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没停。
    第二发紧跟著砸下。
    还是右三號坡。
    轰的一声，半边灰坡被掀开，碎石顺著沟壁往下泻，像一条乱流直衝河滩。
    李云龙牙一咬，眼里反倒亮了。
    “好。”
    “让他们打。”
    “打得越起劲越好。”
    话音刚落，第三发又来了。
    这次偏了一点。
    砸在右三號坡下沿，离真正的工事群更近了十几步，震得石坎嗡嗡发颤，担架都跟著晃了一下。
    军医脸都白了，伸手按住苏勇肩膀。
    “够了。”
    “看完了，回去。”
    苏勇没动。
    他盯著对面山樑，声音发沉。
    “还没完。”
    “这只是试炮，他们在看偏差。”
    李云龙立刻回头。
    “老赵，让后面的人別乱。”
    “谁也不许出声，不许乱跑。”
    “机枪继续压低，像被炸懵了一样，別露太猛。”
    赵刚一点头，转身就去传令。
    黑水沟口立刻变了味。
    先前还绷著劲的火力，一下收了三分。只剩零零散散几声枪响，从石缝里挤出去，不强，也不弱，恰好像被炮压住了。
    对面显然吃这一套。
    山樑那边很快亮起一丝信號光。
    不是先前三点。
    而是两短一长。
    苏勇眼皮一跳。
    “坏了。”
    “这不是迫击炮连。”
    “这是在给后头的大炮报数。”
    李云龙眉头一拧。
    “多大？”
    “不大也不会小。”
    苏勇喘了口气，喉头有血味，声音却没乱。
    “九二步兵炮，或者山炮。”
    “他们想拿沟口的石坎试刀。”
    张大彪刚从右侧猫回来，衣服上全是泥，一听这话，脸色都沉了。
    “真带炮了？”
    “石原这狗东西，是真想一口咬死咱们。”
    李云龙骂了一句，转头看地形。
    沟口窄。
    石坎多。
    適合守，也適合挨炸。
    一旦炮火把几个临时火力点全掀了，后头的人再往里压，黑水沟就真成了口袋。
    苏勇忽然抬手，指向左侧石壁。
    “那一排假沙袋，全撤。”
    “把真机枪移到后头第二层崩口。”
    “第一层留两支空枪，架著就行。”
    李云龙盯著他。
    “你是说，他们先敲正面硬点？”
    “必敲。”
    苏勇说得很肯定。
    “鬼子喜欢先砸最像样的工事。”
    “越像主火力，死得越快。”
    “把像样的都让给他们砸。”
    李云龙半点没拖。
    “老张！”
    “在！”
    “左壁一號、二號假工事，撤人，留枪。”
    “真机枪后移二十步，放崩口后头。”
    “动作快，別让对面瞧出门道。”
    张大彪带人就扑了过去。
    沟口两侧，十几个战士猫著腰，在碎石和阴影间穿行，拆沙袋，搬枪架，整个过程连骂声都压低了。
    苏勇靠在担架上，呼吸越来越重。
    军医蹲下来一摸他脖子，手心全是汗。
    “你在发烧。”
    “再拖下去，伤口得崩。”
    苏勇笑了一下，苍白得嚇人。
    “等他们第一轮大炮落下来。”
    “落完，我就回去。”
    军医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你拿命算帐呢？”
    “你这不是看沟口，你这是把自己当炮尺使！”
    苏勇没接。
    他耳朵在听。
    他在等。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闷响。
    不是迫击炮。
    更厚。
    更远。
    像黑夜里有人抡著铁锤，隔山砸了一下。
    苏勇瞳孔一缩。
    “来了。”
    下一秒。
    炮弹撕开夜空，直扑沟口左壁。
    轰！
    整面石壁像被巨拳砸中，火光一炸，碎石雨当头泼下，刚才还摆得像模像样的一號假工事瞬间塌了半边，两支空枪被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
    可真正的机枪组，已经藏在后头第二层崩口。
    毫髮无伤。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石坎上，兴奋得眼珠子发亮。
    “打得好！”
    “狗日的，继续打！”
    第二发炮弹又来。
    这回落在左壁二號假工事。
    轰然一震。
    沙袋碎开。
    木架断成几截。
    若战士还在里头，这一下少说得倒一片。
    可现在，里头空空如也。
    王根生蹲在掷弹筒边，兴奋得直搓手。
    “团长。”
    “他们上套了。”
    李云龙压住声音。
    “別急。”
    “让他们再打一轮。”
    对面炮声又响。
    第三发竟往中间砸。
    可偏了。
    落在沟口前滩，炸起大片泥水和碎石，显然还在修正。
    苏勇忽然眯起眼。
    “不对。”
    “有观察哨。”
    “就在右边那片老柏树后头。”
    赵刚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看清。
    “你怎么確定？”
    “第三发偏得不该这么快。”
    “他们前头有人贴近了。”
    苏勇盯著那片黑影，语气发冷。
    “不是河滩，是斜坡侧边。”
    “有人在替后头报落点。”
    李云龙立刻转身。
    “刘三！”
    “盯右柏树带。”
    “有活物就打。”
