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市。
    档案署深处某间会议室。
    “过去一周我们调查了……”
    “市面上確实……”
    干员匯报的声音清晰传来。
    空气仿佛凝固的琥珀，唯有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而上，在触及天花板前才慵懒地散开。
    倏地，原本还在听著匯报计划的陈岁瞬间一楞，眼中似有金红色的焰苗闪过，静静跳跃。
    而隨著他眼中的焰苗摇曳，周身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震，像是某个看不见的音叉被敲响，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盪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案几上的茶杯首当其衝。
    那盏青瓷茶杯中，水面原本平静如镜，倒映著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芒。
    此刻，那水面骤然碎裂成亿万细小的涟漪，亿万颗细小的水珠从杯口弹起，悬浮在空中，每一颗都映照出室內的一角——无风而动的窗帘、墙壁上的掛画、数道人影。
    那些水珠在空中静止了半秒。
    半秒后，一股更强的力量从陈岁身上盪出，如同无形的大手轻轻抹过。
    那些悬浮的水珠被生生按回杯中，亿万颗匯聚成一股，砸回水面，激起一片细微的浪花。
    水面下，无数细密的涟漪在一股强大的力量下强行抚平，那些皱褶纷纷消弭，復归於平静。
    香炉中静燃的线香，“啪”地一声，从中齐齐断裂，香灰簌簌而落。
    那声音很轻，但骤然之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匯报计划的那人声音戛然而止，半张著嘴，手里的文件夹悬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周佳从墨镜后抬起眼，那根始终未点燃的细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章书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他的眸子，他看了看陈岁，又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断裂的线香。
    似乎是若有所思。
    胡一刀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会议室每一个角落，確认没有任何外敌入侵的痕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陈岁。
    他依旧保持著刚才的姿势，双手交叉放在案几上，背靠著椅背。
    但那双眼睛里，金红色的焰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而又遥远的精光。
    那光让人不敢直视。
    仿佛透过那双眼睛，能看见另一个世界。
    沉默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
    陈岁眨了眨眼，那层遥远的光褪去，瞳孔恢復了往日的温润。
    看到他恢復如常，章书费目光微微闪烁了几分，带著几分希冀，试探性的问道：“解决了？”
    “没有。”
    陈岁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是我太想当然了。”
    “我通过人皮法身追溯因果源头，找到了蛊仙诞生之初的那个时间节点，本以为可以直接將之除去，却没想到事情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不过，倒是有些意外收穫。”
    “这蛊仙……背后站著的，竟然是一尊常世的邪神。”
    陈岁眯了眯眼睛，
    当时他施展神火斩业刀法想要將那漆黑之卵灭掉却没有成功之时，他就有些意识到了。
    这蛊仙並非是直接一刀切便能除掉的货色。
    这一刀下去，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因果连锁，导致更恶劣的后果……
    蛊仙。
    具体来讲並不是一个人。
    那东西的因果与那邪神紧密相连，就算他在那个时间节点抹去了刚刚诞生的蛊仙，也不会將那蛊仙完全抹杀，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因果反噬。
    只要那因果线还在，那邪神还在，没有了蛊仙一號，也会有蛊仙二號，蛊仙三號……除之不尽，杀之不绝。
    所以他才在那个时候收了手，想要与那邪神正面较量一番。
    结果没想到，连对方的面都还没见到，他的那具人皮法身便被瞬间抹杀掉了。
    能如此出手，將他瞬间弄死的，必然是一位和“疫”或者“魅”位阶相同的邪神。
    不过，虽说死亡之时在那一瞬间，但他也不至於一点收穫没有。
    毕竟他那人皮法身脆弱归脆弱，但同样也带著他那上三品的特殊性，想要將之抹杀並没有那么容易，反而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对方儘管杀了他，但同样也泄了自身的底。
    让他摸到了些许信息。
    “邪神……”
    章书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轻轻落下，却没有敲击任何按键。
    他的目光落在陈岁脸上，那双被屏幕映亮的眸子里，除了惊讶，还有一丝隱隱的担忧。
    “常世邪神直接干涉？”
    “这可比单纯的痋术蛊仙麻烦太多了……”
    陈岁也跟著点了点头，应声道：“我与其有一瞬间的交手，虽非本体降临，但祂投入的力量和布置的因果，已远超寻常，並非是一朝一夕。”
    陈岁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划过，留下几不可见的痕跡，仿佛在勾勒那古寨中冲天晶簇的轮廓。
    那漆黑之卵……应该是祂权柄与法则显化的手段。
    以整个寨子为祭坛，以万千生灵的痛苦绝望为养料，无数恶业在其中沉浮廝杀，从而孕育出唯一的一名蛊仙……
    养蛊！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这两个字。
    如此大手笔，或许祂比“魅”和“疫”更早从常世而出，来到现世布局也说不定。
    恐怕其根基已与那片土地，那段被强行扭曲的因果紧密相连。
    他那一刀，溯回因果源头，斩的是『果』，却撼动了祂精心构筑的『因』之网，反噬差点顺著法身与本体间的联繫溯游而上。
    从过去斩却一切因果不可取，蛊仙诞生的那个节点，恰好是那邪神与现世交匯的时机，是蛊仙与邪神因果关係最为紧密的一刻。
    以他如今的实力，虽然能与邪神堂堂正正的斗一斗，但直接將那邪神弄死显然不太现实。
    如此说来。
    那就唯有在现在的时间线上堂堂正正將那蛊仙击溃。
    不过现在，不光蛊仙的身份成谜，即將面对的邪神能力也成谜……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对於接下来展开的战斗显然毫无益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前提。
    首先。
    得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