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离开后,书房內残留的茶香似乎也变得不同。那不再是待客的清雅,而像是一剂提神醒脑的良药,让陈子昂连日来紧绷、激愤乃至有些孤注一掷的心绪,渐渐沉淀、冷却。
陈子昂走到北疆舆图前,指尖再次划过那些熟悉的关隘、河流、城池。同城、代州、忻州……每一处地名都曾是烽火与血泪的註脚,也是他功勋的基石。
大唐军神?他默念著狄仁杰方才提及的这个词。在北疆军中,或许士卒们因他战无不胜、身先士卒而敬他畏他;在代北百姓口中,或许因他驱逐突厥、严明军纪而感念他。但这“军神”之名传入庙堂,传入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耳中,又会是何等意味?
完美,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他想起北征突厥归来后,洛阳城里的那些流言与目光。有钦佩,有嫉妒,有拉拢,也有深深的忌惮。一个出身並非顶级门阀,却凭藉赫赫军功和士林文名迅速崛起的將领,年轻,果决,不结党,似乎毫无瑕疵——这恐怕让很多人寢食难安,尤其是那些手握权柄、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的人。
太后迟迟不兑现那“封侯”之诺,仅仅是因为朝局复杂,需要观察吗?
狄仁杰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隱约有所感、却未曾深想的一层窗户纸。
“忌惮你太完美。”
这五个字,重若千钧。
一个毫无弱点、声望日隆的“大唐军神”,对於任何上位者而言,恐怕都像一把过於锋利、却不知何时会伤及己手的宝剑。赏无可赏,制无可制,用之不安,弃之可惜。
这种尷尬的境地,远比明確的敌意更危险。
而昨夜,他为了乔知之,悍然闯入乔府,以激烈甚至暴烈的手段对付周兴,不惜编织罪名,以毒攻毒——这在世人眼中,是衝动,是冒险,是授人以柄,是自毁长城。
但在太后,或许也在某些明眼人如狄仁杰看来呢?
陈子昂缓缓踱步到窗前。庭院中,那四名太后赏赐的宫人之一,正端著茶盘从廊下经过,步履轻盈,目不斜视,却將庭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们是耳目,是枷锁,但此刻,陈子昂忽然觉得,她们的存在,何尝不是一种“证明”?证明他陈子昂並非无懈可击,证明他也有在意之人、衝动之时,证明他可以被观察、可以被影响、甚至……可以被“拿捏”。
“是人就有软肋。”狄仁杰说得直白而深刻。他的软肋,是他的兄弟情谊,是他心中那点不容践踏的道义底线。为了这软肋,他可以不那么“完美”,可以犯“错误”,可以展现出人性中不那么“神性”的一面。
而这,或许正是太后,乃至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掌控者,真正愿意看到的。
一个毫无弱点的“神”,让人敬畏,也让人恐惧,更难以放心驱使。而一个有著凡人软肋、会为情义衝动、会因愤怒失態的“人”,哪怕他能力再强,功勋再高,也显得……可控了许多。知道了你的软肋在哪里,便知道了该如何赏你、如何罚你、如何用你、如何制你。
“你要与光同尘,太后才敢重用你。”狄仁杰说。
“与光同尘”。陈子昂品味著这四个字。它並非同流合污,而是不让自己过於耀眼、过於突兀,以至於成为眾矢之的,或者让掌控者感到不安。適当地沾染一些“尘埃”,露出一些凡俗的痕跡,反而能更好地融入这片天地,更好地生存,也……更好地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此前一心只想做一把最锋利的剑,斩尽外敌,涤盪朝堂。却未曾深想,过於锋利的剑,往往最先被搁置,甚至被折断。如今看来,或许需要为这把剑,配上一个合乎规格的剑鞘,甚至……有意让剑锋沾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属於自己的“锈跡”,告诉持剑者:你看,我也会生锈,需要你的擦拭和掌握。
这不是屈服,而是更深沉的生存智慧,是狄仁杰这等歷经沧桑的老臣,在洞悉了权力场本质后,给予的宝贵点拨。
陈子昂並非迂腐之人。他有著诗文的浪漫与侠气,也有著沙场將领的果决与现实。他明白,要想实现安西之策,要想真正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保全自身、获取信任是第一步。而“与光同尘”,或许就是这第一步的关键。
想通了这一点,陈子昂不再觉得那四名宫人的目光如芒在背,反而觉得,她们的存在,或许能成为他向太后“证明”自己“可控”的一部分。他也不再为昨夜手段的“不正”而耿耿於怀,既然狄仁杰点明此事“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意外地符合了某种“需要”,那他便坦然接受这个结果。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他要变得圆滑世故,放弃原则。
狄仁杰也说了,“可一不可再”。底线仍在,只是方式方法需要更加审慎、更有策略。
那一日,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的余暉给庭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传来隱约的市井喧囂,那是洛阳活生生的、充满了欲望与软弱的尘世。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那股因周兴之事而激盪的戾气与孤愤,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坚定的情绪。
他回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北疆舆图上,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图纸,投向了更西的方向——那里是安西四镇,是西域,是他下一步的志向所在。
为了那片西域疆土,为了胸中的抱负,他或许需要先学会如何在这神都洛阳的“光”与“尘”中,更好地行走。
与光同尘。不是沉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真正属於他的那一刻到来。
陈子昂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却没有写诗,也没有写策论。他只是提笔,缓缓地、认真地,开始抄写一份普通的军中粮草核算文书。字跡工整,一丝不苟,仿佛在藉此平息心绪,也仿佛在践行某种新的领悟。
夜色,再一次笼罩了清化坊这座小小的宅院。但这一次,书房內的烛火显得格外平稳,映照著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也映照著窗外无声流动的、属於神都洛阳的夜晚。
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
第二百四十章 与光同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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