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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归降大唐

    迦湿弥罗城墙上,守军早已看见他们。
    弓箭上弦,刀枪出鞘,人头攒动,一片慌乱。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把火把扔下来,落在城下,嗤的一声灭了。但始终没有人射箭。
    陈子昂勒住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他转头看著康必谦。
    康必谦点了点头。
    他独自驱马上前,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城门。走到一半,他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捲髮黄的梵夹,高高举起。
    那梵夹不大,一掌见方,用一块褪了色的黄绸包著。绸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焦黄的贝叶。他把梵夹举过头顶,让城墙上的人都能看见。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贫僧康必谦,大唐玄奘再传弟子。此是玄奘法师亲笔抄写的《俱舍论》偈颂,五十年前,家师曾於此国讲诵此论!”
    城墙上,一片死寂。
    那些跑来跑去的士卒停下了,那些喊叫的人闭上了嘴,那些握著刀枪的手鬆了一松。所有人都望向那个驼背的老人,望向那捲发黄的梵夹。
    然后,人群里忽然有人拨开眾人,踉蹌著走到垛口边。
    那是一个老僧。
    他的鬚眉皆白,白得像雪,脸上的皮肤皱得像乾裂的树皮。他的双目几乎失明,只能睁著一道缝,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他没有看康必谦——他看不见。他只是凭感觉,凭声音,凭那五十二年的记忆,望向城下那个驼背的身影。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锈了的刀。
    康必谦仰起头。
    “家师法讳慧生,贞观十八年隨玄奘玄奘法师入迦湿弥罗,住城西伽蓝三年。他常说,国中有一老僧,与他年纪相仿,最爱听他讲唐朝的桑树与茶。”
    老僧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扶著城墙,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抠得指节都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慧……慧生?”
    “正是。”
    老僧扶著城墙,缓缓跪下。
    他没有跪向康必谦。他跪向北方,跪向那一片雪白的山,跪向那五十二年前离去的背影。他的额头抵著冰冷的城砖,双肩抽动,无声地哭了。
    那哭声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能看见。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见他的后背一抽一抽的,看见他的双手死死抓著城砖,像是抓著什么救命的东西。
    “五十二年。”他嘶声道,声音从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贫僧等了五十二年……”
    他没有说完。
    他额头抵著冰冷的城砖,就那样跪著,就那样哭著。
    康必谦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也湿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望著那个跪在城墙上的老僧,望著那满头白髮,望著那抽搐的肩膀。他的手握著那捲梵夹,握得很紧,很紧。
    城墙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那些士卒握著刀枪,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们看看那个跪著的老僧,跟隨书六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冒险。看看城下那个驼背的老人,又看看彼此,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半个时辰后,迦湿弥罗的西城门缓缓打开。
    那门很沉,是铁皮包的,上面钉满了铜钉。门轴已经锈了,打开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门缝越开越大,越开越大,最后完全敞开,露出里面长长的甬道。
    没有投降仪式。没有盟约文书。
    只有一个几乎失明的老僧,牵著一匹同样老迈的白马,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那马是白的,白得像雪,但毛色已经黯淡了,没有光泽。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它的头昂著,眼睛望著前方,望著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老僧走到康必谦面前,停住。
    他鬆开韁绳,伸出枯瘦的手,摸索著,摸索著,终於触到康必谦的脸。那手很凉,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很轻,很轻地摸著,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摸著康必谦的眉毛,摸著康必谦的眼睛,摸著康必谦的鼻子,摸著康必谦的嘴。摸完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你长得不像他。”老僧说,“他年轻时,眉毛没你这么长。”
    康必谦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握在一起,枯瘦的,粗糙的,凉的。康必谦握著他,说:
    “他老了以后,眉毛比我还长。”
    他转过身,对著城墙上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卒,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他说,“这不是打仗的日子。”
    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那个骑在马上、一身铁甲的唐朝將军。然后,他们慢慢收起刀枪,慢慢退下城墙,慢慢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没有人射出一箭。
    迦湿弥罗就这样降了。
    没有攻城,没有流血,没有那些写在兵书里的奇谋妙计。只有一个老僧,一个更老的嚮导,和一卷五十二年前留下的梵夹。
    陈子昂策马走进城门时,太子亲自出迎。
    那太子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面色苍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他穿著一身不合时宜的礼服,袍子拖在地上,沾满了雪。他身后跟著一群大臣,也都战战兢兢的,低著头,不敢抬眼。
    太子双手捧著一只铜盘,盘里放著降表与户籍。降表是写在绢上的,叠得整整齐齐;户籍是一叠厚厚的羊皮,用绳子捆著,足有半尺高。
    他走到陈子昂马前,双膝跪下,把铜盘举过头顶。他的手在抖,抖得铜盘里的降表都沙沙作响。
    “臣……迦湿弥罗太子……毗湿奴·笈多……恭迎大唐天军……”
    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陈子昂勒住马,低头看著他。
    他没有下马。只是伸手,接过那只铜盘,放在马鞍上。他没有看降表,也没有翻户籍。他只是看著这个跪在雪地里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贵国的鬱金香,大唐愿以丝绸、茶叶公平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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