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日后、普州、宝心崖、石山宗
石山宗的牌楼下头,贺元禾整衣敛容与同样满脸肃穆的尤文睿並肩而立。
二人身后,则是几乎已换了个遍的普州文武官员与石山宗的诸位长老。
贺元禾是康大掌门的故交后人,同为假丹的尤文睿祖上则是平戎县义从出身,论起来也是非一般的根正苗红,其父尤小宝的事跡,现今还有说书匠在一些坊市编演。
是以这二人道行虽是不甚出眾,然这出身却是不低。
新到的几位金丹鮫人显是早早便打听清楚了这些事情,领著手下族人远远地立在另外一头,与贺、尤领衔的队伍涇渭分明,倒没得上来亲近的意思。
蒋三爷与其掌门大师兄一样,不喜欢在出行时候大摆仪仗。是以待得他踩著御吴剑行至宝心崖的时候,身后也只有其徒孙郑綰碧一人跟隨。
这齣自云威郑家的二灵根修士在蒋青眼中剑道天资虽只一般,但於现今的重明宗后辈而言,却已算得上是此道翘楚。
是以蒋青这番出关之后的首次出行,却也还是特意將其带在身侧教导、以为栽培。
才从博州费家、拜见过天勤老祖的蒋三爷自觉剑道修行又陷入了瓶颈。
说起来,自其百余年前首次炼成剑元过后,隨后勿论是得连雪浦所传的裂天剑派洪文上修讲法剑理、还是悟出来《混元镇霄剑》这部剑经,都未能让他寻到这剑元之境的下一步道路。
蒋青也曾为此事求教过黑履道人,不过后者只说他之剑理与蒋青不甚相符,若要再求精进,这大卫仙朝境內,或就只有裂天剑派能为其解惑。
这念头已在蒋青心中埋了许久,不过眼下康大掌门还未出关,且赶赴关西道裂天剑派也不是件小事,还需得好生思量、不能同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更別说,现下他身上还担有一桩二师兄袁晋交来的差遣,暂还没得閒暇。
行至宝心崖后蒋青並不理会云下一眾人的山呼海啸、拜倒一片,便连那俯首作揖的几名金丹鮫人亦也懒得多看一眼。
他只与身侧的郑綰碧使个眼色,后者便就心领神会地落下彩云,降到了贺元禾的身前。
“见过道友,”贺元禾现下纵使是面对郑綰碧这么一筑基巔峰修士,却没得摆长辈架子的意思,礼数周到得很。
“綰碧却不敢担世伯如此称呼,”郑綰碧忙不迭还了大礼,也不与贺元禾多做客套,只往天幕上那道剑光一指、脆声言道:
“师祖他老人家召您相见,”郑綰碧又看向贺元禾身后眾人再补一句:“您一人独去便好。”听得此言,包含尤文睿在內的眾人不禁生出来些艷羡之色。
“是、是,这便去、这便去。”贺元禾听得连忙点头一阵,这才踩著法宝入了天幕之中。
他见得蒋青当面,都还未及拜见,便听得那俊朗剑修淡声念道:“巧工堡新仿製了一批周天战傀,经贺师侄检验过后裁汰下来七十三尊,皆当得筑基修为。
临行前二师兄与我当面议过,只言你石山宗如今重任在肩,独掌一州,便都拨付予你,要元禾你拣选精干人物好生御使、以靖地方。”
话音方落,一银文储物袋便就施施然落在了贺元禾的手中,登时令得后者面色一喜。
毕竟重明宗辖內的人家大都晓得今上曾在康大掌门阵斩玄松过后、赐过重明宗一套周天战傀,只是不知为何少见御使,却还要巧工堡堡主修安率人仿製。
不过哪怕只是裁汰下来的战傀,却也足令得贺元禾欢喜不已。
足足七十余尊二阶战傀,几可比得他石山宗真修数量的倍许,对其实力贴补可殊为不小。有此助力,当能儘早完成重明宗派下的清平地方这差遣。
“元禾多谢世叔栽培。”
贺元禾双手將储物袋举过头顶、诚心拜道。
蒋青倒是坦然受了,也没得虚扶这世侄起身的意思。他掠过贺元禾不看,又往宝心崖上瞥过一眼,继而轻声念道:“还有一事,”
贺元禾头都不抬、臂更不落,忙又恭声应道:“世叔但请吩咐,”
“新来普州就职这位刺史昔年曾救我性命,你当是晓得的。”
“元禾却曾耳闻,”
当年蒋青被尤小宝父子搭救,这才能回到重明宗医治、捡回命来这事情虽並未声张,但似贺元禾这类亲近后辈,便算不晓得其中明细,却也大抵是晓得些的。
“我助他成了假丹、安乐栽培他晋了刺史,尤家在重明治下已然无人可欺,然这也还远远不够。”蒋青言得此处一顿,直待见得贺元禾面上生起些疑惑之色,这才继续言道:“偏我与大师兄一样,最不喜欠人人情。”
“世叔的意思是”
贺元禾面色一正,似是倏然间想到了什么,看向蒋青的目光似也添了些畏惧之色。
“莫要多想,我也做不来那恩將仇报的事情,且便是真要做,也不会假於人手。”
蒋青这话总算令得贺元禾长舒口气,毕竞世间总传剑修修行最忌六欲不净,谁晓得这位重明宗三长老会不会学著那绝情灭义的典故、打算將尤文睿料理乾净了?!
