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平定仆固部和同罗部的叛乱后,率领唐军来到了漠南的回紇部。
色楞格河的波光,在骄阳下碎成万千银鳞,潺潺水声裹挟著青草与湿土的气息,在广袤的草原上蜿蜒铺展。
这条被回紇人尊为“圣河”的水脉,如同一条温驯的银色巨蟒,用它丰沛的乳汁滋养著两岸连绵不绝的牧场。
回紇人,便世代游牧於此地。
垂拱二年的草原,旱灾过去了,正在逐步恢復生机。穹庐似的毡帐星星点点,散落在河湾处的丰美草甸上,牛羊如同珍珠般撒在碧绿绒毯上,远处传来牧人苍凉悠长的调子,此刻一切都显得寧静而富足。
回紇部,这支铁勒诸部中举足轻重的力量,其与大唐的关係,在波譎云诡的草原,算得上一段难得的佳话。
回紇自首领婆闰始,便深受李二皇帝、高宗李治的两朝恩遇,受封瀚海都督府都督,赐鼓纛,开牙建府,名义上统辖铁勒诸部。
其子独解支继承父志,延续著对唐廷的恭顺,岁岁遣使朝贡,维繫著这条跨越流沙的脆弱纽带。
此前,一部分不堪忍受突厥骚扰的回紇部落已经南迁河西走廊,剩下的部分回紇部落在突厥人的巨大压力下生存,他们急盼大唐荣耀归来!歷史上唐军却无暇顾及他们。
陈子昂率领唐军的到来,自然受到了回紇部极为隆重的、热情的接待。
数百名身著盛装的回紇骑士纵马驰出三十里相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当先一人乃是独解支的堂弟,回紇部勇名颇著的俟利发,药罗葛·吐度。此人年约三旬,豹头环眼,一部虬髯如同乱草,身穿粟特风格的锦绣翻领袍,腰挎镶宝石弯刀,声若洪钟:
“尊贵的大唐使者!风沙辛苦!我家族长早已备下羔羊美酒,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天使给盼来了!”他操著生硬却流利的汉语,目光在陈子昂及其隨从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装载著“雷火器”的箱笼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队伍在吐度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行向回紇牙帐所在的核心区域。陈子昂端坐马背,目光沉静地观察著沿途所见。
回紇部眾的毡帐明显比仆固部、同罗部更为规整密集,外围设有简易的木柵,隱约可见哨塔的轮廓。部民衣袍虽多以皮裘为主,但间或可见丝绸衣物,显然是来自中原的贸易品。一些孩童好奇地追逐著唐军的队伍,被妇人低声喝止。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酸,以及一种隱隱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然而,当陈子昂在最大那顶装饰著金色狼头与日月星辰图案的王帐中,见到回紇酋首独解支时,心头却是猛地一沉。
帐內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金银器皿在牛油灯下闪烁著富丽的光泽,薰香炉里飘出昂贵的龙涎香气息。
可这一切奢华,都掩盖不住臥榻之上那位首领的颓败之气。
独解支本应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此刻却深陷在柔软的貂皮褥子里,面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两名女侍从小心翼翼地將他们尊贵的族长搀扶起来,独解支挣扎著,向大唐使者致意,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尊贵的大唐使者,恕独解支……不能全礼了……草原鄙陋,望……望天使勿怪……”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
陈子昂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一下,沉声道:“酋首不必多礼,安心静养为上。”
陈子昂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独解支露在锦被外的手,指节粗大,但指甲却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泽。
按照草原礼节,当晚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王帐前的空地上燃起数堆篝火,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回紇贵族们轮番上前敬酒,说著吉祥的话语,舞姬们踩著鼓点,旋转的彩裙如同绽放的花朵。然而,在这片喧囂之下,陈子昂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许多贵族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独解支身侧,那位新近得宠的王妃。
她確实有令人过目不忘的资本。身姿曼妙如风中柳丝,穿著一袭罕见的深紫色突厥长袍,以金线绣满繁复的蔓草花纹,领口袖口缀著细小的珍珠。
乌云般的长髮编成数条细辫,其间缠绕著金丝与各色宝石,额前垂下一串泪滴状的红珊瑚流苏,衬得她肌肤胜雪。
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顾盼之间仿佛带著无形的鉤子,眸光流转,似醉非醉,又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性。
她並未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独解支下首,偶尔为酋首斟酒布菜,动作轻柔优雅,但那一顰一笑,却牵动著在场许多男人的目光。
回紇人称她为“塞雅”,“塞雅”在突厥语中意为“影子”,倒也贴切——她如同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影子,悄然依附在权力核心之侧。
酒至半酣,老羊皮康必谦悄无声息地凑到陈子昂身边,借著敬酒的机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低语:“將军,情况不对!独解支酋首……怕是中了『缠丝痧』。”
陈子昂心头一凛,“缠丝痧”是北疆的市井黑话,意指那种缓慢发作、缠绵病榻的毒药,也为毕方司工作的大唐女医乔小妹跟他提起过。
陈子昂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马奶酒,醇厚的口感下似乎隱隱藏著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苦涩。
康必谦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经验打磨出的锐光,继续低声道:“老朽借著献礼的机会,近距离观察过。酋首眼底有细微血丝,指甲泛灰,呼吸间偶有甜腥气……与当年老夫在西域见过的中『跗骨蛆』之毒的症状,一般无二。”
顿了顿,康必谦说:“此毒源自波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时如染风寒,继而精力日渐衰颓,臟腑慢慢衰竭,最后在昏睡中悄然离世,庸医绝难查出端倪。”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下毒者,十有八九,就是那位新王妃。时机也巧,因为正是在她入主王帐后,酋首才开始『染病』。幕后黑手,除了突厥人,还能有谁?老夫甚至打听到,就在不久前那场迎娶这位突厥『公主』的盛大婚宴上,当酋首满面春风地举起象徵尊贵的镶金牛角杯,准备与新娘共饮交杯酒时,新娘那对摇曳生姿的赤金点翠垂珠耳环……据说,其中暗藏玄机。”
陈子昂目光微凝,脑海中几乎能还原出当时的情景:喧闹的婚宴,意气风发的新郎,美艷动人的新娘。在她俯身倒酒,或是与酋首手臂交缠、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耳环的隱秘机关悄然开启,微量的“跗骨蛆”粉末无声坠入醇厚的酒液,迅速融化,完成了一次完美而恶毒的投毒。
美丽的突厥女人,成了回紇草原上最致命的武器!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紇部的毒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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