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卫生员哪里拧得过他，只能一边急得直冒汗，一边死死架著。苏勇几乎是半拖著身体往外挪。每挪一步，他脸色就白一层，右腿更像不是自己的，钻心的疼一阵一阵往上顶。可他硬是没停。
    出了屋，夜风扑面而来。
    山沟里已经全是人影，借著微弱火光来回穿梭。有人往沟口运弹药，有人往高处搬石头，还有人正把几个受惊的百姓往后头岩洞里赶。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张大彪最先看见他，当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苏勇！你他娘怎么出来了？！”
    这一声把周围几个人都喊回了头。
    赵刚也猛地一转身，快步衝过来：“你疯了？！”
    苏勇靠著卫生员，额头全是汗，声音却很稳：“政委，团长，鬼子怎么走的？”
    李云龙盯著他看了一眼，脸黑得嚇人。
    “你真拿自己当铁打的？”
    “先说情况。”苏勇咬著牙。
    李云龙骂了一句，还是把外头情况用最短的话说了。
    苏勇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抬头看了眼沟口外那片黑。
    “他们还没到河滩。”
    “没有。”赵刚道，“但快了。”
    苏勇点了点头，思路反而更清了。
    “那还有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胸口翻腾的疼，指向沟口左侧那片石壁顶：“那上头，不够。”
    李云龙皱眉：“什么不够？”
    “人不够，火不够。”苏勇说，“鬼子这次打著火把压过来，不是图亮，是故意给咱看声势。真打的时候，正面步兵只是一层皮，里头肯定还藏了机枪和掷弹筒。要是咱只守河滩和石缝，顶多两轮炮，沟口就得塌。”
    赵刚神色一凛：“你有法子？”
    苏勇喘了口气，点头。
    “得先让他们看见咱在沟口，实际上主火力別压太前。”
    “什么意思？”张大彪急了，“这都到眼皮子底下了，你还绕？”
    “不是绕，是骗。”苏勇眼里终於亮起一点久违的锋芒，“黑水沟这种地形，正面窄，后头深，最怕的不是冲，是炮。鬼子一旦认定咱主力全在沟口两侧，炮火就会照那打。可如果沟口打得不凶，反而等他们半进不进的时候，从第二层和高点一起开火，再把前头雷场引爆——”
    李云龙眼神一变，瞬间明白了。
    “放他们进来一截。”
    “对。”苏勇道，“让他们以为第一层火力弱，逼他们往里压。压进雷场，再让高点和后沿一块咬。鬼子人越多，挤得越密，死得越快。最重要的是——”
    他抬手指了指右侧高坡后的黑影。
    “那边山脊后头，有条没人走的羊肠道。鬼子骑兵如果真想绕后，不会走沟底，十有八九走那条线。周大柱熟地，让他带十来个枪准的，別守沟口，先去掐骑兵。”
    赵刚立刻接上：“正面拖、侧后断、火力后置……”
    “这就不只是守，是做口袋。”
    苏勇点了点头，脸色却又白了一分。
    这一套说下来，明显又耗了他不少力气。
    李云龙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行。就按你小子说的来。”
    他转身就吼：“都听著，改布置！”
    命令像鞭子一样甩出去。
    “张大彪！一排正面留半火力，別全露！河滩和石缝照旧，但机枪往后拖二十米！”
    “王根生！掷弹筒不上第一线，给我缩到第二道土坎后头！等鬼子压进雷场再打！”
    “周大柱！你带游击队和二排抽十个人，绕右后坡，去掐骑兵！別死守，打完就换位置，拖也得把那帮四条腿的拖死！”
    “赵政委，你带三排守第二层，把火力点全藏起来。鬼子不过雷场不准全开火。”
    整个黑水沟一下又变了样。
    原本压在沟口第一线的人开始往后挪，石壁顶上的枪口也藏进了阴影里。看著像是火力变弱了，实际上真正要命的那口气全往后憋住了。
    周大柱抹了把脸，衝著自己的人一挥手，立刻钻进右后坡的黑暗里。
    赵刚一边调整布置，一边回头看了苏勇一眼。
    这年轻人站都快站不住了，整个人靠著卫生员和一根木柱硬撑著，偏偏眼睛还亮得像火烧过。他像是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只一门心思盯著沟口和对面山樑的动静。
    “人得送回去。”赵刚低声对李云龙道。
    “现在不成。”李云龙道，“这会儿他一走，谁都知道这仗真正怎么打了。先让他坐后头，撑不住再说。”
    赵刚点了点头，没再劝。
    外头，鬼子的火点越来越近。
    先前还能看出是一片散开的光，现在已经能看出层次了。前头是尖兵和偽军探路，火光低；中间是主力步兵，火把高些，晃得也密；更后头偶尔还能看见两团更稳的亮光，像是机枪组或者炮手所在的位置。
