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如此分赃,西域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嗯,这个数目啊,”布罗伽罗摇头笑笑,隨后有些自得地点点头道,“这数目啊,比去年后六个月多了一成。”
“天山之神庇护啊!”难多利咧开嘴笑了,满嘴的黄牙似乎都闪著金光。
“这笔钱该怎么分?”龟兹国左相金姆皮直接了当地问道了此事关键,其余人也都睁大眼,这笔钱发回国中,席间人都能分润。
“伊稚斜单于已知晓了此事,他已经替我们分好了。”布罗伽罗道,眾人眼神不禁闪烁,神情很值得玩味,至少不全然是臣服。
从十年前开始,便由楼兰人专门充当匈奴的“税吏”,到各国去徵收市税和关税:前者相当於交易税,后者则是通关税。
市税买卖一次徵收一次,不同的货物有不同税率;关税则是每入一国便徵收一次,税率固定,大约是一百税一。
商旅进行长途贩卖之时,自然不需要也不可能通过全部的西域三十六国,横穿整个西域,最多只需要在五六个国家停留和补给。
所以关税约为一百税五,看比例自然是微不足道,但西域贸易利润极高,获利是成本的数倍,乘上这一百税五,亦是天文数字。
就拿最值钱的丝绸来说,一匹上等丝绸在长安值八百钱一一折二十五枚银幣,在西域竟可售到五百银幣,是长安售价的四十倍!
若是卖到西域以西各国,售价定然还要直线上升。
“多出来的这一成关税,也就是两万五千二百三十匹丝绸,先单独拿出来,献给伊稚斜单于。”布罗伽罗说道。
“这、这是为何?”又黑又瘦的弥左侯下意识地发问道,打弥国虽有两万人口、胜兵数千,但仍达不到上案“分肉”的资格。
毕竟,龟兹和焉耆这两国的胜兵加在一起足足有三万余人,足以镇压其他各国了,便没有必要多留一个位置了。
“为何?因为这是伊稚斜单于说的。”布罗伽罗冷瞥一眼,然后再补道,“今年,盗匪频出,若不是匈奴骑兵保护商路,怎会有这一成的增收?”
“正是!汉人都有俗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笔钱应该出。”焉耆左將难多利继续道,他本人亦是僮僕校尉官员,他一人身兼两国的职位,当然要来解释一番。
“可、可是今年六个月,僮僕校尉的骑兵只去巡视了两次,並没有替我过剿匪。”打弥国左侯乌图图又质疑。
(前文名字有讹误,以此章为准)
“三十六国本就是一体,不在你国剿匪,也在別国剿匪,唯有商路通畅,各国才能受益?”难多利瞪眼睛怒问。
“我今次问过沿途各国,他们也没见到童僕校尉的骑兵缉盗。”乌图图又问道,好几国的使者也跟著微微点头。
“————”布罗伽罗有些不悦,他眯著眼睛打量这其貌不扬的乌图图,心中一阵嘲笑,这种不知轻重的人怎会被选来充当使者的?
他的眼力劲恐怕还不如楼兰国一个普通的行商啊。
是了,定是国中有人想要他的命,所以才让他来做这使者的。
东问西问,当真是可恶到极点。
“左侯乌图图啊,听你说这话,是不是想要个解释?”布罗伽罗问道。
“正是!”乌图图答道,“毕竟是几万匹的丝绸,不是一个小数目。”
“你想要个解释?我给不了你,你可以去找伊稚斜单于要这个解释。”布罗伽罗问道。
“这————”乌图图愣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他哪里有资格见到伊稚斜大单于呢?
“我可以把这份钱还给你,但僮僕校尉的骑兵至此不再出现在弥国,你——
——可愿?”布罗伽罗不咸不淡地问。
“————”乌图图虽然耿直,却也不是愚笨,他立刻听出言语中的威胁,脸色顿时变了。
“是啊,僮僕校尉的骑兵,就像孔雀河的水,有的时候你不觉得珍贵,没了可就糟了,说不定啊,要灭国啊。”金姆皮冷笑道。
“————”乌图图脸色苍白,不敢再出言爭辩,只得像一只乌龟一样,把头给低了下去。
“嗯,看样子左侯乌图图明白了,”布罗伽罗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其他人问道,“打弥国无异议了,其余各国可有异议?”
