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又冷又潮。
    空气像浸过水的棉布，贴在脸上，喘气都发闷。
    队伍只能弓著腰往前挪。
    三句话一段落。
    前面的人停，后面的人就全堵死。
    赵刚走在最前头，左手摸洞壁，右手举著一小截用衣襟裹住的火绳。火星被压得很暗，只够照出前面半步路，可这点亮光，在这种地方已经是命。
    洞道不是笔直的。
    时宽时窄。
    有时能让两个人错身。
    有时只能趴著钻。
    头顶不断有水滴下来，砸在脖子里，冰得人一个激灵。脚底下全是碎石和烂泥，一脚深一脚浅，伤员每走一步都像受刑。
    队伍里没人吭声。
    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布鞋碾过泥水的咯吱声，还有偶尔压不住的闷哼。
    李云龙走在中后段。
    他不时回头，听著身后有没有异常。
    鬼子要是真顺著摸到了洞口，只要往里扔一颗手雷，这条暗路立刻就得变坟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面忽然停住了。
    队伍像被一根线猛地拽住，后面的人一个顶一个，差点挤成一团。
    李云龙压低声音。
    “怎么了？”
    赵刚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前面分岔了。”
    李云龙皱眉。
    “分岔？”
    “对，两条。”
    这不是好消息。
    苏勇只说黑水沟里有暗路，可没说暗路里还有岔口。现在苏勇在队伍中后段，伤势越来越重，能不能撑著指路都难说。
    李云龙立刻挤到前面。
    果然。
    洞道在前面一分为二。
    左边那条稍宽，往下走，有股阴冷的水腥味。
    右边那条略窄，地上碎石更多，似乎往上斜。
    赵刚举著火绳照了照。
    “你看，左边有脚印。”
    李云龙蹲下摸了一把。
    泥里確实有印子。
    可乱得很。
    有新有旧。
    也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猎户，甚至可能是以前走私的人留下的。光凭这个，根本判断不出哪条才是活路。
    “叫苏勇过来。”
    很快。
    苏勇被两个战士半架半拖著弄到前面。
    他脸色已经白得嚇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胸口包扎的布带早被血浸透，呼吸也越来越轻，仿佛下一口气隨时会断。
    李云龙扶住他。
    “看清楚，走哪边？”
    苏勇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手，指向右边。
    “右。”
    “左边……是废坑。”
    “走到底，是积水潭。”
    “人多进去，容易困死。”
    李云龙心里一松。
    “继续走。”
    队伍立刻转向右边。
    刚走进去十几步，后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碎石滚动声。
    就一瞬。
    可李云龙耳朵尖，立刻回头。
    “谁在后面？”
    负责断后的王根生低声回了一句。
    “刚才像是洞口方向传来的。”
    所有人心都绷了一下。
    鬼子来了？
    李云龙立刻命令。
    “灭火绳。”
    赵刚手指一捻，火星瞬间熄了。
    整个洞道彻底陷入死黑。
    连人脸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每个人故意压住的呼吸。
    黑暗会放大恐惧。
    刚才还算稳定的队伍，一下就能感觉出绷紧。有个年轻战士喉头动了两下，明显在咽口水。伤员中有人腿软，差点坐进泥里。
    李云龙没说话。
    他就靠在洞壁边，握著枪，静静听。
    洞深处有水滴。
    滴答。
    滴答。
    远处似乎还隱约有风声。
    除此之外，再无別的动静。
    等了大概半分钟。
    又是一声轻响。
    这回更清楚。
    像有东西在洞口外挪动石块。
    赵刚声音压得极低。
    “真追来了？”
    李云龙眼神发沉。
    “有可能。”
    鬼子里不是没有老猎人。
    黑夜里他们未必能找到暗路入口，可如果有人顺著脚印、血跡、崖边痕跡慢慢摸，摸到那棵焦槐树也不是不可能。
    一旦他们发现这条洞。
    那就麻烦了。
    队伍现在像一条被塞进管子里的蛇，根本没法展开。真要在洞里打，前面的人连枪都抬不起来。
    李云龙想都不想，立刻下令。
    “张大彪，带四个人回去。”
    “別靠近洞口。”
    “就在第一个转弯处埋伏。”
    “鬼子要是真进来，先等他们探头，放进来两个再打。”
    “打完立刻退，不准缠。”
    “是！”
    张大彪点了四个老兵，摸黑往回去了。
    他们没点火。
    完全靠手摸著洞壁走。
    这种事，只有老兵干得了。
    新兵在这种黑里，没嚇瘫就算命硬。
    李云龙又对王根生道：“把最后那颗手榴弹留给自己。”
    王根生咧了咧嘴。
    “团长放心。”
    “真堵不住，俺也去把洞给他炸塌了。”
    李云龙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如果真要炸塌洞，王根生自己多半也別想出来。
    可这时候，没人会把这种话挑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黑暗里没有钟錶。
