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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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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不垮。”
    韦氏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这才是我嫁的那个人。”
    李显也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但总算是笑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李显的心猛地抽紧。
    他站起来,盯著那扇门。
    门开了。
    是一个老僕,跟了他们很多年的老僕。他站在门口,躬著身子,说:
    “王爷,王妃,小郡主醒了。奶妈问,要不要抱过来?”
    李显紧绷的身体一下子鬆了。
    他坐回榻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抱过来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奶妈抱著一个小女孩,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著,还在睡。
    李显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著她,看著那张小小的脸,看著那两只小小的手,看著那个小小的、一起一伏的胸口。
    “女儿。”他轻轻说。
    韦氏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也低头看著那个孩子。
    “起个小名吧。”她说,“都生了这么久了,还没起小名。”
    李显想了想。
    “裹儿。”他说,“就叫裹儿。”
    韦氏愣了一下。
    “裹儿?”
    李显说:“生她的时候,我用衣服裹著她。怕她冷,怕她冻著。就叫裹儿。”
    韦氏看著他。
    看著他低著的头,看著他专注的眼神,看著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懦弱,虽然胆小,虽然被母亲嚇得天天睡不著觉——
    但他是个好父亲。
    “裹儿。”她轻轻念著这个名字,“好。就叫裹儿。”
    李显抱著那个孩子,抱著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小,很弱,像是风中的烛火。
    但总算是光。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破旧的窗欞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襁褓上,落在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上。
    李显抬起头,望著那一片金黄的阳光。
    “莲儿。”
    “嗯。”
    “你说,我们能活著回长安吗?”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不管能不能回去,咱们都得好好活著。”
    她握住他的手。
    “一家人,在一起。活著。”
    李显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光。
    很小,很弱。
    但总算是光。
    他点了点头:“好好活著!”
    夜很深了。
    李显躺在榻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
    韦氏已经睡著了。她侧著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很轻很匀。这些日子她也累坏了。白天要操持家务,照看孩子,晚上还要陪著他,听他那些翻来覆去的担心和害怕。
    他侧过脸,看著她的背影。
    成亲十年了。从长安到房州,从太子妃到皇后到庐陵王妃,她跟著他,起起落落,从没抱怨过一句。
    当初选她的时候,母亲不同意。说韦家的女儿,不够好。是他坚持要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坚持,可能就是那年上元节,在灯会上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后来的事,谁也想不到。
    他轻轻翻了个身,仰面躺著,又望著那根房梁。
    睡不著。
    每天都睡不著。
    闭上眼睛就是那些事,那些人,那张脸。
    那张脸是他母亲的。
    但也不是他母亲。
    是另一个人。一个穿著龙袍、戴著冕旒、坐在御座上俯视他的人。
    她看他,不像看儿子。像看一个物件。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物件。
    他想起登基那天。
    六十三天。他做了六十三天的皇帝。
    不对,准確地说,是五十五天。从嗣圣元年正月初一,到二月六日。五十五天。
    史官会怎么写?他不知道。也许根本不会写。一个只做了五十五天的皇帝,有什么好写的?
    他闭上眼睛,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漫过来。
    登基那天,他坐在御座上,看著满朝的大臣跪在下面,山呼万岁。那时候他二十七岁,心里慌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偷偷看旁边,母亲坐在帘子后面,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让他心安。
    他想,有母亲在,怕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该怕的,就是母亲。
    登基之后,他想做点事。他是皇帝了,总得做点什么吧?於是他下了一道旨意,提拔韦氏的父亲韦玄贞。从普州参军提拔为豫州刺史。
    就这点事。
    然后裴炎来找他。裴炎是宰相,是先帝託孤的大臣。裴炎说,陛下,这事不妥。
    他问,怎么不妥?
    裴炎说,韦玄贞没有功劳,骤然提拔,恐惹非议。
    他年轻气盛,说,朕是皇帝,提拔自己的岳父,怎么了?要不,让他当宰相?
    他当时没在意。他觉得他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有多蠢了。
    那句话,是把他自己送上绝路的。
    二月六日那天,天气很冷。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起来,外面下著雨夹雪,天灰濛濛的。他正准备上朝,裴炎来了。跟著一起来的,还有中书侍郎刘禕之,还有羽林將军程务挺。
    他们不是来上朝的。
    他们是来宣旨的。
    那道旨意,是他母亲写的。说他“失德”,说他“昏聵”,说他“不宜为君”。说从即日起,废为庐陵王,迁於均州。
    他跪在地上,听完了那道旨意。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裴炎。
    裴炎不敢看他。
    他又看著刘禕之。刘禕之低著头。
    他看著程务挺。程务挺面无表情。
    他站起来,走出大殿。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
    他就那样走出去,走进雨夹雪里,走进那个灰濛濛的天。
    从此再也没回去。
    李显睁开眼睛,望著房梁。
    那根房梁黑黑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快一年了,闭著眼睛也能画出来。
    他问自己:我错在哪儿?
    想了很久。
    很多答案涌上来。
    不该提拔韦玄贞。不该和裴炎顶嘴。不该那么快就想当真正的皇帝。不该忘了母亲还坐在帘子后面。
    但这些都是表面的。
    真正的原因,他心里清楚——他不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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