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云如铅,沉沉压在万兵无相城上空,连日光似都被啃噬得只剩一缕灰影。
护城大阵的玄光早已失了往日莹润,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一次震颤都似要崩碎,阵基下的灵纹禁制正冒著白烟。无处不在的嘶鸣与片刻不停的喘息、怪吼交织在一起,混著空气中瀰漫著的血腥味道、魔气与灵火燃烧的灼热感聚在一处,这千钧一髮的窒息感裹著万兵无相城中的每一个修行人。
便连最该瀟洒不羈的海风似都凝在了此处,唯有城外古魔的凶威愈发刺骨。
姜承业立在城头最高处,虽面色惨白如纸,但却没见得半分畏缩之態。
这位重伤的姜家主强行压下体內紊乱的灵力,玉笏灵宝凌空悬起,乳白灵光暴涨如烈日,竟硬生生压过了吴通周身的魔焰佛韵。“孽障该杀!!”
姜承业声如洪钟,听不出来该有的悲愤剧痛,其喉间虽隱有金血翻涌,但指尖却稳掐灵诀,玉笏一挥,数道灵光灿亮得好比大日,登时凝成利剑,直刺吴通肚脐处的口器。
到底对面只是一伤重真人,这老魔难免托大。
念头慢了一息之下,被灵光利剑刺中口器边缘,手上动作倏然滯了一瞬。
它面上虽不动声色,但暗紫色鳞甲却裂开了一道牛毫细纹,几点黑血淅淅沥沥滴落在海头,登时激起大片冒著毒烟的黑泡。虽然姜承业这位城中公认的第一人竭尽全力,也不过只伤得老魔一丝,但却已够得城中的修行人为之振奋。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才刚刚响过一瞬,姜承业周身灵光猛地一滯,他捂著胸口,身形踉蹌了两步,嘴角溢出的金血顺著下頜滴落,滴在玉笏上,晕开点点血痕。
一旁的康大宝看得皱紧了眉头,他当然看得出来这老修是强弩之末,然却是未能想到,这姜家主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竞是来得这般快,这於城中才得振作的士气可不是好事。
隨著姜承业伤势肉眼可见地恶化,城中冲天的欢呼声也跟著泄了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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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大掌门顾不得姜承业的灵力开始紊乱、伤势又该是如何凶险,见得后者玉笏上的灵光也渐渐黯淡过后,便就又提著玉闕破秽號令四周:“诸君各归其位,莫要乱了阵脚!適才姜家前辈已做表率,老魔凶顽、却非无解,澜梦宫大军转瞬即至。待得此僚授首过后,届时宫主大悦,那长生富贵、诸君便是唾手可得。”
修行人中少有愚氓之辈,任谁都听得出来康大掌门这是蛊惑之言。若是寻常时候,在场上至真人禪师、下到小修沙弥,哪个会作轻信?!可此时非是彼时,饶是都不愿信,却也只有麻痹自身、强做去信。
古魔吴通不意自己居然又会在一群玩物手下再添新创,这固然不涉根本,但其眸中凶戾之色又增一分。它舔舐著口器的伤口,三颗猩红竖瞳死死锁著姜承业,肚脐处的口器疯狂开合,喷出的黑血不再是凝作魔蛇,而是化作漫天黑光,如暴雨般射向护城大阵。每一根黑光都裹著佛魔二气,落在大阵玄光之上,便滋滋腐蚀出一个小洞,阵身的震颤愈发剧烈,玄光几近透明。与此同时,吴通再度凝出《佛魔逆生印》,这一次的方印不再是丈许大小,竟暴涨至数丈之高。黑白二气缠绕间,佛號与魔啸刺耳交织;
方印压落的一瞬,连虚空都似被压得凹陷,狂风卷著海浪一起为虎作悵,狠狠地拍击在城墙之上,城头的阵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几欲断裂。“城破即死,没得后路可言!”