“我见不得他,见了怕就要生出些多余杂念出来。元禾你自將这物什予他,再要他选一伶俐族人,在明年万寿节赶到阳明山,便可拜在綰碧门下。自此,我与他尤家便算两清了。”
蒋青又储然掷了一物到贺元禾怀中,后者只来得及瞥了眼这怀中玉瓶,才躬身应了一声,便就听得蒋三爷与那头的郑綰碧招呼一声:
“綰碧,走了!”
郑綰碧听得蒋青相召,即就从宝心崖疾奔过来,见得师祖身影都已远去,忙到只得向贺元禾轻点頷首、便算拜別:
“叨扰世伯,晚辈告辞。”
后者自不好拦,只得在还礼时候於心头苦笑一声: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你们祖孙二人大驾蒞临却连杯茶水都未吃,如此又哪里能称得上“叨扰』二字。”
只是贺元禾却也晓得,现今蒋青这位重明宗三长老於秦国公府治下却是实打实的尊贵人物。便连古玄道总管许灵芝、山南道总管蒯恩这些人见得他了,亦需得客客气气。
这位蒋三爷平日里头不是在洞府修行、便就是在游戏花丛。
以致於近些年就连他门下何昶、戚朗这两个弟子,因了资质一般、难堪造就,都难能听得蒋青当面教诲。
是以莫看贺元禾与其面谈才不过盏茶时候,说出去却都已经够得好些重明宗中坚艷羡不已了。“就是不晓得这蒋世叔赠给尤文睿的又是什么珍物?”
贺元禾將那玉瓶反覆端详半响,心头虽奇,却也不敢贸然启封,只决意寻个无人清净处,再亲手转交与尤文睿。
不多时,他踏宝光重返宝心崖,当眾宣告蒋青已去。消息传开,满场眾人无不面露失望,暗自嗟嘆。原来蒋青上月曾寄信符予贺元禾,言明自博州返程,將途经石山宗,与他一晤。
就为这寥寥数语,石山宗上下弟子足足忙碌了半月有余,可谓倾巢而出,不亦乐乎。
单是筹备宴席佳肴,布置宝心崖內外,所耗资费,几近石山宗今岁帑项之半。
费尽心力如此,谁知这位重明宗三长老,竞连崖面都未踏足一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怎不叫人觉得一番心血尽付东流?!
贺元禾这石山宗掌门的位子乃是康大掌门亲定,根基稳固得很、自无需向诸位长老多作解释。他只三言两语便將眾人安抚打发,对於眾修心头抱怨更是满不在乎。
贺元禾心中自是清楚,只那储物袋中七十三尊二阶战傀,莫说耗费了半岁帑项,便是五年、十年,也绝对物超所值。
只是这其中利害,贺元禾自然不会宣之於口,令旁人徒生嫉妒。
待应酬完各方閒杂人等,他才將同样满怀失落的尤文睿,引至一处僻静云头,屏退左右。
確认四下无人,贺元禾才將那玉瓶递与尤文睿。
“贺前辈,此乃何物?”尤文睿虽与贺元禾同为假丹修为,甘愿以晚辈自居,但贺元禾近年性子愈发谨慎,未有坦然应下,只轻声道:
“贺某亦不知其中究竟,只知是蒋世叔嘱託,务必转交与道友。待寻得清净地方,道友自可开启查看。言罢,他不再多言,將蒋青適才所託之事,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尤文睿。
转述完毕,贺元禾拱手一揖,道:
“蒋世叔所託,贺某已尽数办妥。日后你我同在普州共事,理当多多亲近,还望道友移步石山宗山门,容贺某略备薄酒,聊表寸心。”
尤文睿此刻满心都系在那玉瓶之上,哪里还有半分心思赴宴?
纵然知晓此番为招待蒋青准备的灵膳丰盛十分,哪怕於他这假丹丹主怕也有些益处,但他也只能艰难辞谢,隨即带著隨从,登上灵舟,星夜兼程赶回刺史官寺。
待一脚踏入定静的静室,尤文睿迫不及待布下禁制,盘膝坐定。
直至玉瓶启封,一缕异香裊裊溢出,尤文睿面上霎时涌起难以言喻的狂喜,声音都为之发颤:“结..结金丹!!”