    刘三趴在高处，眼睛贴著瞄具，一寸一寸扫过去。
    风吹树梢。
    枯枝晃动。
    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下一息，一道极淡的反光闪了一下。
    像金属边缘蹭到月色。
    刘三呼吸一沉。
    扣扳机。
    砰！
    枪声撕开夜风。
    右侧老柏树后一团黑影猛地一歪，顺著坡滚下去，滚了几圈后再没动静。
    苏勇闭了闭眼。
    “打中了。”
    几乎同一时刻。
    对面后方再次传来炮响。
    可这一发，偏得离谱。
    直接砸进了右三號空坡更外头的乱石带，除了炸起一片灰，什么都没打著。
    李云龙咧嘴笑了。
    “好啊。”
    “眼睛给他抠了。”
    “这下该轮到咱们了。”
    他猛地一挥手。
    “王根生！”
    “给老子照著刚才炮口方向，三发急速！”
    “打完就换位！”
    王根生早憋疯了。
    “得令！”
    掷弹筒角度一抬，炮弹入筒。
    咚！
    第一发飞出。
    咚！
    第二发紧跟。
    咚！
    第三发追著夜风砸向对面山樑后侧。
    片刻后。
    对面炸开两团火。
    第三发稍短，落在坡前，可前两发明显砸进了鬼子炮组附近，黑暗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喊叫声压都压不住。
    “再来两发！”
    李云龙眼都没眨。
    王根生刚要装弹，苏勇忽然喝了一声。
    “停！”
    所有人都一愣。
    李云龙转头。
    “怎么？”
    “不能贪。”
    苏勇盯著对面混乱的位置，声音低得发寒。
    “他们炮不止一门。”
    “再打，后头的炮组就顺著火光反咬咱们掷弹筒位。”
    王根生额角一抽，硬生生把动作止住。
    几乎就在他停手的下一秒。
    两发炮弹呼啸而来。
    一发砸在王根生方才待的石洼前沿。
    一发落在他左边三四步的烂泥坑。
    火光炸开。
    泥石四溅。
    要是慢一口气，人就得被掀飞。
    王根生脸都僵了。
    “娘的……”
    “真有第二门。”
    李云龙回头看了苏勇一眼。
    这一眼，沉得很。
    不是看伤员。
    像在看一把刀。
    一把摆在担架上，照样能捅穿对面肺管子的刀。
    赵刚也吸了口凉气。
    “他们不是想试。”
    “他们是真打算今晚把沟口拆开。”
    苏勇点头。
    “所以不能跟他们耗炮。”
    “咱们炮少，弹也少。”
    “得先断他们前头的手脚。”
    李云龙蹲下来，离他更近。
    “说细点。”
    苏勇抬眼，看向河滩和山樑连接处那条斜斜的暗沟。
    “鬼子炮要准，得有前观。”
    “前观要活，得有人保护。”
    “保护的人，多半埋在那条暗沟里。”
    “他们离沟口不会太远，方便传信號，也方便天亮后往上摸。”
    张大彪顺著望过去，脸上横肉绷紧了。
    “那地方够阴。”
    “真能藏一个班。”
    “不是一个班。”
    苏勇轻声道。
    “至少两个组。”
    “一个看，一个护。”
    “工兵八成也在附近。”
    李云龙立刻明白了。
    炮只是压。
    工兵才是牙。
    天一亮，暗沟里的鬼子一顶上来，雷场、障碍、塌坡，都得被他们一点点啃开。
    那时候才是真要命。
    “老赵。”
    “在。”
    “把二连抽半个排出来，沿左侧石缝绕下去。”
    “別惊动正面。”
    “给我咬那条暗沟。”
    赵刚一点头，又补了一句。
    “我亲自带。”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
    “你留后头盯全局。”
    “让孙德胜的人去，他们腿快，夜里钻缝子在行。”
    赵刚也不爭，转头就去布置。
    这边命令刚传下去，对面枪声忽然密了。
    不再是试探的零碎点射。
    而是一排一排压过来。
    子弹擦著石壁乱跳，火星四溅，明显是在替前头的人抬头。
    苏勇眼神一紧。
    “他们要动了。”
    “不是总攻，是小股前压。”
    “盯右三號坡下沿，还有中间那道浅沟。”
    果然。
    枪火压起来不到半分钟，河滩上就有几团黑影窜了出来，贴著地往前拱。
    人数不多。
    七八个。
    快得像野狗。
    若是一般守军，多半会被正面的枪火牵住，等发现时，人已经蹭到近前。
    可黑水沟这边早盯著。
    李云龙猛地低喝。
    “打！”
    剎那间。
    两挺轻机枪从后移的崩口后头一起喷火。
    噠噠噠噠噠！
    子弹像两把铁扫帚，贴著地皮卷过去，冲在前面的两名鬼子当场扑倒，后面几人赶紧往坑洼里滚，可左侧石缝里又响起一串快枪，专挑黑影冒头的位置打。
    河滩顿时乱了。
    有鬼子想扔手雷，还没抬手，额头就被刘三一枪掀开，整个人仰著栽进泥里。
    “好枪！”
    张大彪吼了一声，自己也端枪补了两发。
    右侧浅沟里又有两名鬼子想借乱突进，刚爬上半截，脚下地皮却突然一塌。
    轰！
    一声闷爆。
    不是炮。
    是埋在土里的老雷。
    火不大，却把两人腿都掀没了，惨叫声顺著沟口传出去老远。
    苏勇低声道：“第三道旧雷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