康大宝的吼声穿透喧囂,他眸中金银二色光芒暴涨,不再是单纯的防御或阻拦,两道瞳光交织成一柄丈许长的光刃,凌空斩向一部黑光。在艰难颤抖一番过后,这部黑光才总算被斩断、绞杀乾净。
於大局而言,康大掌门这点儿出彩表现自是无关轻重,但在率领著手下僧伽的曲杰禪师看来,这都已经够得他为之心颤。虽是不愿,但一点自愧弗如之念,却也在曲杰禪师心头渐渐生出:“这黑光便连本座亦要避之莫及...传说中那位秦国公,或许也不过如此?!”姜承业固然伤重,然脑袋却也清楚,见得此幕默然念得:“文心堂、姜原崮不能再放任自流,需得好生栽培。”二人念头才得生出,却就见得黑履道人背后肃秋剑剑身轻鸣不止。
这道人目中精光溅射出来,肃秋剑悬浮在他身前,剑刃上的金纹愈发璀璨,所发轻鸣甚至隱隱化作雷鸣之声。先前他从未显露这般威势,显然是动了几分真本事。
他眸色冰冷,死死盯著吴通,剑身一闪,便化作一道青靄剑光,直斩吴通被姜承业刺伤的口器。剑光落下的瞬间,金纹进发,竟硬生生划破了老魔裹在身外的一团魔云。
这老魔是何等出身?如是未有適才姜承业之举,黑履道人这道青靄剑光胜在迅捷、或还能饶幸奏效。可它现下警钟已响,却不会被黑履道人这么一惊艷后辈轻易伤到。
但见吴通目色一厉,一只触手急速从前收回身前狠狠一抽,附著在肃秋剑上的青靄剑光登时散了乾净,剑身一歪、跟著便险险从老魔口器擦过,功亏一笑。黑履道人自不觉意外,只是暗呼可惜。
跟著他便忙变换指诀,將肃秋剑召回阵中,算是勉强避过了遭老魔魔光所污。
出手时候见得功夫、收手却又如此乾脆利落。
短短几息时候,吴通居然就在城中见得了两位如此惊艷的金丹修士,依著这老魔的见识阅歷都不免稍觉讶异。如若仅是如此还则罢了,偏康大宝与黑履道人面对自己时候竟连半点惊惧之意都未表露出来,这却是大部分元婴真人都难做得到的事情了。事实上黑履道人出手过后非止吴通觉得讶异,便连此前都已觉摸清了自己师叔不少根底的康大掌门,亦因黑履道人这道剑光而生惊嘆。“看来师叔此番去澜梦宫中领赏回来过后,该是又得了许多进益。”
吴通不晓得这叔侄二人藏了多少秘辛之事,它胸前三颗猩红竖瞳微微收缩,幽蓝鬼火剧烈闪烁,臃肿的魔躯缓缓绷紧,周身魔焰愈发炽烈。本以为城中除却姜承业之外,儘是螻蚁,却没想到还有两个金丹小辈在此强装硬骨头。
但这份讶异终究抵不过尊骨的诱惑与被冒犯的戾气,只存了数息便就消散乾净。
却见吴通缓缓抬起三条布满吸盘的触手,吸盘內侧的细密獠牙刮擦著虚空,硬生生撕裂出数道细微的漆黑裂隙,一股比先前更甚的凶戾气息从裂隙中溢出。“曲杰禪师,还请速领僧伽结金刚伏魔阵!”康大宝的声音再度响彻城中,语气沉稳没得半分慌乱。其眸中金银二色依旧炽烈,一边以左眼银芒绞杀袭来的漫天黑光,一边以右目金光检索全局、调度各方。“巴斯车儿,玄底卫前移,以身嵌入阵基!广志,灵犀破阵骑绕至阵前,燃离火袭扰老魔魔念显化黑光,莫要逞强,莫要贪功!杜青医,带你的同门谨守阵位,如若真能守住此城,某便替黑履师叔应承你一句,定会向澜梦宫主求请將此城物归原主!!”指令清晰利落,没得半点拖遝,慌乱中的修士们瞬间有了主心骨。
固然绝境之下的狼狈与艰难未有因此减上半分,但竞渐渐有了星点眾志成城之態。
曲杰禪师手中降魔杵重重顿在城头,一声佛號响彻全场,千余密宗僧伽齐齐盘膝而坐。
佛门僧伽最重轮迴修行,被寺中宗长大德们灌注了好些往生极乐之念的他们面对佛敌没得太多畏惧意思。但依禪师所令、无有不从。
曲杰禪师只是一声令下,这千余僧伽无顾伤势手中结印,金色佛光照耀城头,凝成一道巨大的金刚虚影,虚影手掌按下,死死抵住大阵最严重的一道裂纹。佛力与魔气激烈碰撞,发出滋滋声响,百余名伤势较重的僧伽才刚入局,法身即就有了崩裂之相。然其口中佛號声却未断绝,只是这份坚毅仍然难敌魔气炽烈,又才不过盏茶时候,有著大阵玄光为依仗的金刚虚影便肉眼可见的黯淡许多。借伽们的面色也愈发苍白,阵纹的裂纹,仍在缓缓蔓延,每一次蔓延,都似在敲打著眾人紧绷的神经,显是在提醒著这些狂热信徒,他们所持凭仗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就在金刚虚影愈发黯淡、阵纹裂纹即將蔓延至阵基核心之际。
巴斯车儿的暴喝声震彻城头:“玄宸卫听令!列盾阵,以身嵌阵,死守阵基!”
