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清晨，玄冥寒狱上方的督军府寢殿中，晨光透过血图结界的猩红纹路，在窗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芷微从锦被中探出头来，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面色潮红未退，娇弱无力地喘著气。她那双湛蓝的眸子半闔著，长睫微微颤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艰难。
    “行了，行了，我信你还不成？”她的声音沙哑慵懒，带著事后的疲惫，“你別折腾我了，去找你的问娘，你的清璃去。”
    沈天躺在她身侧，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接话。
    白芷微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她嘴上说信，心里却半个字都不信。
    什么逼不得已？什么麻痹敌人？什么自暴自弃？都是鬼话。
    这个傢伙就是个色胚，人渣！
    当年她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东西？
    可白芷微心里又嘆了口气。
    她能拿他怎样呢？怨只怨她当初没看清这傢伙的本质。
    可话说回来，这廝除了花心一点，其余倒真没什么可挑剔的一一才华横溢，重情重义，担当有为，疼人时温柔体贴，遇事时挺身而出，从不推諉，从不逃避。
    对身边的人，无论是她，还是清璃、柔娘、修罗，乃至麾下部属，他都竭尽全力去护持、去栽培。该给的一样不少，不该给的也从不吝嗇。
    这样的人，她又能怎样？
    沈天见她神色缓和，长舒了一口气。
    不枉他这两天连哄带骗、温言软语，还用上了三寸不烂翻江倒海之舌，总算是把人给哄住了。从昨天的冷言冷语，到今晨的软语相向，这一番折腾，比跟杀神打一场还累人。
    不过他知道，危机还没完全退去。
    芷微嘴上说不追究了，心里那根刺却未必真的拔了。日后若再提起药红袖那档子事，少不得又要闹一场他伸手將白芷微揽入怀中。
    白芷微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任由他抱著。沈天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掌心温热，轻轻抚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良久，白芷微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口。
    “微娘。”沈天心神一松，隨即低声开口，语声沉稳，“暗世王域那边的战事已拖得太久。这半年来，我已將啖世主、战世主、天壤主、狂怒主、霸世主这几位魔主的大军，逐步吸引到玄月岛陆一带，如今他们主力匯聚於此，正是我期待的破敌之机。”
    白芷微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小嘴微微獗起。
    这傢伙是想要走了？
    沈天只当没看见，继续道：“此战我设局已久，本意是一举击溃那几位魔主联军，以血祭之力將战线推进到那座第四纪元敕神帝宫附近，不过现在，更有两重目的。”
    他低头看著白芷微，眸光幽深：“其一，抢夺灵脉，我从杀手山得了许多灵植种子，都需要大量灵脉滋养才能培育成长；可魔天王庭与雪龙山城现有的灵脉已趋饱和，再难承载更多。此战若能击溃诸魔主联军，便可从其领地中夺取足够的灵脉，移植至王庭地底。”
    “其二，我想要试著捕捉神灵，为你与问娘获取神狱的魔主位格。”
    白芷微眯了眯眼，神色骤然凝然：“魔主位格？”
    “师伯应该已经告知过你，大学宫献祭一事。”沈天点了点头，“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神狱的魔主位格未必是坏事，若能成功获得，不但能助你儘快打破超品瓶颈，更能让你在神狱六层完全发挥战力，且不受血孽业力侵蚀。”
    白芷微凝著眼，沉默了片刻。
    师尊確实用秘法联繫过她，提及大学宫献祭先天乱神一事，当时她就觉心动。
    白芷微再仔细思量，感觉沈天此行是有一定把握的。
    魔主位格不是修为，是与神狱七层每一法则力量的嵌合，能让她在神狱內部调动更多力量。她隨即从床上坐起身来，伸手將沈天也从被中拉出。
