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川没等魏修权把话说完，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他先不要说了。
    “严肃处理是一定的，数据造假清理整顿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有人敢这么干，说明什么？
    说明之前处理的力度还不够，让某些人心存侥倖。”
    顿了顿，周泽川接著道：“大家再看看资料中东山阳平县这个童车项目。
    这个项目是2020年立的项，资料上写著目標年產值一百个亿。
    我很想知道，这个目標究竟是怎么定下来的。”
    说著他冲胡海涛招了招手，后者当即会意，打开了投影仪。
    周泽川指著投影仪：“大家看看，这是我国2020年至今，童车项目的年產值和增长情况。
    2020年咱们全国的童车市场规模，拢共也就一百多亿。
    由於近年来婴儿出生率降低的原因，童车產业不增反降。
    我很想知道，全国童车项目也才一百来个亿，他一个县，一张嘴就敢定一百个亿的目標。”
    会议室里，一眾常委们一边翻阅著手中的资料，一边和投影仪上的数字进行比对。
    “整个园区满打满算也就两百亩地，规划上报的却是两千亩的童车產业园。好傢伙，这不是数据造假，这是无中生有。”李达康惊呼了一声。
    “这个阳平县也太胆大妄为了，年產值两千六百五十万，竟然敢报二十六点五亿。”
    “人家不是没报百亿嘛，还没有超越全国。”副书记吴春林讽刺道。
    一眾常委们虽然见多识广，但向阳平县这种情况，他们也没有遇到，实在是太奇葩了。
    数据造假就罢了，竟然连脑子都不动。
    竟然敢把这种奇葩数字报上来，这明显是在把大家当傻子看嘛！
    周泽川终於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然后说道：“后面还有十三个数据造假的例子，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就不一一念了，大家自己看。”
    话音刚落，一眾常委们打开材料看了起来。
    等眾人把材料看完之后，周泽川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雷钧身上。
    “雷省长，说说你的意见。”
    雷钧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资料上的数据大家都看了，我就不重复了。
    刚才周书记已经把情况说得很清楚了，数据造假，不仅仅是弄虚作假的问题，还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这是极其不正確的政绩观，是拿老百姓的饭碗往自己脸上贴金，也是拿组织的信任当草纸。”雷钧的话一句比一句重。
    “数字是什么？数字是决策的依据。
    数字假了，决策就偏了。
    决策一偏，造成的损失就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损失了，很有可能会影响全省8500万群眾的生计。
    我的意见很明確。
    相关责任人，就地免职。
    涉嫌违法的，移交司法机关。不剎一剎这股歪风，下面那帮人还以为咱们省委是在唱戏呢！”
    “我同意雷省长的建议，必须严肃处理，狠剎造假歪风。”纪委书记陈明胜附和道。
    “我也同意。”贺国强也开口附和道。
    周泽川看了看眾人：“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有。”其余常委摇了摇头，也纷纷表態支持雷皓的建议。
    “既然没有不同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周泽川环视了一周，接著看向陈明胜：“由你们省纪委牵头，省委组织部、省统计厅配合，成立工作组，对全省所有市县的数据逐一核实。
    一经发现数据造假，不管什么理由，单位负责人和分管领导就地免职。
    各市县镇的主要领导也要负起责任来。
    这个恶习，必须遏制住。”
    雷钧率先开口：“我同意。这种乱象不能再拖了。”
    “我赞成。”
    “同意。”
    表態声此起彼伏，没有一个人犹豫。
    周泽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省委组织部部长马长有。
    “长有同志。
    数据造假这个问题，归根结底是不正確的政绩观在作祟。
    说白了，就是有些人把数字当成自己往上走的梯子。
    你们组织部就这个课题好好研究一下。要从制度上、从根子上把这个漏洞给我堵上。
    得让下面的人明白一个道理，数据造假，升不了官。
    只有把根上的毛病治了，这个歪风才有可能剎住。”
    “好的，周书记，我记下了。”马长有重重的点了点头。
    周泽川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数据造假的事就到这儿，下面再说说去基层检查的事。
    我这次下去调研，走了几个乡镇，见了不少基层干部。
    有些乡镇干部跟我说，现在的下基层不是下基层，是『嚇基层』，嚇唬的嚇。”
    咱们有些检查组，把发现问题当政绩。
    不管前因后果，不问实际情况，逮著一点小问题就往死里批。
    大会批完小会批，好像不批出点动静来就不算干事了。
    可基层反映上去的真正难题，他们却不给解决，听听就完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顿了顿，周泽川看向眾人道：“大家都议一议这个问题，想想解决的办法。”
    最先开口的是省长雷皓。
    “周书记提的这个『嚇基层』，我下去调研的时候也碰见过。
    我记得非常清楚，京海云县白坭镇的镇长给我说过。
    省环保厅派了一组工作组检查环境卫生，竟然因村里农户的柴垛摆放不一致而发了通报。
    这是什么行为，这就是典型的没事找事。
    你说遇到这种检查组，基层干部心里能服气？”
    顿了顿，他接著道：“不是不能下去检查，但不是这么个查法，不要带著找茬的心態去检查工作，而是带著帮忙解决问题的態度去。”
    宣传部长张永艷接过话茬道：“这確实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我给大家讲一个我之前在绿藤市工作的情况。
    当年省里检查组到一个县里检查乡村振兴工作，发现一户人家的厕所化粪池盖板裂了条缝。
    按说这是个小问题，找村里瓦匠半天就补上了。
    结果检查组当场拍了照，回去写进报告里，標题叫『某县农村改厕工程质量堪忧』。
    县里连夜开会，分管副县长被叫去谈话，乡镇书记做检討，就为了一条缝。
    后来市里担心真有大面积的质量问题，专门寻找第三方公司对工程质量进行再次验收。
    结果发现，工程质量非常好。
    就因为检查组的一句话，前后花费了公共经费800多万元，折腾了大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