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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困境

    “我要去归寂之地。”
    雪千寻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南宫安歌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笼著一层淡淡的清辉,那双眸子望向石林深处,透出从未有过的坚韧。
    “那些幻境……”
    她顿了顿,“那处山谷,那汪水潭,那座小榭……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找到『溯影还魂兰』,或许……
    一切就会清楚!”
    南宫安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的命运已彻底交织在一起,他何尝不想知道答案。
    “灵犀。”他看向飘在一旁的两道虎影,“归寂之地的通道在何处?”
    灵犀飘到旁边那三根品字形排列的石柱前,指向石柱环绕的正中央——
    那里,一方石台静静而立,与他们进入幻境的石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石台上没有凹痕,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繁复的阵纹。
    二人互看一眼,没有多言,齐齐步上石台。唐逸尘笑笑,紧隨其后。
    阵法开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但——
    光芒散尽。
    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熟悉的一切——
    空旷幽深的大殿……
    正中央,那座尘封的传送法阵静静躺著,阵纹黯淡。
    阵旁,那具骸骨依旧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於腹前,脊背挺直,头微微低垂。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这……”
    唐逸尘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灵犀的虚影飘在空中,也是一脸茫然。
    “回来了。”
    南宫安歌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回来了。
    他们费尽心力激活法阵,进入三生石林,经歷那凶险的幻境,找到了那通往归寂之地的传送阵——
    然后,回到了原点。
    雪千寻走到那具骸骨面前,静静看著它。
    良久,她轻声道:“归寂之地的路被人毁了。
    至少我们知道,那些幻境里的东西……”
    唐逸尘嘆了口气:“但……我们出不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三人心头。
    ——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没有再盲目尝试。
    既然那四个图文对应四季,那就只能等。
    等下一个开启的季节。
    金图文对应的秋季。
    唐逸尘算了算:“大约三个月。”
    三个月。
    南宫安歌点了点头。三个月,他还等得起。
    於是,三人便在峡谷中住了下来。
    唐逸尘的那个石缝太过狭小,南宫安歌又在旁侧开闢了两处洞穴,成了他们的棲身之所。
    白天,他们在峡谷中探索,寻找灵草,观察妖兽;
    夜色渐浓,篝火跳动,他们围坐在一起,谈论各自的过往,也猜测著峡谷深处的秘密。
    “凤姐、林瑞丰、叶二哥和叶三哥,还有那位『雪』姑娘……”
    南宫安歌朝雪千寻望了一眼,见她神情平淡,便接著道,“夺魂之术,魂魄控制……这一切,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繫?”
    灵犀猛然抬头,眼中倏然一亮。
    “主人睿智。也许事实的真相,就藏在那些看似无关、实则彼此牵连的细节里。
    只是『雪』姑娘可是数万年前……”
    小虎摇了摇头,打断道:“那叶家兄弟是域外势力神魂入侵……
    这怎么能扯到一块儿去?
    ……伤脑筋,还是你们想吧。”
    南宫安歌站起身来,仰头望向夜空,过了半晌才缓缓道:
    “所遇皆能遇,所见非所见——
    这一切,一定有些联繫。”
    ——
    唐逸尘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每隔几日,他便会去探望那头守护不惑草的妖兽。
    那大傢伙每次见他来,都高兴得像个孩子,围著他又蹦又跳。
    一来二去,唐逸尘发现,每次与这妖兽相处之后,自己体內的灵力都会隱隱有所增长。
    “上古之时,人与妖兽本可和睦共生。”雪千寻道,“也许……那妖兽与你结下了某种缘分。”
    唐逸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此,他去得更勤了。
    有时与那妖兽切磋几下,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它身边,望著远处的雾气。那妖兽似乎也越来越依赖他。
    “倒像个老朋友。”唐逸尘笑道。
    南宫安歌则经常去那座大殿。
    他总觉得,那具骸骨,那些石柱,那些阵纹,一定藏著什么秘密。
    大殿呈八角形,八根石柱分列八方。每一根石柱上,都刻著不同的纹路——云纹、雷纹、山川、鸟兽。
    他对比那些纹路,发现它们与那四个图文隱隱相似。
    “八卦……”他喃喃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可对应的是什么?
