “回大帅,一切妥当!”
    心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贪婪的光,“末將已带十车金银钱財潜入长安,那可是大帅您大半辈子的积蓄!”
    “城西宅院里,几名守城牙將已经被黄金砸晕了头,就等今夜动手了。”
    刘知俊闻言,原本紧绷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半辈子从死人堆里抠出来的钱啊!就这么全撒出去了!
    但下一刻,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力道之大,震得上面的令箭都跳了起来。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
    他咬著牙,眼里的血丝更红了,透著一股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
    “只要能换来刘捍的人头,换来老子全家的命,就算把这节度使府拆了卖铁,也值!”
    长安城,深夜。
    风雪更急,卷著鹅毛大雪拍打在古老的城墙上,掩盖了即將到来的血腥。
    城西那处偏僻宅院的炉火烧得正旺,几名穿著便服的牙將围坐在一起,神色既紧张又亢奋。
    “赵七,你家大帅真能兑现承诺?事成之后再给五倍黄金?”
    满脸横肉的牙將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金饼,声音都在发颤。
    两千两黄金的见面礼,足够他们几辈子衣食无忧。
    赵七端起酒碗,微微一笑:“我家大帅从不说空话。但诸位可得想清楚,朱温老贼猜忌成性,王重师无错被灭族,李遇微功遭赐死,下一个是谁?”
    “是我家大帅,还是你们这些手握兵权的牙將?”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刺中了眾人的心病。
    谁都知道朱温是个疯子,杀起人来不分青红皂白,跟著这样的主子,早晚是死路一条。
    “刘捍那个蠢货,刚愎自用,剋扣军餉,早就失了军心!”
    赵七趁热打铁,“只要你们今夜献了玄武门,助我家大帅拿下长安,不仅黄金到手,將来投了岐王李茂贞,你们就是开国功臣,不比在朱温手下担惊受怕强?”
    即便话说到这份上,屋內还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几名牙將面面相覷,那可是造反啊!
    一旦败露,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满脸横肉的牙將虽然眼馋,但手心也全是冷汗,端著酒碗的手微微发抖。
    “赵七,话说得漂亮。可那刘捍毕竟是天子亲信,万一……”
    “没有万一!”
    赵七冷笑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著岐王大印的空白告身,“啪”地一声拍在满桌的黄金上。
    “我家大帅早就联络好了岐王!只要今夜事成,这封『长安都知兵马使』的告身,就是谁的!”
    赵七看著他们纠结的脸色,心中冷笑。
    他敢这么说,自然就不怕他们告发。
    方才进门时,这群人可是眼疾手快地收了他那一箱“见面礼”的。
    这钱只要沾了手,那就是贼赃!
    要是敢告发,他赵七固然活不成,可这群私通敌將、收受巨额贿赂的牙將,在生性多疑的刘捍面前,能落得个好?
    这根本就是一条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目光如刀,扫过眾人,声音里带著赤裸裸的威胁和诱惑。
    “机会只有这一次。我不怕告诉各位,这城里想拿这笔钱、想当这个官的人多了去了!”
    “你们若是没胆子,我现在就去找东营的张都尉,到时候……哼哼,別怪赵某没提醒过你们!”
    “反正这金子你们已经收了,到时候张都尉杀进来,你们猜猜,刘捍是信我这个反贼,还是信你们这些『收了钱的忠臣』?”
    这封告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不干,別人干了,他们也是个死。
    如果干了,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干了!”
    横肉牙將猛地一咬牙,把心一横,狠狠拍案。
    “老子早就看刘捍那鸟人不顺眼了!与其等著被他剋扣死,不如拼一把富贵险中求!”
    “算我一个!”
    “妈的,我也干!”
    风雪夜中,一场背叛与求生的交易,在黄金的光芒下迅速达成。
    而佑国军留后刘捍,此刻还在府中做著升官发財的美梦。
    佑国军府內,灯火昏暗。
    刘捍坐在书房里,借著烛光奋笔疾书。
    他收到风声,说刘知俊最近行踪诡秘,似乎有异心但刘捍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刘知俊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
    自己只要守好长安,卡死粮道,那刘知俊就是瓮中之鱉。
    他越写越得意,嘴角勾起阴狠的笑容:
    “陛下亲启:微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刘贼若敢妄动,臣必取其项上人头,献於闕下!”
    “这同州节度使的位置,合该由忠臣居之!”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悽厉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
    刘捍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问。
    没有人回应。
    只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
    “砰!”
    书房大门被一脚踹开,寒风裹挟著雪沫和血腥气灌了进来。
    一群身穿黑衣、手持横刀的士兵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那名横肉牙將。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刘捍目眥欲裂,指著眾人怒吼。
    “我乃陛下亲封的佑国军留后!你们敢动我,就是族诛的大罪!”
    “去你娘的陛下!去你娘的留后!”
    横肉牙將狞笑一声,上前一脚踹翻案几,那封写了一半的奏摺飘落在地,瞬间被踩上血脚印。“刘知俊大帅有令,借你人头一用,献给凤翔岐王!”
    “刘知俊??!”
    刘捍这才如梦初醒,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把他绑了!”
    士兵们一拥而上,將刘捍五花大绑。
    他拼命挣扎,嘶声力竭地哭喊:“我不服!我是大梁忠臣!我要见陛下!朱温陛下!”
    “见陛下?下辈子吧!”
    横肉牙將拔出短刀,在刘捍脸上拍了拍。
    “你剋扣的军餉、害过的人命,今天都该清算了!”