    可每个人都觉得像熬了一夜。
    终於。
    后方传来三声极轻的敲石声。
    噠。噠。噠。
    这是约定的暗號。
    安全。
    李云龙缓缓呼出一口气。
    “点火。”
    赵刚重新擦亮火绳。
    微弱的火光又把一张张泥水和血污交错的脸照出来。那一瞬间，很多人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苏勇被重新架起来。
    继续往前。
    这条右边的洞比刚才更难走。
    起初是上坡。
    走到中段忽然又往下斜。
    两边洞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跡，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镐子一点点劈出来的。偶尔还能在土里摸到残木桩，早就烂得一碰就碎。
    赵刚低声道：“看样子，真不是天然洞。”
    李云龙嗯了一声。
    “多半是旧矿道，或者土匪窝留下的。”
    “苏勇这小子，知道的路不少。”
    赵刚回头看了一眼苏勇。
    “他撑不了多久了。”
    李云龙没说话。
    队伍又走了快半个时辰。
    前方忽然有风。
    很轻。
    却实实在在吹在脸上。
    所有人精神一振。
    有风，就说明前面有出口。
    果然。
    再拐过一道弯，前头隱约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不是火光，是夜色透进来的天光，虽然很暗，可在黑洞里已经刺眼得像灯。
    “快到了。”
    赵刚声音都轻了些。
    队伍速度不由快了几分。
    可刚到出口前十几步，最前头的赵刚猛地抬手。
    “停。”
    所有人立刻顿住。
    李云龙挤过去。
    出口不大。
    像一个塌开的石缝，外面是半坡灌木。问题不在出口，而在出口外面的泥地上。
    有脚印。
    新鲜脚印。
    至少五六个人的。
    而且不是他们这队留下的。
    因为脚印是朝著出口进去的。
    也就是说，就在不久前，有人从外头进过这条暗路。
    李云龙眼神骤然冷了。
    “鬼子？”
    赵刚摇头。
    “鞋印不全像军靴。”
    “有布鞋，也有草鞋。”
    这就更麻烦了。
    不是鬼子。
    就可能是別的人。
    土匪，走私客，偽军便衣，山民，什么都有可能。而在这种时候，不管碰上谁，都未必是好事。
    李云龙压低声音。
    “和尚。”
    “在。”
    “带两个人先出去，清一圈。”
    “別开枪，能摸掉就摸掉。”
    魏和尚点点头。
    他把大刀横咬在嘴里，弯腰像头豹一样钻了出去。后面跟著刘三和一个瘦小的侦察兵。
    三个人刚出去。
    洞里的人全都把心提了起来。
    这种地形，要是外头有人守著，一个照面就能把出口封死。
    好在没多久。
    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
    两长一短。
    这是安全信號。
    队伍立刻开始往外钻。
    李云龙最后扶著苏勇出来。
    外头是一条狭窄山沟。
    两边长满荆棘和矮松，地势极隱蔽。沟底有条几乎乾涸的溪沟，石头上泛著湿气。抬头看天，夜已经彻底黑透，只有云层缝隙间漏下几缕惨澹月光。
    魏和尚蹲在一块石后。
    “外头没人埋伏。”
    “但脚印是新的。”
    “往东边去了。”
    李云龙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沟底石头多，脚印不算明显，可在几处软泥上还是能看出来。人数大约六七个，行动很轻，显然不是普通山民。
    赵刚皱眉。
    “咱们走不走这条沟？”
    李云龙看了一眼苏勇。
    “他还能认路吗？”
    苏勇靠在石头上，眼睛半睁半闭。
    听见这话，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顺沟……往东。”
    “出去就是平西边界的老林子。”
    “再翻一道坡……有个废庙。”
    “能歇。”
    李云龙果断下令。
    “继续走。”
    “全体散开，前后拉出二十米，不准扎堆。”
    “和尚在前。”
    “刘三侧翼。”
    “张大彪断后。”
    队伍重新出发。
    从坳口血战到现在，所有人都快到了极限。可没人敢停。鬼子就算一时没找到出口，天亮之后也早晚能摸过来。
    必须趁夜拉开距离。
    这条黑水沟比洞里还磨人。
    洞里是闷。
    这里是湿冷。
    沟底全是碎石和烂泥，旁边荆棘像刀子一样刮人。伤员被搀著、背著、拖著走，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
    像人摔倒砸在石头上。
    张大彪低声喝道：“谁？”
    没人回。
    所有人心里一沉。
    张大彪摸黑往回探，没几步就摸到个人。用手一探鼻息，脸色立刻变了。
    “团长。”
    “苏勇不行了。”
    队伍停下。
    李云龙快步过去。
    苏勇被放在一块平石旁，身子已经半凉。胸口起伏弱得几乎看不见，眼神也开始发散。
    刚才他是硬撑。
    现在，撑到头了。
    李云龙蹲下去。
    “还有什么话，快说。”
    苏勇看著他。
    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废庙……后墙塌口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