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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三百零五章 守住了塔

第三百零五章 守住了塔

    跋索迦的亲卫护著他向西门退却。
    他跑著跑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
    塔门已被撞开,唐军士卒鱼贯而入。但他们不是进去劫掠的——他们手里没有口袋,没有包袱,只有刀和盾。他们进去,是为了扑火。
    跋索迦看见,一个唐军士卒脱下自己的皮甲,用甲片拍打著一处燃烧的经柜。另一个唐军士卒撕下自己的衣襟,蘸著水缸里的水,去擦一尊被烟燻黑的佛像。还有一个唐军士卒,抱著一个老僧侣从塔里衝出来,那老僧侣的袈裟已经烧著了,唐军士卒用身体压灭他身上的火,两个人滚在地上,滚成一团。
    跋索迦愣住了。
    “唐狗……”他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为抢东西,来这鬼地方做甚?”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斜刺里杀出的一队唐军。
    那队唐军从一条小巷里衝出来,正挡在他面前。为首之人,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疤是新旧叠加的,最新的那道还在发红,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正是魏大。
    跋索迦的亲卫们衝上去,被魏大的人几下砍翻。剩下的几个扔下刀,转身就跑。跋索迦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
    魏大走过去,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跋索迦仰著头,喘息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金盔掉了,金甲歪了,脸上全是灰和汗。他看著魏大,看著那张刀疤脸,看著那柄滴著血的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等什么的笑。
    “我家大將军让我问你。”魏大说,“健驮逻的僧侣,何罪?”
    跋索迦咧开嘴,露出一口血牙。那血是从牙齦里渗出来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伤的。
    “信佛就是罪。”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吐出来的钉子,“佛是你们的爹,不是我们的。”
    魏大没有答话。
    他收刀入鞘,转身,向身后招了招手。
    士卒们让开一条路。
    康必谦从人群中走出。
    他拄著那根焦黑的法幢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跋索迦,盯著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盯著那一双还在笑的眼睛。
    他走到跋索迦面前,低头,看了他很久。
    跋索迦也在看他。
    看著看著,跋索迦忽然又笑了。
    “老丈……”他说,“你要杀我?”
    康必谦没有答话。
    他缓缓举起法幢杖,杖头的铜环叮噹作响——叮,叮,叮,像远处的钟声。他把杖举过头顶,举得很高很高,高到跋索迦的笑容都僵住了,高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
    他把杖拄在了地上。
    篤的一声。
    “贫僧不杀你。”康必谦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平静里有一种东西,比愤怒更可怕,比仇恨更深。那是慈悲。
    “贫僧只是让你看看。”
    他转身,望向那座浓烟渐散的迦腻色迦王大塔。
    塔身西侧被烧得焦黑,从塔基一直烧到第七层,像是被人用墨泼过。塔剎的金轮歪向一边,歪得很厉害,像是隨时都会掉下来。但塔的主体犹在,巍然不动。那四百年的石头,那四百年的砖,那四百年的灰浆,还牢牢地粘在一起,撑起这一座山一样的建筑。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塔上,照在焦黑的石头上,照在歪斜的金轮上,照在塔前广场上那些忙碌的唐军士卒身上。他们在搬水,在扑火,在救人,在清扫瓦砾。他们的甲冑还沾著血,他们的脸上还带著菸灰,但他们在做这些事。
    阳光也照在康必谦身上,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照在他浑浊的老眼上,照在他那根焦黑的法幢杖上。那杖头的铜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百年了。”康必谦说,“突厥人、吐蕃人、你,都没能毁了它。”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跋索迦仰著头,喘息著,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望著那座塔,望著那些唐军士卒,望著康必谦的脸。他的笑容消失了。
    康必谦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有更多人想留下它。”他说,“比想毁掉它的人,多得多。”
    健驮逻城破的第三天,陈子昂率军进入迦腻色迦王大塔。
    塔內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灰,全是水,全是散落的经卷。有些经卷被烧得只剩一角,有些被水泡得面目全非,还有些完好无损,整齐地堆在经柜里。僧侣们正將散落的经卷重新整理归架,见到陈子昂,纷纷合十行礼。
    没有人表现出恐惧。
    也没有人表现出敌意。
    他们只是看看陈子昂,看看那些唐军士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他们的事。仿佛这些穿铁甲的人,只是来帮忙的香客。
    陈子昂站在塔中央,抬头望著穹顶。
    穹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看见一层一层的壁画,从地面一直画到看不见的地方。壁画上全是佛,坐著的佛,站著的佛,躺著的佛,讲经的佛,入定的佛,涅槃的佛。他们的眼睛都半闭著,嘴角都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一个年轻僧侣走过来。
    他穿著破烂的袈裟,脸上还有菸灰,但眼睛很亮。他用生涩的唐语说:
    “將军……谢谢。”
    陈子昂低下头,看著他。
    那年轻僧侣不过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额头很高,眼睛很大。他的唐语说得很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刚学会的。
    “谢什么?”陈子昂问。
    年轻僧侣想了想。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生涩的唐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塔在。”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著,看著这个年轻僧侣。看著他那双乾净的眼睛,看著他那张沾满菸灰的脸,看著他那件破烂的袈裟。那袈裟的袖口烧了一个洞,洞的边缘焦黑焦黑的,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皮肤。
    “塔是你们守住的。”陈子昂说,“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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