这位只能在人才济济的澜梦宫里头,靠著资歷熬成十將的黄眼儿今日倒显露出来些平常鲜见的锋芒。他金髮绿瞳在漫天魔雾中格外耀眼,一身玄色甲吉泛著冷冽寒光,与麾下八百玄底卫齐声应和,声浪裹挟著淡淡灵韵,盖过了部分魔吼与佛號。话音未落,八百玄底卫动作如出一辙,不见半分拖遝,手中烂银长枪嗡鸣作响,一齐枪尾尖锥破土而入与各自身后阵旗融为一体,见得大阵玄光似跟著亮了一分,才又一齐反手取下背后玄色大盾。
“喱当”一声齐齐顿地,盾面“镇军”“御灵”二篆符文骤然亮起,青光如潮般流转匯聚。瞬息之间,一道连绵数丈的黑色盾墙拔地而起,盾墙之上灵光交织成网,化作一层淡青色罡风壁障,硬生生將漫天袭来的黑光挡在外侧。只是隨著罡风与黑光碰撞,就在滋滋脆响不绝於耳、黑光纷纷消融之际,那玄色盾墙之上的符文也在魔气侵蚀下极速黯淡。“这玄宸卫到底只得一营,”康大掌门不觉如何可惜,毕竟如是只一营道兵便就能扼住老魔凶威,那才是件怪事。康大宝对於他们没得多少指望,那巴斯车儿却是身先士卒,纵身跃至阵基最薄弱处,玄色大盾死死抵在裂纹之上,金髮飞扬,绿瞳中寒芒迸射,厉声喝道:“儿郎们,是要老死榻上、抱博终身,还是要行那康庄大道、爭那长生富贵!就在今日一役了!儿郎们不消操心身后事,巴斯车儿但有命在,绝不会忘记今日同袍之情。烂命何惜、老魔何惧,不得长生、吾寧死啊!!”
这八百玄底卫,能落到巴斯车儿这么一与澜梦宫氛围格格不入的黄眼儿手下效命,內中自是也没得几个有上乘出身的。听得巴斯车儿此言,玄宸卫登时齐声应喏,声震云霄,將自身灵力注入盾墙与阵基之中,玄甲之上灵光流转,与阵基灵纹隱隱呼应,硬生生又暂时遏制住了阵纹裂纹的蔓延之势。
有几队被漏过罡风的黑光刺中,玄甲被腐蚀出点点凹痕,皮肉瞬间溃烂,却依旧死死按住大盾,未曾后退半步,直至灵力耗尽,身躯轰然倒在阵前,化为飞灰,其余人亦面不改色,足见道心。
这些玄宸卫的嘶吼与广志亲敲的梵钟声融为一体。
身披袈裟、只生寸发的还俗僧立於灵犀破阵骑阵前,指尖凝出一缕佛光轻点虚空,再呼佛號:“灵犀破阵骑依我令来!”广志隨著佛光所引疾速奔到灵犀破阵骑阵前,袈裟隨风飘动,手中素色佛剑轻挥,一道金色佛韵剑光直斩吴通周身魔云,厉声喝道:“儿郎们,依託大阵,燃火攻敌!”
