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市。
    原本应该人声鼎沸的夜晚，此刻却显得无比寂静，只有寂静的灯火亮著。
    最高处的铁塔上，一道身影佇立在最顶端，夜风猎猎，吹动著他一丝不苟的衣角。
    “开始了？”
    在他身后，一蓬如烟花般的火光炸开，晃著丸子头的少女从他身后转出。
    小小的脸颊埋在不合身的大夹克衫里，红色的美瞳看向天空。
    漆黑的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正被难以言喻的暗红色阴影缓缓侵蚀，如同月食一般，看样子化为彻底的血月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贺明朝微微頷首，手掌一合，手中泛著银光的怀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关合在了一起：“东西到手了没有？”
    紧接著，脚下那片原本万家灯火的城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不是电路故障的闪烁，而是如同被无形巨手捻灭的烛火，成片陷入黑暗。
    在那片黑暗之中，喧囂的车流声，都市的噪音也跟著迅速衰减，被一种仿佛万物沉睡般的寂静所取代。
    牧月舞撇了撇嘴：“那还用说？”
    从衣服里抽出手来，手指一颤，指尖灵活地转动起一枚看似普通的u盘，那u盘在她指间翻飞，如同拥有生命的银色蝴蝶，在血月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所有数据都在这里了。”
    她手腕一抖，那枚u盘便精准地拋向贺明朝：“不过，下次可別给我派这种活了，那群圣母香会的疯子可比我疯多了，一个个神经兮兮的，更別提还要在一尊邪神分身的眼皮子底下把这玩意儿顺出来……”
    贺明朝抬手，稳稳接住u盘，看也未看便收进了风衣內侧的口袋，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脚下那片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城市。
    “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脚下正在发生的全球性异变，还不如一枚u盘重要：“而事实证明，和我的剧本一样，你做到了。”
    “行行行，您老谋深算行了吧？反正我只是个无名小卒，这种提心弔胆的活儿下次您老还是另请高明吧……”
    牧月舞夸张地嘆了口气，看了一眼贺明朝没有说话，紧接著双手枕在脑后，仰望著那轮血月：“不过，这样真的好么？”
    “就为了做个实验，任由那群疯子將所有人都拉入梦境之中？”
    说著，牧月舞余光看向贺明朝。
    他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仰头，任由血月那污浊的光晕涂抹过他清瘦的下頜线，像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造物。
    塔顶的劲风吹乱了他精心梳理的鬢髮，一缕髮丝垂落在镜框边缘。
    片刻后，他轻轻抬手，食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动作从容：“这对於我而言可不仅仅是一次实验，而是必要的一环。”
    “人类的文明诞生於科技的力量，然而在超凡与诡异面前，只有当你亲眼看到，才明白秩序建立在何等脆弱的基石之上。”
    “依赖电力运转的系统，依靠信息流动的社会，以及……绝大多数浑噩生活在温床中的普通人。”
    说著，他似乎是意有所指，看向眼前这片陷入黑暗中的城市，在血月的照射下，仿佛梦境般神秘而又瑰丽。
    “看吧。”
    “在常世面前，我们所建立起的，让我们引以为傲的现代文明不堪一击，这才是事实……”
    “圣母香会，还有她们背后那不可名状的存在，她们所做的，不过是轻轻推倒了第一张骨牌，即便没有我们，即便没有这场实验，当真正的危机降临时，你认为这片灯火通明的文明，能支撑多久？”
    “一天？”
    “还是一小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在凝视著某个更宏大的图景：“我们不是在任由它发生，我们是在观察，在记录，在收集数据……记录当旧有的秩序被瞬间剥离时，人类社会会呈现出怎样的真实形態，记录那些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清醒的个体样本。”
    “而在未来，终有一天有大恐怖降临之时，这些才是重燃人类文明的火种。”
    牧月舞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一片泡泡糖塞入嘴里：“压力测试？”
    “算是吧。”
    贺明朝说到这里眉锋微微一挑，漠然的注视著这一切，意味深长的道：“毕竟……总有一天这个世界要面对这些。”
    牧月舞吹著泡泡，拖长了声音，对此毫不感冒的道：“是是是，您是大善人行了吧，全世界最伟大的严父，就我是滥好人……”
    “又是到处搞事情，又是压力测试的，到最后都变成了为了所有人好是吧。”
    说著，她不断地翘著脚，优哉游哉地看了一眼那陷入黑暗中城市，阴阳怪气的道：“不过，那些陷入长眠中，正在经歷诡异和危险，不知道还会不会醒来的普通人，应该不会感谢你，反而连骂你祖宗十八辈的心思都有了……”
    贺明朝依旧是那副极其淡漠的神情，看向远方的黑暗，声音中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庸人的看法无关紧要。”
    “当未来整个人类文明陷入终焉时，这些人只不过是一连串数字而已，他们对我的仇恨或者喜欢，更是毫无价值。”
    “况且，作为一个普通人，在无知中陷入长眠，而不用亲眼面对末日时的绝望时刻，或许才是身为一个普通人最大的幸福……”
    牧月舞抬了抬眼皮：“你还真够冷血的。”
    “或许吧。”
    贺明朝不可置否：“我从过往的三十年中明白的唯一道理，你知道是什么吗？”
    说著，他看向牧月舞。
    “啪。”
    一个泡泡在嘴边破碎，牧月舞转过头来看向贺明朝，眼里满是未被知识所污染的清澈：“啥？”
    贺明朝轻轻一笑，看向自己的手掌，眼神也逐渐变得冰冷：“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包括你我在內，都不是世界的主角，都只不过是一介平常人而已。”
    “而作为一介平常人，这世界上隨处可见的npc，自然不可能像是主角一样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
    “而这个世界又是公平的，你想要获得什么，就必须要捨弃些什么……什么都捨弃不了的人，那就什么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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