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疫气捲曲舒展，夹杂著无数血肉，摇曳如同长龙，与门后那轮血月重合。
    贺明朝抬起头来，看向空中。
    血月在他的视野中仿佛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要占满整个天穹，那不是它在靠近，而是某种规则的“显化”，是某个常世意志透过裂隙投来的……
    冰冷而贪婪的注视！
    “轰隆隆！！！”
    远方的震天巨响並未停歇，血肉巨树疯狂生长，拱破大地，无数房屋大小的眼球在其枝杈间明灭开合，投下遮天蔽日带著粘稠恶意的阴影。
    阴影中雀跃著无数渺小身影，诡异的丧乐在废墟间尖啸，与建筑崩塌的轰鸣以及血肉浪潮的翻涌声交织成一片。
    苏幕遮的身影在血雾中时隱时现，身体如弓拉开满月，高高跃起。
    他手中那杆由五气轮转凝聚而成的大枪，裹挟著最后的决绝，再一次向下钉落，却在半空中，被无穷无尽由破碎血肉组成的猩红浪潮狠狠挡下，炸开漫天血雨。
    无数血肉大厦摇晃著崩塌，在硕大的血月下宛如末日之景。
    衣角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翻卷，贺明朝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早已被鲜血浸透。
    看著远处重新拔地而起的血肉巨树，以及那仿佛要与整个世界重合撞击到一起的血月，记忆的碎片转瞬如潮水般退去。
    “轰隆隆……”
    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陈岁伏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青筋暴起，用尽全力攫取体內骨肉经络里的每一丝力量，想要撑起仿佛如大山般沉重的身体。
    然而，极度的消耗和伤势让他的手臂只能徒劳地颤抖，一次又一次重重砸回冰冷的地面。
    他粗重的喘息著，眼中燃烧著不甘的火焰。
    而在他的目光中，贺明朝摇摇晃晃的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直至这栋扭曲高楼的边缘。
    下方，是万丈深渊。
    是翻腾的血肉都市，无数血肉在猩红月光下蠕动，巨大的血肉巨蟒在城市之间呼啸捲动。
    终於。
    他停下脚步，缓缓张开双臂，闔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什么东西彻底从身上卸下来一般：“呼……”
    “乒！”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毫无徵兆地响起！
    像是万载寒冰乍然崩裂，又像是某种一直束缚著他，亦或是包裹著他的无形外壳，终於不堪重负。
    彻底破碎。
    站在楼缘的贺明朝，身形在狂风中显得异常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卷下深渊，浑身飘出无数破碎的晶莹微光，密密闪烁，像是在他背后展开了一双被折断的翅膀。
    而这些飘散的光点並未隨风逝去，而是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向著不远处挣扎的陈岁飘去，在他眼前盘旋匯聚，最终化作一团温和却蕴含著难以言喻规则韵律的晶莹光晕。
    光晕微微闪烁，旋即如同归巢的流萤，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陈岁的身体。
    顿时，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流淌过陈岁的四肢百骸，並非力量的灌注，而更像是一种权柄的移交，一种深植於世界底层规则的能力，向他敞开了大门。
    “子虚乌有之蠹。”
    贺明朝的声音终於响起，平静无波，他依然背对著陈岁，望著前方翻腾的血色天地：“我原本的命格。”
    “算是……这么久以来，我对你所有算计、所有引导、所有伤害……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以及。”
    “告別吧。”
    “儘管我本人並不后悔我这些自私的行为。”
    “当然，你或许会感到厌恶就是了，甚至觉得这是又一次的施捨与操纵……不过，我可以保证这是与你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轻声一笑，紧接著便从怀里再次取出一样事物——那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暗红如石榴，內部仿佛有粘稠血液在不断流转循环的晶石。
    晶石表面，倒映著那轮血月，也倒映著他自己模糊的面容。
    他凝望著那晶石片刻后，没有半分犹豫，下一刻便將其高高举起后“砰”的一声捏碎。
    晶石应声而碎！
    並非化为齏粉，那些暗红色的碎片在爆开的瞬间，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无数道蜿蜒的血色细流，如同飢饿的蛇群，迅猛地缠绕上他的手臂，疯狂地向他的皮肤之下钻去！
    “哼……”
    贺明朝的身体剧烈一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剎那间，无数模糊的影像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身后明灭闪现——那是不同年龄，不同装扮，却拥有相似眼神的“贺明朝”，是他在漫长岁月与无数可能性中留下的剪影，像是一张张重叠的面具。
    与此同时，赤金、幽蓝、苍白……各色火焰的虚影凭空燃起，环绕著他升腾跳跃，天地间某种宏大而原始的伟力似乎被短暂地引动，匯聚於他一身！
    他的气势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残破的风衣无风自动，髮丝狂舞，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花白。
    数息之后，所有的异象猛然內敛。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此刻深邃如寰宇初开，无数破碎的文明在其中沉浮，幼年、青年、老年……仿佛所有年龄段的眼神都在此刻匯聚为一身。
    紧接著，他抬起那只刚刚捏碎晶石的手，指缝间火焰飘摇著，张开的五指对著前方虚空，缓缓握拢。
    动作优雅而缓慢，却带著一种执掌乾坤的意味。
    “嗤啦！”
    隨著他用力一扯，他面前的空间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张脆弱的薄纸，隨著他手指的动作，被一股无形的沛然巨力狠狠“攥”住！
    剎那间扭曲！
    撕裂！
    燃烧的火焰將其撕开，无数面具沉浮著，明亮的火光將他的背影照亮！
    而在那被撕裂的虚空中，一条倒映著星河深邃的时间长河纵贯而来，在他面前展开了一条道路……
    过去，现在，未来……在这一刻匯聚而来，静静流淌。
    无声无息。
    却蕴含著令灵魂颤慄的伟力与沧桑。
    他俯瞰脚下的这条河流，从其中看到了许多，有他在过去的欢笑，有他在档案署与同伴並肩作战的畅快，有他……
    沈途的笑。
    苏幕遮的大笑。
    陆炳遮掩的轻笑。
    刘海柱矜持的微笑。
    花想容天真浪漫的笑。
    ……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
    少年游……
    “我真是。”
    贺明朝释然一笑，然后不再回头，一步踏入了那时间长河显化的璀璨而危险的道路：“走了好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