    他绕著大殿走了一圈又一圈,脑海中不断推演。
    那具骸骨始终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於腹前,掌心朝上。
    这不是坐化的姿势。
    这是“迎”的姿势。
    他在等什么?
    等谁?
    ——
    秋天终於来了。
    峡谷中的雾气渐薄,风渐凉。
    那幅巨大的金色巨剑图案,终於移到了与大殿正对的位置。
    “就是今日。”唐逸尘满怀期待。
    三人站在大殿中,望著那圈传送法阵。
    但那处图文石壁没有任何异动。
    唐逸尘催动灵力。
    阵纹亮起,旋即黯淡。
    再催动,再黯淡。毫无反应。
    南宫安歌闭上眼,將灵力探入阵中。片刻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是金。”他缓缓道,“或者……这法阵只认火?!”
    唐逸尘愣住了。
    “你看附近灵草,年份老的已有数千年,而那道『火』图案周围……”
    南宫安歌继续说道,“显然,这处能量源许久没有开启了!”
    ——
    秋风渐凉,冬意悄然而至。
    那幅巨大的水图文,终於移到了与大殿正对的位置。
    可这一次,他们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峡谷中的气温骤降,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天清晨,三人裹紧衣衫,冒著漫天大雪,艰难地向大殿走去。
    当他们终於抵达大殿门口时,却发现殿门被一层厚厚的玄冰完全封住。那冰呈幽蓝色,散发著刺骨的寒意。
    南宫安歌施展修为,剑气也难破冰。最后雪千寻取出龙血河得到的“朱雀残片”,融化了玄冰。
    但水图文依然安静,没有启动法阵——
    南宫安歌的猜测应验了。
    灵犀飘上前,看了片刻,面色凝重:“或许是被人为封闭了。
    难道只能等到夏季,等到火图文开启,再去三生石林,看看有没有別的路。”
    唐逸尘急了:“既然那处法阵將我等传送回来,显然是不许离开,也许我们真的被困死此地了!”
    灵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大雪落在南宫安歌的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雪千寻站在他身边,静静地陪著他。
    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终究还是离开。
    ——
    夜里,三人围坐在石缝中,篝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
    “火图文把我们送到三生石林,然后绕回来了。”
    唐逸尘掰著指头数,“金图文没反应,水图文进不去。现在就剩一个木图文,要等到明年春分。”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苦涩:“最后的希望,若是安歌的猜测没错……”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十二片莲花,只剩一片完整。第十一片的边缘已经完全透明,隨时都会凋落。
    时间,真的不多了。
    雪千寻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微凉,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会有办法的。”她轻声道。
    小虎却摇摇头,神色凝重:“有些不妙啊……小主说得对。
    除了『火』图案周围的灵草被阵法席捲,其余三处都没有变化,有些灵草已经上千年……”
    眾人都不愿接受这个猜测——
    这表明那处“木”纹的能量核心同样无法启动。
    ——
    那夜,唐逸尘刚刚入睡。
    梦里忽然出现凤姐的影子,仿佛听见她在唤他:“快回来,我受够了被监视的日子!”
    他猛然坐起,急促地喘著气。
    不能再等了。
    他脑海中反覆回想著这些日子的经歷——
    大殿里的那具骸骨,那些石柱的方位,那些阵法的纹路。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无法窥探清楚!
    思绪杂乱,再难入睡。
    ——
    漫长的等待让日子难捱。
    唐逸尘本来性子平稳,现在却变得焦躁,面对妖兽时更是愁眉不展,连连嘆息。
    妖兽想安抚他,却只会发出“嗷嗷”声,急得原地打转。
    雪千寻又收穫了些灵草,难得的是她依南宫安歌的请求,常去与那九尾麒麟交谈,又得了不少“紫金还魂草”。
    两人几乎寸步不离。
    他们常常並肩坐在石缝口,望著远处的雾气,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
    小虎除了偶尔埋怨灵犀几句“老糊涂了,办法都想不出来”,也渐渐变得安静——
    它知道主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它甚至开始设想,万一……
    万一主人真的撑不住了,自己能不能与他的魂魄一起流浪?
