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香港。
    原先掛著“新天地”牌子的邵氏院线总部，换上了一块崭新的铜牌。
    “际华亚洲影业”。
    文华东方酒店的宴会厅，再次被包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剑拔弩张的新闻发布会，而是盛大的掛牌仪式。
    麦佳佳站在台上，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长发盘起，干练到了极点。
    台下，是全香港的媒体，还有电影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嘉禾的邹老板、新艺城的黄老板，也都来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坐在角落里，像来参加仇人的婚礼。
    “今天，我代表际华亚洲影业，宣布公司未来的三大战略。”
    麦佳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
    “第一，院线升级。我们將继续投入资金，对旗下所有影院进行现代化改造，引进最新的放映和音响设备。”
    “第二，內容创投。『优秀剧本徵集大赛』將成为我们的常设项目，每年举办。同时，『香港电影人发展基金』正式运作，为有才华的电影人提供支持。”
    “第三，艺人保障。所有与际华合作的艺人，都將纳入我们的『最低薪酬保障及养老金计划』。”
    每一句话，都砸在台下眾人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这是在制定整个行业的规则。
    麦佳佳没有停顿，她看向台下的一个方向。
    向华炎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第一排。他身边，坐著和联胜的邓伯，还有其他几个字头的话事人。一个个西装革履，努力做出正经商人的样子，但眉眼间的江湖气，还是藏不住。
    “我很高兴地宣布，际华亚洲影业，已与向华炎先生担任董事长的『新安实业集团』，签订长期的战略合作协议。”
    “未来，我们所有影院的安保、物业管理、以及运输工程业务，都將交由新安实业负责。”
    台下的记者们疯了一样按动快门。
    新安实业！
    谁不知道它的前身是新义安。
    这是公开宣布，全香港最大的社团，正式被“招安”，成了这家大陆背景公司的配套服务商。
    向华炎站起身，对著全场微微点头致意，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邓伯和其他人看著他，眼神里全是复杂。他们知道，一个时代真的过去了。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收保护费的烂仔头，而是“新安实业”的股东和部门经理。
    “接下来，公布首届剧本大赛的获奖名单。”
    麦佳佳身后的大屏幕亮起，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出现。
    “我们將即刻与这十位获奖者签约，並为他们的剧本投入拍摄。”
    她拿起一份合同，看向台下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靦腆的年轻人。
    “李安子先生，恭喜你。你的剧本《推手》，获得了本次大赛的金奖。我们现在，就可以签约。”
    那个叫李安子的人，扶了扶眼镜，有些紧张地走上台。他来香港闯荡好几年了，一直拍些没人看的文艺短片，穷得叮噹响。投这个剧本，本来没抱任何希望。
    没想到，一步登天。
    看著麦佳佳递过来的合约，看著上面“五百万港幣拍摄投资”的字样，他的手都在抖。
    掛牌仪式结束，际华亚洲影业这个名字，彻底震动了整个香港。
    手握全港超过百分之四十的银幕，收编了最大的社团势力，还用真金白银把所有底层电影人都拢到了自己旗下。
    那个从未露面的幕后老板张红旗，成了所有人心中，香港影坛名副其实的“幕后教父”。
    京城，后海。
    际华集团的院子里。
    张红旗把一份文件，放在了李建国面前的桌上。
    “处长，香港那边，稳住了。”
    李建国看都没看香港的报告，他早就通过內部渠道，知道了那边发生的一切。他对张红旗的手段，只有两个字的评价：漂亮。
    “说说你下一步的打算。”李建国端起茶杯，看著张红旗，“別跟我说你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当个香港的电影大王。”
    张红旗笑了。
    他把另一份亲手写的报告，推了过去。
    封面上，是几个醒目的大字。
    《关於以数位化压缩技术抢占下一代家庭娱乐终端標准的战略构想》。
    李建国拿起报告，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报告里，张红旗没有谈电影，没有谈艺术，谈的是技术和標准。
    他先分析了当下最流行的两种家庭观影方式：录像带（vhs）和雷射影碟（ld）。
    录像带，便宜，普及率高，但画质粗糙，磁带容易损坏，不易保存。
    雷射影碟，画质好，音质好，但机器和碟片都贵得要死，是少数有钱人的玩具，根本无法普及。
    “这两种技术，都是过渡產品。”张红旗开口道。
    “真正的未来，是一种基於mpeg-1解码技术，可以把一部电影压缩到一张光碟上的数位化產品。”
    “我管它叫，vcd。”
    李建国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专注。
    张红旗继续说：“这种光碟，成本极低。这种播放机，结构简单，造价便宜。一旦推出来，可以把价格打到普通老百姓都能买得起的地步。”
    “索尼的ld机卖几千块，我们的vcd机，可以只卖几百块。他们的碟片一张几百，我们的可以只卖几十块。”
    李建国的呼吸，有些急促了。他看明白了，这是一场釜底抽薪的商业战爭。
    “日本人在硬体製造上，比我们强。”张红旗话锋一转。
    “但我们有一个他们永远比不上的优势。”
    他指了指桌上关於香港的那份报告。
    “內容。邵氏那几千部电影的版权，加上我们未来自己要拍的还有跟內地各大製片厂合作的。我们手上，握著全世界最大的华语电影內容库。”
    “我们的打法，不只是卖机器。”
    “我们搞『內容捆绑终端』。”
    “买我们的vcd机，我送你十张、二十张正版电影碟片。你买回家，插上电就能看。你看完了，还想看別的对不起，只有我们的vcd碟片，才能在我们的机器上放。”
    “用海量的內容，去推广我们的硬体標准。等所有人都习惯了用我们的机器看电影，这个標准，就是我们的了。”
    李建国放下了报告，手心里全是汗。
    他被这个宏大的构想，震得脑子发麻。
    这已经不是文化出口了。
    这是要用文化，去撬动一个全新的工业標准，去抢占未来千家万户的客厅。
    “这件事，太大。我需要马上向上面匯报。”李建国拿起那份报告，站起身，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
    几天后。
    张红旗接到了李建国的电话。
    部委最高层，开了专题会议。
    批覆下来了。
    两个字：同意。
    同意成立专项小组，由际华集团牵头，联合国內顶尖的电子研究所，全力攻关vcd技术。
    项目代號：“万燕”。
    安徽，合肥。
    一家不起眼的电子技术研究所里。
    张红旗见到了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一个五十多岁，戴著深度近视眼镜，头髮乱糟糟的知识分子。
    总工程师姓姜，一辈子都在跟各种电路板打交道。
    他带著张红旗，参观了简陋的实验室。
    “张总，你提的这个构想，理论上完全可行。mpeg-1的解码原理，我们已经吃透了。”姜总工程师的语气里，有兴奋，也有掩不住的忧虑。
    “我们用了一年时间，已经手动焊出了一块样品解码板。”
    他指著桌上一块布满各种电子元件和飞线的电路板。
    “但是，这东西，没法量產。”
    “要量產，就需要把这些东西，集成到一块小小的晶片上。”
    张红旗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们要攻关的核心。”
    姜总工程师的脸色，变得很差。
    他带著张红旗走到办公室，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张总，数字革命，不是那么好搞的。”
    他把文件摊开。
    “我们绕不开一个东西，专利。”
    “mpeg-1的核心解码晶片专利，被一个叫c-cube的美国公司，还有索尼、飞利浦、jvc这几家日本和欧洲的巨头，组成了一个专利联盟，死死地攥在手里。”
    “他们对我们国家，实行严格的技术封锁。”
    姜总工程师看著张红旗，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晶片，我们买不到。”
    “一颗都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