    当夜,刘捍被塞进一辆破马车,连夜送往凤翔。
    这座他苦心经营的佑国军府,一夜易主。
    风雪中,那封未写完的奏摺静静躺在雪地中,被漫天大雪渐渐覆盖。
    岐王李茂贞接到刘捍的人头,大喜过望,立刻出兵配合刘知俊,打著“诛暴梁、復唐室”的旗號,迅速接管了长安城。
    短短数日,关中变色,天下震动。
    ……
    同州城下,寒风凛冽。
    风,是关中平原冬日里唯一的主宰。
    它像一头无形的野兽,从西面的群山之间咆哮而出,捲起漫天黄沙,狠狠地抽打在潼关那饱经风霜的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嘆息。
    梁军大阵前列,一个名叫王三的普通士卒,正竭力將身体缩在简陋的木盾后面,试图抵挡这刺骨的寒风。
    风无孔不入,轻易地穿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皮甲,带走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他来自汴州乡下,家里的三亩薄田还等著他开春回去耕种。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热饭了。
    他不敢抬头看对面那座如同巨兽般吞噬生命的雄关,只能死死盯著自己那双冻得发紫、满是裂口的手。
    军中早已传遍了,那个曾经像神一样的大將刘知俊反了。
    为什么反?没人敢大声说,但私底下,那些军中的老卒们都在窃窃私语。
    王重师將军被灭了族……
    下一个会是谁?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王三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为这样一个皇帝卖命,心里头髮虚。
    就在这时,军阵中分开一条道路。
    当朝重臣敬翔,手持代表著皇帝威仪的节杖,孤身一人,骑著一匹瘦马,缓缓向前。
    王三偷偷抬眼看去,只见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那身华贵的官袍在狂风中被吹得鼓盪不休,显得格外单薄。
    敬翔的心,比这关外的寒风还要冷。
    坐下的马每向前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手里紧紧攥著的圣旨,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想起了多年前,也是在一次大胜之后,他与刘知俊在营帐中对饮。
    那时的刘知俊,豪爽、忠诚,喝醉了会拍著胸脯说,愿为大梁肝脑涂地。
    可如今,物是人非。
    敬翔知道,朱温派他来,不是真的想招降,而是需要一个“仁至义尽”的姿態,一个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屠戮功臣的藉口。
    他此行,不过是走个过场,为一场註定的杀戮拉开序幕。
    终於,他来到了潼关城下。
    他抬头,望著城楼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在风中不至於太过颤抖。
    “刘將军!陛下有旨,念你往日功勋,不忍加诛。只要將军迷途知返,缴械归降,陛下可既往不咎,仍封你为王!保你全家富贵!”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如同鬼哭狼嚎,穿过箭垛时发出尖锐的哨音。
    许久,刘知俊的声音才缓缓传来,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你信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敬翔的心上。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信吗?
    他自己都不信。
    见敬翔沉默,刘知俊忽然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笑,那笑声在风中传出很远,听得人毛骨悚然:“王重师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收復鄜、坊二州,未曾有负於陛下,却因谗言而遭族灭!”
    刘知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他每说一个名字,都像是在控诉一段血淋淋的歷史:“李遇只有微功,亦被陛下猜忌,无罪而被赐死於洛阳!”
    “氏叔琮、朱友裕……这些为大梁流过血、拼过命的兄弟,哪一个有好下场?!哪一个不是死於陛下的猜忌之下?!”
    他歷数著一个个被朱温杀害的功臣,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朱温的脸上,也抽在每一个为大梁卖命的將士心上。
    王三听到这些名字,浑身一颤。
    这些可都是军中传说中的英雄啊!
    原来,他们都是这么死的……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敬翔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他想起了那些同僚临死前的惨状,心中一阵绞痛。
    刘知俊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把跟隨他征战了半生的百炼钢刀,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一道寒光:“鐺!”
    他一刀狠狠地砍在城墙的青砖之上,火星四溅:“陛下视功臣如猪狗,想杀便杀!今日是我刘知俊,明日便是你敬翔!后日,便是那杨师厚大帅!”
    他指著城下的敬翔,声音如雷,悲愤地吼出了那句震动天下、足以载入史册的话:“臣非背德,但畏死耳!!”
    一句话,道尽了乱世武人的悲哀与绝望。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肆虐的狂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十万梁军將士,鸦雀无声。
    他们看著城楼上那个悲壮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敬翔沉默了。
    他看著城楼上那个决绝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哀。
    他知道,刘知俊说的是对的。
    这个帝国,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他缓缓地拨转马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著梁军大营走去。
    那根象徵著皇权的节杖,此刻在他手中,却显得无比讽刺,仿佛一根隨时会打在自己身上的刑杖。
    他的背影,在风沙中,显得那么苍老,那么孤独。
    大阵前列,王三没有去看那落寞离去的朝廷大员,也没有再看城楼上那个如同雕塑般的叛將。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冻得发紫、紧紧握著长矛的手。
    进攻的命令隨时可能下达,他隨时可能要用这双手,去攀爬那座冰冷的城墙,去和那些同样说著中原话的同胞廝杀。
    可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我……不想死。”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同袍,发现对方的眼中,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惧与茫然。
    ……
    江南喜乐,关中兵变。
    这天下的棋局,隨著刘靖在南方的一步权谋联姻,和刘知俊在北方的一声悲愤怒吼,彻底变得扑朔迷离。
    乱世的烽火,正从南北两端燃起,即將席捲整个中原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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