“————”席间自然是一片安静,实力不逊的打弥国都已经服软,其他各国又能说什么呢?
“好,那这一成关税便献给伊稚斜大单于和匈奴勇士们,酬谢他们为我等保驾护航。”布罗伽罗夸张地说,眾人只得跟著附和。
“剩下的丝绸像往年一样分成一百份,伊稚斜单于拿二十五份,楼兰拿十五份,龟兹、姑墨、莎车、焉耆各拿十份————”
“至於剩下的二十份,再分为一百份,弥、尉型、姑墨拿二十份————”布罗伽罗逐一往下分配,这些数目早已在他心中成型。
於是,在这种层层稀释的方法下,剩下各国分到的份数看似不少,但实际的数目却也不多了,多的有几千匹,少的不过几十匹。
好在,拿到几百匹丝绸的小国人数不多,平均到每人头上也有一匹半匹,倒也不难分。
毕竟,这些小国的国王和普通居民的地位相差不大,人人都可以领到这些丝绸。
所以,最难受的莫过於弥这些力量不够强的“大国”,分下去的这些丝绸根本就不可能让太多人从中获利。
但是,最让他们想不通的便是分到的关税远少於他们在国中实际徵收到的关税。
这意味著他们还要把已经入库的財帛再退出来,送到別的国家去,这让人心痛。
但是,再不悦也不能表现出来,匈奴人的弯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忍下这口气,尚能分上一块肉;忍不下去,便会成为一块肉。
“如何,你们对这数目可有什么疑问?”布罗迦罗冷冷地问道,其余四大强国的使者也都逼视著这乌合之眾。
“————”葡萄架下只有穿堂风吹过,自然无人敢站起来质疑他。
“好,那我先將这文书发下去,你们好好核对一番,免得有了错漏。”布罗迦罗朝身边一个官吏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取来了一筐木牘,一一发到各国使者的手中。
“这第一个数目是各国实际收到的关税数目,第二个数目是各国当拿的关税数目,第三个数目则是差额,多退少补,多出来的数目运往何处,少的数目从何处来,写得都很清楚,都看看,莫要弄错。”布罗迦罗又平静道“————”席间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而后便又安静了下来,这数目倒是不可能有出入的。
“既然你们没有疑问,这笔帐就算清楚了,三个月內,各国的关税都要交接妥当,不要留下紕漏。”布罗迦罗说道。
“除了这笔帐,还有一笔帐要算一算。”布罗迦罗又向那官吏点头,此人立刻又將一块竹牘放到了这些使者的案上。
“这、这是什么?”一个小国的使者指了指那块木牘,有些惊慌地问道,仿佛这不是一块木头片片,而是一只会咬人的毒蛇。
龟兹这四国的使者们也没有去碰这些木牘,但是他们的表情却淡然很多,仿佛早就知晓此物的存在了。
“这是各国该献的寿礼。”布罗迦罗淡淡地说道。
“寿礼?!”几个小国使者有些失礼地惊呼了出来,他们可听懂了那一个“献”字啊。
“嗯,汉人的天子在寿辰的那一日,分封出去的诸侯国都要进献寿礼,伊稚斜单于还有两个月便要到四十五岁寿辰了,我等应该效仿汉制给单于献寿礼。”布罗迦罗点了点头。
“这、这是何时定下的?”一个小国使者忍不住又问道。
“前几日定下的。”布罗迦罗有些不悦地说道。
“我等怎不知?”这使者又问道。
“我上五国商议的,你自然不知。”布罗迦罗又冷笑道。
“这————”这使者脸色微微一变。
“嗯?你是不愿意献?”难多利忽然拍案骂道。
“这、这规矩过往可没有啊。”这使者踟躕道。
“你不愿意献,是说大单于不如汉人的皇帝尊贵?”金姆皮亦斜著眼睛看了过来。
“贬低大单于?是什么居心!”高大的难多利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面前方案,案上的酒器和果蔬滚落了一地。