    他们果然不是乱冲。
    这是带著章法压过来的。
    河滩上的风越来越冷，吹得火把东倒西歪。鬼子的前导终於停在了河滩边缘，显然是在观察。几道手电光贴著地面来回扫，探得极细。
    工事后头，所有人都趴稳了，连呼吸都放慢。
    雷场就在他们前头。
    现在就看鬼子敢不敢踩。
    苏勇咬著牙，死死盯著那片河滩。他的视线已经有些发虚了，胸口也开始一阵阵发闷，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来吧。
    只要你们敢往里挤——
    下一刻，鬼子动了。
    最前头几个尖兵，试探著踩进了河滩。后头机枪和掷弹筒火力点却没急著往前压，而是全在后面候著，显然防著黑水沟第一波突然开火。
    李云龙趴在石缝后，嘴角慢慢往上勾。
    “这狗日的石原，是真够小心。”他低声道。
    “可再小心，人还是得走路。”苏勇轻轻回了一句。
    第一个鬼子踩上了雷场边缘。
    没响。
    第二个、第三个，也踩了进去。
    仍没响。
    鬼子显然放心了一点，后头几道影子开始加快。更多人沿著那条最稳妥的河滩中线压过来，正一点点往第一层假工事和石缝靠近。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越来越多的身影挤上了河滩。
    直到第一个鬼子整只脚彻底压在那块盖板上。
    轰！
    號声一响，整个黑水沟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
    原本压得极低的村子里，瞬间全活了。
    一间间石屋的门被推开，战士们提著枪衝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繫紧。有人边跑边往怀里塞子弹，有人抄起手榴弹就往沟口奔。几个伤轻些的，也挣扎著从铺盖上爬起来，拄著枪往外挪。
    风很硬。
    夜更黑了。
    沟口那边的火光却越来越多，沿著山樑线一点点铺开，像有一串恶狼的眼睛正贴著山势往这边压。
    赵刚第一个赶到沟口，蹲到李云龙边上，眯眼往外看了几秒，脸色就沉了。
    “不是试探。”
    “嗯。”李云龙声音发冷，“是大队人马在挪。”
    山樑上那一串光不是乱动的，而是按著宽窄和高低分了层。前头几处亮得快、灭得也快，像是尖兵在打遮光手电確认地形；后头火把更稳，说明人已经上了梁线。再更远一点，还隱约能听见马嘶和车轮碾石的闷声。
    鬼子这回，不是来看一眼，是带著傢伙来的。
    “人数？”赵刚问。
    “少说一个中队起。”李云龙咬著牙，“后头还有骡马，不知道是不是炮。”
    一听到“炮”这个字，旁边几个人呼吸都重了些。
    黑水沟地形是死死卡人的好地方，可这地方最怕炮。人挤在沟里，石壁高，回音大，炮一响，石头土一起往下崩，工事再好也会被一点点削平。
    “通知各火力点。”赵刚立刻下令，“全部提前进入阵位，暗哨回撤到第二线，不准在外头逞能。”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沟口工事后头立刻忙了起来。机枪手压低身子调整脚架，王根生把掷弹筒搬上右侧高点，榴弹一发一发摆好。张大彪拎著枪，在各个掩体间来回跑，一边骂一边催：“都给老子快点！平时睡得跟猪一样，真到时候別手忙脚乱！”
    苏勇是被號声震醒的。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又极乱，身上伤口一阵阵烧著，脑子里全是断断续续的梦。直到那声號响穿过石屋、穿过药味和血腥味，直接扎进耳朵里，他才猛地睁眼。
    刚睁开那一瞬，胸口一口气没倒过来，疼得他眼前都黑了黑。
    “外头……怎么了？”
    守在屋里的周大柱媳妇正端著水盆，一见他醒，赶紧过来扶了一把：“鬼子来了，团长他们都去沟口了。你可別动。”
    苏勇听完，脑子反而更清了。
    鬼子在这个时辰摸上来，说明白天那几处侦察不是虚的。石原已经摸到了黑水沟的轮廓，甚至很可能已经判断出独立团主力和伤员都在里头，所以才会连夜推过来，想趁人最困、最乱、最没法挪的时候狠狠干一把。
    不能让他们顺势堵死沟口。
    苏勇撑著炕边，慢慢坐起一点。
    这一下，腹侧和腿上的伤同时抽著疼，疼得他额头瞬间全是冷汗。可他咬著牙，一点点往下挪，伸手去够靠在墙边的那支三八大盖。
    “哎哟，你这是干什么！”那妇人嚇了一跳，赶忙按住他，“军医说了，你现在不能起！”
    “我得去。”苏勇声音哑得厉害，却很稳，“沟口要是真让鬼子看出虚实，后头全完。”
    “你这条命都快没了，还去什么去！”
    “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