    “那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可別耽误了正事。”
    这傢伙怎不早说？
    要是早说了，她昨天就让沈天动身。
    白芷微动作麻利，一边说一边从床头取来沈天的纹金战袍，替他披上。又弯腰从床尾拾起那副血色面具，递到他手中。
    沈天有些无语地接过面具，顺势起身，任白芷微帮他整理衣袍、系好腰带。
    白芷微一边忙碌，一边说道：“你去前线，有两桩事需要注意。”
    “其一，黑旗王。你承诺过只要他能拿下暗世王域，便会助他晋升战王，如今暗世王域已基本拿下，黑旗王心心念念等著你为他进行升魔大典，此魔功劳甚大，若迟迟不兑现承诺，难免心生怨望。”“其二，楚笑歌，他三个月前拿到你给他的王庭二品御卫都督的官脉，功体已晋升一品，之后一直想要见你一面，我问他何事，他只说有些话想当面与战王说。”
    沈天闻言，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若有所思：“笑歌想见我一面，是猜到我的身份了吧？”白芷微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以他的灵觉能力，岂能不知你的官脉就是依託於灵植？他一开始被你糊弄住了，以为魔天战王真是青帝之子，可他在魔天王庭待得久了，见你那些灵植的培育手法、官脉的构建方式，处处都有沈傲的影子，岂能不疑？”
    她顿了顿，抬眸看著沈天：“只是不说破罢了。”
    沈天微微一笑，將血色面具覆於面上，幽光流转间，他的气息骤然一变。
    “笑歌他这人品性贵重，是可信之人，坦白了也没什么，至於升魔，也无妨，我现在好歹是一方魔主，元魔血裔，助他晋升战王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转过身，看著白芷微，语声转肃：“不过我料我出征之后，诸神定会趁机试探王庭，你坐镇於此，万分小心。若遇到解决不了的敌人，可用青帝遗枝直接唤我归来。”
    白芷微闻言，面色凝然地点了点头。
    自从沈天在王庭下面栽下那截青帝通天树桩，诸神窥探王庭的力度便成倍增加，若非忌惮正在“闭关』的魔天战王，只怕早就动手了。
    这也是她为何重金求购玄微极照神鉴的缘由一一那面镜子嵌入血图结界后，洞微察幽、显微极细，任何藏匿於虚空褶皱中的窥探者，在镜光之下皆无所遁形。
    “放心。”白芷微也披上外袍，系好腰带，走到殿门前，抬眸望向外面那层笼罩整座王庭的血色光幕，“有我在此，定不会让诸神有可趁之机。”
    沈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掠出督军府，朝著王庭中央的校场方向落去。
    ※※※※
    半日之后，魔天王庭，中央校场。
    三百三十艘幽骸战舰整齐飞入虚空，这都是新造的战舰，舰体表面都是簇新的防御符文。
    舰首三门巨跑高昂，舰身两侧弩口密布，每一艘战舰的甲板上都装满了甲冑森严的妖魔將士。这是沈天此番出征带走的禁卫魔军，总计三十个万户，三十三万人。
    他原有的禁卫魔军，大多都跟隨沈修罗征战神狱三四层去了。
    但这大半年来，白芷微在魔天王庭又给他新编练了五十个万户。加上原有留驻的禁卫魔军，此时王庭共有七十个万户的禁卫魔军。
    这也是为何魔天王庭领土大幅扩张，白芷微又坐镇王庭，帮他梳理財政、经营领地、增收创收，王庭与诸岛陆新开闢的那些灵田也正陆续进入收穫期，魔天王庭的开支却还是日渐吃紧之故，需要沈天从自己的腰包里补贴。
    而此时旗舰魔天角號甲板上，沈天的身侧，还坐著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是沈晞，她面上覆著一副小巧的暗金面具，只露出一双清澈见底的杏眼。
    她正兴奋地东张西望，看著那些庞大的战舰、甲冑森严的妖魔將士，以及远处翻涌的血云，眼中满是新奇。
    这是她第一次跟隨父亲出征，也是她第一次离开雪龙山城。
    沈天侧目看了她一眼，屈指一弹，一道无形的指风精准地弹在她额头上。
    “哎哟！”沈晞捂住额头，委屈地抬起头。
    “用心。”沈天的声音在她心神深处响起，平淡却不容置疑，“別浪费了那一枚八炼傲悟丹的药力。”沈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东张西望，乖乖收敛心神。
    沈天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亮起一点翠绿神辉。