一日后、宣威城
好些年未来此地的蒋青只觉宣威城似又换了个模样,他倒是没发那沧海桑田的感慨,只又立在云端俯瞰一阵。
但见得城郭周回数百里,一面面灵纹青壁好似苍龙臥波。
城头一座座箭楼嵯峨,每一座上头都井然有序地排著十数样灵光禁制,列著一二战傀、七八修士,似要镇住这满城人气氤氳。
城中主街已经换成海玉铺就,阔可並驰十驾灵犀,车马行过,蹄下唯余流光碎影,却要比当年还惊艷许多。
街衢两侧,列肆连楹,自丹器铺、法书斋以至百工作坊,无一不缺。市井鼎沸,有穿短打的坊丁推著灵车沿街叫卖,灵果异蔬的清甘混著丹烟裊裊,隨风弥散。
城中心立著一座百丈高的望楼,楼中悬著一面“镇安”玉牌,玉牌微光流转,俯瞰全城。
楼前旗幡猎猎,上绣“宣威护道”四字,每一笔都似蕴含锋锐剑意。
“宣威城倒是经营得不错,怨不得安乐都屡屡在我与二师兄面前赞你做事稳妥。”蒋青言得此处一顿,又指向旗幡上头,轻声问道:“这字是你所书?!”
说完蒋青便瞧向一旁的宣威城镇守,郑綰碧听得师祖这话登时俏脸一红、忙脆声应道:
“徒孙见掌门师伯祖自从外海归山过后,於阳明山题“崇光镇玄』四字、以镇奸邪,便也就东施效顰一番、看看能否威慑些宵小。”
“嗯,你这剑意没甚意思,不过这字倒是要比大师兄强上不少。”
蒋青这话也不好说是夸是贬,郑綰碧与自家师祖却也难称亲近,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应声,乾脆便就又垂下臻首、头前带路。
郑綰碧身为此城镇守,更是在宣威城主理多年,自是熟人不少。
但城中往日与她来往的大人物们见得郑綰碧居然都在亲身引路,再见得其身后那位玉面剑修,哪怕再是愚鲁无知、见识浅薄的,也大略猜得到来人是谁。
是以这一路自也没得没眼色的人过来打扰。
二人脚程不慢,不多时便就又到了一高大门楼外头。
宣威城这主人换了又换、这城墙修了又修,然鲁工派的门面却是半点未改。只是较之从前门可罗雀的场景而言,现今鲁工派殿內却也有了零星的顾客光顾。
门口侍立的俏婢照比蒋三爷印象中的更加好看,然后者进门过后,却是直勾勾地看向了那位中年掌柜。这中年人面容平平无奇,仍如蒋三爷记忆中那般,捧著一部古卷凝神研读、爱不释手。
不过闻得蒋青入门的动静过后,这中年人却还是一正身子,探了目光过来:“未想今日却有贵客临门。”
蒋青没得自谦意思,大步朝著中年人迈了过去,拱手行礼、轻声言道:“蒋某或要与掌柜借个清净地方才好说话,却不知掌柜可方便否?!”
“宣威城都是贵宗所辖,便连小號这门面,亦是贵宗所属。且既是“镇霄剑』蒋青蒋长老亲开尊口,又哪里会有不方便的道理?!”
中年人嗬嗬一乐,又与同个老实晚辈一般的郑綰碧作揖行礼过后,这才请两人移步后院。
不过令得他稍有意外的却是,蒋青竟是要同行的郑綰碧於外等候,自己孤身一人隨中年人入了后院。甫一入得这后院,蒋青灵目即就一亮。
只见这院中却是內有乾坤,禁製法阵星罗密布,林林总总怕有数百之多,哪怕是以蒋青如今见识,亦都有些惊嘆。
“怕是整座宣威城都炸烂了,此地照旧安若泰山!”
不过又一想到这位的出身,蒋青却就又不觉有异了。
二人分宾主落座过后,蒋青不与这掌柜寒暄客套,只径直言道:“实不相瞒,今番蒋某过来,是受我家掌门师兄嘱託,请掌柜修一样物什。”
孰料那中年人却是修然一笑、只做谦辞:
“某一被鲁工派发配过来的閒散之人,哪里能帮得上康掌门这等贵人的忙。不过蒋长老儘管开口、某家尽力而为便是。”
都已晓得了这位根底的蒋青哪里信他鬼话,只將一物拿出,便令得这中年人陡然间变了神色:“灵...灵宝”
第777章 尤家机缘 再访宣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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