五百灵犀破阵骑齐声应和,胯下灵犀齐齐昂首,火翎灵犀喷出数团赤红色离火灵焰,火焰落地不熄,反而顺著大阵灵纹蔓延,化作道道火莲纹路,周身烈焰升腾间,隱隱有火鸦灵影盘旋,尽数朝著阵外吴通的方向喷吐而去。
离火落在吴通身外魔云之上,只听得滋滋作响,虽未见得半分魔血滴落下来,但却令得老魔喷吐黑光的动作滯涩了一瞬,紧跟著老魔外头魔云蒸腾成汽、似连凝聚魔印的速度也慢了一分。
广志眸中佛光微凝,晓得这离火虽难伤老魔根本,却恰好能扰其魔念,当即挥剑传令,令灵屋破阵骑依託大阵织焰扰敌,半步不可出阵。五百灵犀破阵骑又是齐声应喏,火翎灵犀喷吐离火,顺著阵纹织成简易火网,借佛韵蚀薄老魔魔云,始终恪守军令,未敢冒进。城中的大人物们没人会以为只靠著两营澜梦宫道兵,便能给这老魔添上多少麻烦。
居中调度的康大宝更是如此,他瞳中金银二色愈发鲜亮,瞄著那团復又凝聚、裹著吴通的魔云目不转睛。莫看这城中还有姜承业与曲杰禪师二位元娶,但此时能窥得老魔真身所在的,却就只有康大掌门一人罢了。他见得吴通三颗猩红竖瞳死死锁住阵前动静,幽蓝鬼火剧烈闪烁,显然已被这城中冥顽不寧的修士们挑起来了些微真火。黑白方印愈发凝实,轰隆隆的撞击声中,大阵岌岌可危之势未见得丝毫好转。反是密宗僧伽结成的金刚虚影愈发黯淡、玄底卫竖起的烂银枪林愈发稀疏。灵犀破阵骑的离火前番奏效只能占个出其不意,只要老魔静下心来掐算一番,却就能识破这些还未触及金丹之境的修士所习道理不过皮毛,哪能还遭其影响?!!
颓势不减、战事不利,每一息之间城中都有修行人丧命。
杜青医一眾万兵无相城弟子身为此地故主,却没有被康大宝那句许诺勾得失了心智。恰恰相反,內中大部弟子既无曲杰禪师麾下僧伽那般忠心、亦无广志与巴斯车儿手下那些澜梦宫道兵那般在意前程。
这些曾经的元娶大宗弟子心气,显然不比同样困围城中的那些散修高上太多。
这万兵无相城派系林立之疾便连道威真人尚在时候都未能祛除乾净,又哪里会因康大掌门那么三言两语便就革清了?鲜血渐渐將热血压了下去,那点儿眾志成城的假象早就难以维持。
莫看外间仍然只得老魔一尊,可却已压得城中万修渐有崩解之势。
“苦也!!在此如何能求长生?!!”
“这些真人、禪师们哪里是要带我们求长生富贵、分明是要拿我们去做进身之阶!”
“此时留在城中必死无疑,若是走了、说不得还能求分生机。我等卑贱之人,哪里能得外头那古魔多看一眼?!”也就是康大掌门才练成的这锋明宝瞳只得破幻破敌之用,若是还能通明人心,自是能看得出来诸如上述言论已经在城中修士心头蔓延开来。於守城的这些高修看来,这却要比外头那尊古魔还觉可怖。不过饶是他们没得通明人心的神通,却亦也察觉出来了不对。姜承业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曲杰禪师诵经时候似也少了一丝专注,黑履道人身后肃秋剑再发雷鸣,只是此番双目不止锁在城外老魔身上罢了。“轰隆隆”
隨著金刚伏魔阵中两名伽师与数十名法师法身终於维持不住,垮塌成了一滩金水、万兵无相城的大阵玄光再发一阵震耳的破壳声,这城中的“聪明人们”也终於按捺不住。
“呼啦啦”,约莫有数百城中散修与万兵无相城弟子默契十分,不发一言即就朝后星散道去。虽然城外仍有魔云缠绕,便算出去了也九成九难逃一死,可他们偏就不愿信康大掌门等一眾高修所言,不愿在阵位等死、执意要自己去寻那份生路。此时一直守在康大宝身侧未有动作的蒋三爷终於得了前者授意,与同样被姜承业发了交待的费南允一路提著法宝撵了上去。到底是有素薇上修股鉴在前,廖全丰与赤鳶这类棘手人物虽然也不愿为对头效力,但对於能忍心阵斩露水情人的康大掌门,他们却是忌惮十分。他们不做动作,这些擅离职守的自作聪明之辈又没得个中坚主持、哪里能敌才得了剑道真种以为精进的蒋青手中飞剑?数百人中不缺金丹假丹,但还未待费南允催动素魄宝眸,这些人却就已经要被蒋三爷以御吴剑挑杀乾净。固然蒋青在其兄康大宝面前总是自惭形秽,然而面对这些各怀鬼胎的溃卒却是没得一合之敌。管你是金丹上修还是假丹丹主,他都只一路迎上去爽快十分地收割性命。莫看蒋三爷不习瞳术,然而在其眼中这些修行数百年的人物周身却儘是破绽。不消多久,蒋青手中御吴剑的四尺剑身上头却就已叠了厚厚的一层人命,其目中却仍没得半分其余神色,只朝著下一个抱头鼠窜的身影奔了过去。“自家女婚这等小宗门居然能再出这等人物?”