    灵犀没了往日老学究的稳重,偶尔也会与小虎爭吵几句,但是更多的时候却陷入沉思。
    究竟还遗漏了什么?
    此地真是让人有来无回?或是只能迷失在三生石林?
    南宫安歌並未因此陷入整日焦虑。
    白日里,他依旧穿行於峡谷深处,指尖抚过石壁上斑驳的纹路,丈量大殿每一根廊柱的间距。
    他试图从那严整而诡异的布局中,寻出一丝破绽——
    哪怕只是砖石间一道不起眼的裂隙,说不定就能让他撬动整个迷局的根基。
    而当夜色降临,万籟俱寂,他便在临时辟出的石室中闔目盘坐,心神沉入“修心录”第三重。
    这一重名为“明镜映尘”,他正叩击著第三层境界的门扉——
    “照”。
    此境玄妙,谓之“无中生有”。
    非是镜面蒙尘需擦拭,亦非照见万物便止步;
    而是令心识化作虚空明镜,寂然朗照,照见峰峦叠嶂却不为其所压,照见幽谷深潭却不为其所溺,无染无著,亦无执留。
    更要在这一照之间,於空寂中生出重构之力,令本心与山河万象重新交织,直至圆融共生,再无隔阂。
    这本是他选定的路。
    可偏偏,他的道,是杀伐之道。
    一路行来,他斩过邪修,破过关隘,手中剑曾饮血无数。
    可一路行来,那縈绕周身的杀戮煞气,被一日日无声洗涤。
    那股曾催他出剑的杀戮之心,也在“明镜映尘”的映照下,被一点点压制、收敛,沉入心湖深处。
    起初他以为这便是进境——
    杀伐之人,岂能沦为只知屠戮的凶器?
    收敛锋芒,方能见真意。
    於是他在静悟中渐渐触摸到一层新的领悟:
    山仍是山,水仍是水。
    照彻无分別,万法自归来。
    仿佛勘破了什么,又仿佛离某扇门更近了一步。
    可那道门,偏偏推不开。
    那一层阻碍薄如蝉翼,却横亘在心识与天地之间。
    他能感知到门后涌动的浩瀚——
    那才是真正的杀伐之道,不该是血雨腥风,而是手持规则,竖立秩序,以杀止乱,以伐正法。
    可每一次他试图以“照”境之力破门而入,那扇门便愈发遥远,仿佛他越是靠近,它便退得越远。
    有时候,他会无端想起另一条路。
    守护之道。
    若是走那条路,是否便不必这般挣扎?
    不必在杀戮与收敛间反覆撕扯?
    不必在“照彻万物”与“裁决善恶”之间,不知该立於何处?
    这念头只是闪过,如同石室壁缝间漏入的一缕夜风,转瞬即逝。
    他並未任由自己沉溺於犹疑,白日依旧探寻,夜晚依旧坐照。
    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那一闪而过的“若是”,让那层薄薄的阻碍,始终无法消融。
    那不是心魔,不是外障。
    那是一个叩问者,对自己的道,生出了一丝不敢深想的怀疑。
    ——
    春分將至。
    那幅巨大的青色木图文,终於移到了与大殿正对的位置。
    这是最后的一丝希望!
    但那木图案依然灵气涌动,却没有激发法阵。
    三人站在大殿中,望著那圈传送法阵。
    明知无用,唐逸尘依旧不断催动灵力——阵纹亮起,旋即黯淡。再催动,再黯淡。
    自然毫无反应。
    唐逸尘的脸色苍白,再难掩饰眼中焦虑。
    他又试了许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不……”他喃喃道,“怎么会……”
    南宫安歌闭上眼,將灵力探入阵中。良久,他睁开眼,也缓缓摇了摇头。
    木门,也封了。
    三人沉默地站在大殿中,仿佛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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