    那神辉起初只是针尖大小，转瞬间便膨胀至拳头大小，在虚空中缓缓旋转。神辉之中，隱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在演化一一那是青帝之力的极致凝聚，是造化生机的根源烙印。
    而在那翠绿神辉的边缘，还有一丝丝漆黑的雾气在翻涌。那雾气幽暗如渊，带著吞噬一切的诡异波动，与翠绿神辉既对抗又交融，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青帝之力，主生主化，万物由此而生，万灵由此而化。”
    沈天语声沉缓，一字一句，“啖世主的神权，主吞主噬，万物由此而灭，万灵由此而亡。生与死，化与灭，看似对立，实则一体。无生则无灭，无化则无亡。你要做的，不是让它们对抗，而是让它们循环一一生极而化，化极而生，生生不息，化化无穷。”
    他指尖那团翠绿神辉轻轻一震，边缘的漆黑雾气骤然翻涌，將神辉层层包裹。可就在即將完全吞噬的剎那，神辉又从雾气中重新绽放，如此往復，循环不休。
    沈晞凝神看著那团光雾交织的景象，杏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上古圣贤有云：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沈天收回指尖，那团神辉缓缓消散：“生与灭，亦如是，你好好体会。”
    沈晞点了点头，不敢怠慢，闭上眼，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感悟之中。
    便在此时，东南方向的虚空中，一支舰队正缓缓驶来。
    一百一十艘幽骸战舰呈雁翎阵排开，舰首那面绣著血色王冠的战旗在虚空中猎猎招展。
    旗舰舰首有一道窈窕身影负手而立，银髮如瀑，金瞳似星，额心一道银色竖纹流转著玄奥的光华。正是沈修罗。
    她身后，十个万户的禁卫魔军列阵於甲板之上，甲冑森严，煞气腾腾。
    沈晞远远望见那道银白身影，心中一喜。
    修罗姐姐来了。
    每次修罗姐姐与父亲见面，父亲都要“交粮』，每到这个时候，父亲就没空管她了。
    她悄悄睁开眼，瞥了沈天一眼，又赶紧闭上，装作仍在用心参悟的样子。
    可沈天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
    “专心。”他语声平淡，却含著威压。
    沈晞身形微微一僵，不敢再有半分懈怠，乖乖收敛心神，继续感应那团翠绿与漆黑交织的光雾。两刻之后，两支舰队在虚空中会合。
    沈修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白流光，落在魔天角號的舰首。她朝沈天拱手一礼，语声清冷：“王上，末將奉命率部前来会合。”
    沈天微微頷首，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负手立於舰首，目光落在沈晞身上，看著她眉心的药力波动，看著那团仍在缓缓旋转的光雾。沈晞感应到那道目光，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落在肩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不敢睁眼，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参悟著父亲方才传授的精义。
    青帝之力，主生主化；啖世主权，主吞主噬。
    生与死，化与灭，看似对立，实则一体。
    无生则无灭，无化则无亡。
    生极而化，化极而生，生生不息，化化无穷。
    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这几句话，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感悟之中。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道理，在八炼傲悟丹的药力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沈天看了她片刻，见她终於沉下心来，这才收回目光，起身握住沈修罗的手。
    “修罗。”他的语声低沉温和，“这数月来，你帮我征战神狱，扫荡三四层，又隨军转战龙州、晋州，两头奔波，著实辛苦。”
    沈修罗微微一怔，金瞳中闪过一丝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