费南允眼光算不得差,自见得出来蒋青虽然修为不济、但剑道不拘於哪家门户传承。
或许蒋青於此道上的修行比起那些成名已久的耆老们还是难掩稚嫩,但却有博览百家之长以开新路的苗头。费南允自晓得此时不是慨嘆时候,只在心头略作惊嘆,便就又催动玄霜碎星针將溃散修行中那些贏弱之辈尽都剿杀乾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总算暂时震慑住了城中那些本想效仿的胆寒之辈,但却也难提振城中修士的半分胆气。而这,却也给了城外头的老魔可乘之机。
缩在魔云之中的吴通將城中乱象尽收眼底,幽蓝鬼火剧烈闪烁,喉间发出一阵残忍的嗤笑,那笑声刺耳至极,顺著魔云缝隙飘进城中,更添几分绝望。它本就被这一眾“螻蚁”扰得不耐,此刻见城中人心涣散、自相残杀,防线已然出现裂痕,哪还会再给眾人喘息之机?先前被灵犀破阵骑离火扰得滯涩的动作彻底舒展,吴通臃肿的魔躯猛地绷紧,周身魔焰暴涨数倍。黑中泛著幽蓝的火焰灼烧虚空,连周遭的海风都被染成了诡异的黑色。
它缓缓抬起三条布满吸盘的触手,吸盘內侧的细密獠牙狠狠撕裂虚空,数道漆黑裂隙瞬间蔓延,一股比先前强盛数倍的凶戾气息喷涌而出,直压得城中残存修士呼吸一滯,连蒋青挥剑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不好!老魔要趁虚发难!”康大宝眸中金银二色光芒骤然暴涨,不顾灵力透支的剧痛,厉声嘶吼,“老三、丈人,莫要再管那些逃卒,先回阵位!曲杰禪师,万要稳住金刚虚影!巴斯车”
可此时已然晚了!
吴通肚脐处的口器疯狂开合,喷出的黑光不再是零星几点,而是凝聚成数十道水桶粗的黑柱,裹挟著毁天灭地的佛魔二气,夹杂著漫天魔影,如惊雷般砸向护城大阵。
每个大阵龟裂之处都早被这老魔铭记於心,它现下又开始罔顾伤势如此动作,自是盼得一举功成。“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炸开,整个万兵无相城都在剧烈震颇,城头的灵纹禁制纷纷剥落,混杂著人命消散开来,坠入翻涌的黑海之中再无声息。护城大阵上的蛛网裂纹瞬间蔓延至全域,本就黯淡的玄光如风中残烛,被老魔这一击便撞得剧烈震颤,数道裂纹应声崩开,阵基下的灵纹禁制白烟滚滚,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似在发出最后的哀贏,下一刻便要彻底崩碎。
曲杰禪师面色惨白如纸,周身佛力已然耗尽,千余僧伽折损过半,残存的僧伽个个气息奄奄,嘴角溢血,手中的各色佛宝尽都灵光黯淡。金刚虚影早已透明如蝉翼,被黑柱一击便撞得虚影崩裂,又是数名密宗僧伽来不及惨叫,法身便化为点点佛光消散。万兵无相城大阵此刻便算彻底崩碎,杜青医领衔的一眾弟子死伤无算,这下便算蒋三爷飞剑再利、康大掌门许诺再是中听,亦也收不回这人心。这些万兵无相城的旧主们与城中那些散修好似无头苍蝇一般星散各处,大部人或能有幸突出城中,但亦会被外头的魔云吞吃乾净。巴斯车儿的八百玄底卫中亦挑不出来多少活人,只是他们处境总要稍好,已经晓得了灵犀破阵骑再难影响老魔的广志未顾从前的释门同道,反领著手下道兵將巴斯车儿一眾尚有气在的澜梦宫同僚救了出来。
只是明眼人却都晓得,自此康大掌门与老魔相持以来所依仗的五路人马尽都崩散,此城守不得了。此时康大宝灵眸窥得姜承业手头已有灵光亮起,显是早已备好了退路。只是却不晓得大煌姜家固然豪富,但值此时候能用来遁走的珍宝定是稀世奇珍,姜家主用在自己身上是否心疼?
