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千年古道,扬起蔽日的尘烟。
那尘烟是黄褐色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浓重。它升起来,飘起来,飘到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下去,落在路旁那些新垦的田垄上。
那些田垄是他们出发时没有的。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现在枯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一行的田垄,垄上还冒著嫩绿的芽。
那尘烟落在田垄上,落在那些嫩绿的芽上,落在——
那烂陀寺寄来的梵夹边缘。
那梵夹在右卫大將军陈子昂的行囊里,用油纸包著,一层又一层。
尘烟落在油纸上,薄薄的一层,像是给那包东西镀上了一层金。
那尘烟落在安西都护府新立的译经院青石台阶上。
译经院还没建好,只是立了一块碑,圈了一块地。碑是新刻的,上面写著“译经院”三个字,字还是湿的,墨还没干透。尘烟落在碑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还没砌好的砖石上。
那尘烟落在——
一个驼背老人终於挺直的脊樑上。
老羊皮康必谦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年轻人挺得笔直的直,是另一种直——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像是这根骨头撑了七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他的眼睛望著前方,望著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望著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旗帜。
尘烟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花白的鬍鬚上,落在他那件破旧的羊皮袄上,落在他怀里那只檀木函上。他没有掸,就让那尘烟落著,落著。
然后,无声地,沉入这片古老的土地。
仿佛种子入土。
仿佛雨落大荒。
仿佛五十六年前,一个叫玄奘的唐朝僧人,在这条路的尽头,看到的第一缕东归的曙光。
龟兹城越来越近了。
城门口,已经有人迎了出来。陈子昂看不清是谁,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暮色中,等著。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他们的姿態很清晰——都在望著这边,望著这支西征归来的队伍。
陈子昂忽然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两万人马还在走著,连绵不绝,像一条黑色的河。河的尽头,是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是那些越来越远的雪山,是那条走过两千里路的路。
他又转过头,望著前方。
前方,那座城越来越近。那群人越来越清楚。那面旗越来越鲜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发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现在他回来了。出发时,他不知道自己能带回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带回的不是降表,不是盟誓,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
他带回的是一个念想。
一个从贞观年间就开始的念想。一个叫玄奘的和尚种下的念想。一个叫康必谦的老人守了五十六年的念想。一个叫那烂陀寺的地方等了六十年的念想。
那个念想,现在就在他身后。
在那个驼背老人怀里。
在那只檀木函里。
在那根再也不会响的法幢杖里。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走进暮色。
走进那座城。
走进那些等著他的人。
右武卫大將军、安西大都护陈子昂,於垂拱四年冬,率两万大军西征天竺。歷十有八月,行一万三千里,经国二十有三,未屠民,未掠財。缚喝、滥波、那揭罗曷、健驮逻、迦湿弥罗、羯若鞠闍、摩揭陀等五印度诸国,皆输诚纳款,愿世为唐藩。
康必谦者,玄奘再传弟子,自缚喝至那烂陀,以法幢杖为唐军前导,所过伽蓝,僧侣出迎,如见玄奘再生。
及班师,那烂陀寺住持莲华胄率眾送至寺门,涕泣曰:
“贞观中,三藏取经而去。垂拱中,將军送经而来。贫僧知佛法不灭矣。”
陈子昂默然,良久曰:
“大唐不识梵音,亦不识佛。是天竺教我。”
遂取贝叶经十卷、舍利函一、菩提树苗三株,纳於安西译经院。
院成之日,康必谦扶杖立院门外,望经楼良久。
有人见其垂首,若诵经状。
近之,乃闻其低低唤一声:
“师父。”
风过檐铃,无人应。
但经楼里,那些正在抄经的和尚,忽然都停下了笔。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觉得,有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
那风很轻,很暖。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消息传回神都洛阳,已是次年暮春。
从龟兹到洛阳,驛路八千里。八百里加急的驛马换了三十七匹,跑死了九匹,用了整整十九天。当那个满身尘土、嘴唇乾裂的驛卒衝进洛阳城门时,正是黄昏。
那日武则天在天津桥上,这是她晚年的习惯。每逢天气晴好的黄昏,她便要从宫里出来,到天津桥上站一站,看看洛水,看看夕阳,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她不带仪仗,只带几个贴身內侍,穿著寻常的袍子,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老妇。
驛卒的马从桥北衝过来,蹄声如雷,惊得行人纷纷闪避。几个內侍要上前阻拦,被武则天抬手止住。
驛卒滚下马鞍,双膝跪地,双手举著那只沾满尘土的铜筒。
“六百里加急!安西都护府捷报!”
武则天没有接。她只是低头看著那个趴在地上的驛卒,看著他剧烈起伏的后背,看著那匹口吐白沫、几乎站不稳的战马。
“念。”她说。
內侍接过铜筒,取出里面的绢书,展开,念道:
“右武卫大將军、安西大都护臣陈子昂,顿首再拜言:臣奉圣命,率师西征,歷十有八月,行一万三千里,经国二十有三。缚喝、滥波、那揭罗曷、健驮逻、迦湿弥罗、羯若鞠闍、摩揭陀等五印度诸国,皆输诚纳款,愿世为唐藩……”
內侍还在念。
武则天却已经转过身去,望著西边那一轮正在沉落的夕阳。
夕阳很大,很红,像是掛在天边的一面铜镜。
镜子里,映著洛水的波光,映著桥上的行人,映著她自己的脸。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內侍已经把捷报念完,久到那匹战马已经倒在地上,久到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夕阳里的一缕烟。
“陈子昂。”她喃喃道。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上书闕下时,她看过的那篇文章。那时候她刚临朝,朝堂上全是反对的声音,这个从蜀地来的二十四岁进士,却写了一篇文章,支持她把高宗灵驾西归乾陵。
她当时想:这蜀中子弟,胆子很大。
后来她召见他,问他想要什么官。他说:不要官,臣只求陛下让臣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她当时又想:这陈子昂,不光胆子大,还傻。
现在她站在天津桥上,望著西边那轮夕阳,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看错了。
陈子昂不傻,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诗,一首热血征战的诗歌。
第三百一十五章 天竺世为唐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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