“伊稚斜大单于为了西域的平安费尽心思,西域诸民受到他的庇护,不该奉献?”洛多当捋著两撇白须慢悠悠道。
“正是,还是汉人的那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否则便是豺狼都不如!”难多利说完,咬破了一颗葡萄,汁水迸溅如血。
“五大国”的使者已经放话,此事便又有了最后的定论,除了刚才说话的那使者,其余使者轻轻咳了几声,將视线缓缓移向別处。
“如何?对此事可还有异议?若是不愿意向大单于献礼,我等也绝不强人所难,可礼单上若没有你国的名字————”布罗迦罗笑。
“————”那小国使者一惊,脑海中立刻想到匈奴骑兵压境的场景,他们国中虽能徵调胜兵千人,但恐怕打不过二百匈奴骑兵啊。
“我、我等愿意进献寿礼。”这小国使者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他挤出些笑容,向上首位的布罗伽罗行抚胸礼。
“看来啊,”布罗伽罗慢悠悠地饮了口酒,然后才道,“看来啊,我们西域人倒还是懂得礼仪的,知道要报恩。”
“是是是!”那小国使者哪里敢说不字呢,连忙点头道,而后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又鬼使神差地问道,“明年要送吗?”
“嗯?你这人说的什么话?”充当黑脸的难多利再怒问,一双虎目瞪得像酒杯般大,指节粗大的手也按在刀柄上,隨时要拔出来。
“我、我————”小国使者又被问得语结了,右顾又左盼,想找几个援手为自己解围,可旁人要么冷笑,要么摇头,要么佯装醉酒。
“这是寿礼,你竟问明年要不要继续进献,岂不是诅咒大单于活不过明年?!”难多利两三步便已经跨到了这小国使者的面前。
“我、我失言了,我失言了,我绝无此意。”那小国使者身体往后仰去,很是狼狈,脸色更苍白如雪,眼睛死死盯著难多利的手。
“罢了罢了,只是一时失言,不必太计较。”布罗伽罗很是“及时”地劝阻了一句,难多利又剜了那小国使者一眼,才冷哼回座。
“既然谈妥,便各自看看要进献的数目吧。”布罗伽罗催道,各国使者忙拿起木牘,急急忙忙看起来,而后又交头接耳相互议论。
很快,除了“五大国”的使者,其余使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们发现这寿礼的数目竟然都是一样的,每国都要进献两千匹丝绸。
这看似公平,实则藏有猫腻,分肉的时候按拳头大小来分,出力的时候又按国出,小国永远都吃亏,大国总受益,哪里有王法?
可是,有了刚才那几个小国使者的前车之鑑,席间眾人已是敢怒不敢言,只得面无表情地咽下了这亏:偌大的西域,本就没王法。
就算有王法,那也是匈奴人的“王法”,而匈奴人的“王法”便是弱肉强食啊。既然你的拳头不够硬,那便只能在大漠中被宰割。
不过,席间这些使者又隱隱有几分庆幸。
两千匹丝绸的寿礼对他们来说不算大数,至多是把刚才分到的关税再减去几成,都是也不会“赔本”。
而今日不在场的那些“撮尔小国”却要遭殃了,他们分到的关税比寿礼少,只能全国勒紧裤腰凑一凑—一每个人都要出几匹啊。
这些小国的国君和国民此刻恐怕还惴惴不安地等待“分肉”的结果,殊不知他们自己已被当成了鱼肉,端上了其余各国的案上。
有了这比较,席间这些“中国使者”的怒气也就散了,甚至觉得该想个法子,让那些小国再少分关税,好让自己能多分上一些
第650章 如此分赃,西域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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