费南允自家人晓得自家事,没有托大到这位姜家老祖会將自己带上。若是学那些无头苍蝇却也不甘,可渐渐的,他竟鬼使神差地將目光落到了自家女婚身上。康大掌门的岳老子此时已隱隱猜到了前者截走了自己苦守百年的机缘,心头芥蒂自然难消,然而他却莫名觉得康大宝值此绝境亦有后手、值得期许依仗一回。此时已经回到自家师叔师兄身前的蒋青没得太多心思能分出去,他见得城外那蒸腾而起的魔云更盛一分、几能称得遮天蔽日,正渐渐往大阵玄光破口猛灌进密宗弟子们几乎不似活人,饶是金刚伏魔阵已然残破难復,竟也没得一个转身而走。
不过值此时候,竟是手持降魔杵的曲杰禪师尖啸一声,被惊骇之意搅得神智一昏、拋下麾下弟子就要扎进身后城主府以求庇护。他身形踉蹌,降魔杵歪斜坠落,周身佛力紊乱溃散,先前的悲愴坚定荡然无存,只剩满脸惊惧与狼狈,连遁走的步法都失了章法,本就才夺舍来的肉身都有些灵肉分离之象。
座下残存僧伽见状,心神彻底崩碎,佛心摇摇欲坠,诵经声夏然而止,有人瘫倒在地,有人茫然四顾,再也没了半分適才的视死如归。城外魔云之中,吴通三颗猩红竖瞳冷冷锁定这一幕,幽蓝鬼火微微闪烁,未发半句魔吼,只是缓缓张口,猛地一吸。一股滔天吸力骤然席捲全城,裹挟著浓稠魔煞的漆黑气流,如狂龙出渊般奔涌而来,所过之处,虚空微微凹陷,连散落的砖石都被捲动升空。曲杰禪师道走的身形猛地一滯,浑身灵力瞬间被抽离大半,惊呼一声便被气流拽得倒飞而出,朝著城外魔云方向而去。残存僧伽更是无力抵抗,体表微弱的佛光触碰到魔煞气流,瞬间如冰雪消融,滋滋作响中化为飞灰。禪衣寸寸碎裂,手中佛器灵光爆闪片刻便彻底黯淡,脱手坠落,被魔煞碾成裔粉。魔煞顺著僧伽们的毛孔、口鼻疯狂钻入,侵噬经脉、啃噬识海,苦修多年的佛心在凶戾魔念衝击下,应声崩裂。
眾僧瞳孔被猩红魔光快速浸染,身形不受控地抽接扭曲,骨骼发出哢嚓脆响,皮肤下黑纹如蛛网游走蔓延,周身渐渐泛起灰黑魔焰。便是几位残存的金丹伽师,也撑不过片刻,本源佛力被魔煞死死缠绕吞噬,识海遭无尽负面情绪裹挟,面色发黑、口渗黑血,身躯渐渐乾瘪,失去了所有生机。
漆黑气流卷著曲杰禪师与眾僧法身,如归巢之鸟般涌入吴通口中。
曲杰禪师最后的哀贏被魔煞吞噬,连一丝声响都未曾留下。
吴通缓缓闭合口唇,喉间发出一阵似是满足的低吼,胸口三颗竖瞳灵光一闪,周身縈绕的魔焰愈发凝实,先前被姜承业、黑履道人所留的轻伤,竟以肉眼可见的开始癒合。
可是它犹不满足,显是要借著这些僧伽馈赠,令以往沉屙也好转些许。
姜承业警向已经阴鬱到不能视物的天幕一眼,內中再无侥倖之心,手头灵光大盛,就要拖著他突破魔云、道回金州。然而这姜家主或是低估了老魔手段,或是高估了自家珍宝,这道灵光才衝破魔云百丈、即就又被老魔展臂一挥伸出三道触手拦了下来。姜承业对这变故显是意外至极,坠地时候毫无准备七跨喷血,法身遭触手上那数不清的獠牙划得遍体鳞伤。最后一堂堂名满大卫的后期真人,竟是如一枯槁老叟一般生气將息。
莫看他忙得不亦乐乎,又是吞丹服药、又是闔目调息,实则已与闭目等死无异。
此时略显得意的老魔虽然又耗元气,但念及將要吞进腹中的鲜活元婴,却也不免生起些得陇望蜀之意。吴通炼化眾僧法身的同时,还不忘分出一颗竖瞳瞄向那身怀尊骨的康大掌门。
而令得它出乎意料的是,后者面上仍无惧意、仿似还微不可察地朝前踏了半步。
更令得它意外的是,立在康大宝与蒋青身侧的黑履道人步子似还要迈得大些,將二人掩在身后。“这小辈未习瞳术,却有双好扎人的眼睛!!”
古魔一族没得伦理道德、更不讲人伦亲情,父母吞子饱腹、子弒父母修行皆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吴通不晓得黑履道人此举是有所依仗,只是修行以来它也见惯了如后者这般为了所谓真情罔顾性命、毗蜱撼树的蠢人,自也难得生出来半分惻隱之心。只是就在它想好了要如何炮製城中残余修士,想好了吞吃了姜承业元娶、炼得了康大宝所留尊骨之时,一艘裹满了粉瘴的四阶灵舟,却也已经去了掩藏手段、衝破了团团魔云映在了城头眾修眼中。
“合欢宗?!!”
於吴通这等见识广阔的老魔印象中,这等遍及数界的宗门,却要比龟缩於苦灵山辖下一方灵土的大卫仙朝可怖不晓得多少!它此时正是炼化眾僧的关键时候,又没得个准备,只这么一愣神,却是被长肖副使与萧婉儿师徒寻得了个破绽。长肖副使最是忠心,哪能放过。他深知吴通元婴底蕴深厚,绝非轻易可制。他当即挥刀示令,灵舟上粉瘴骤浓,將吴通周身团团笼罩,遮蔽其竖瞳视野。萧婉儿与絳雪真人紧隨其后,指尖凝出粉色灵韵,数道柔韧灵丝悄无声息缠向吴通阻拦姜承业的触手,不求割裂,只求牵制其动作,为眾人爭取时机。吴通察觉视野受阻、触手被缠,怒极而吼,周身魔焰骤然暴涨,强行中断炼化,黑血顺著嘴角溢出。虽未重创,却也因炼化半途而废,体內魔元怎一个紊乱了得。
它仓促挥出剩余触手,狂扫周遭粉瘴,將灵舟上好些坤道打落下来生死难料。
康大宝与黑履道人把握机会何等了得,后者收了手头底牌,带著蒋青与费南允亦都跟著动作。“噗嗤”一声,两道剑光一前一后穿透魔云,精准刺入吴通旧伤,虽仍谈不到伤及老魔根本,却也令其周遭魔焰瞬间黯淡大半。两样瞳光点在魔焰消散之处,竟是破了这老魔鳞甲,令得其又淌了魔血下来。
平日里头这些隔靴搔痒的手段,居然屡屡给自己带来麻烦!
念得此处,吴通瞳中凶光暴涨,粗壮的触手猛地拍向海面,掀起千丈高的黑浪,硬生生將城中涌来的大把玄光又尽都打散了。它並未选择遁走,反倒强压下体內紊乱的灵力,重新凝聚魔云裹住身躯,胸口竖瞳死死锁住灵舟与城头眾人,周身凶戾气息虽有衰减,却依旧迫人,竟是再度与眾人陷入了相持之態。
这令得本欲追袭的长肖副使颇为意外,毕竟依著老魔如今处境,却不该对一处海疆坚城如此执著才是。只是这老魔未有给长肖副使太多时间思忖,吴通显是对这一行不速之客恼怒非常,只转瞬之间,已经真身一跃,朝著这装了三位真人的灵舟扑杀过来。
第745章 僧消魔损逢新敌 舟至城危再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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