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王城內的普通民眾而言，他们不懂什么“北失南补”的战略时机，也不完全理解朝堂上关於“千载难逢”、“绝地反击”的慷慨激昂。
    他们最朴素的想法是：不愿意。不愿意自己的亲人骨肉，远赴那必是尸山血海的战场。他们害怕那扇城门再次打开时，走进来的不是凯旋的儿郎，而是运载尸骸的板车和更长、更痛的伤亡名单。
    但他们也知道，不得不去。
    如同上次猪刚族大举入侵，若非恰好北境饿狼族牵制，月灵王城能否守住都未可知。如今猪刚族主力被荒狼族拖在北方，內部相对空虚，这或许是月灵唯一一次能够主动出击、爭取喘息之机，甚至......改变命运的机会。这种明知危险却不得不为的无奈，让等待变得更加煎熬。
    人群边缘，一位鬚髮皆白、身形佝僂但眼神依旧清明的老人，格外引人注目。他破旧但浆洗得乾净的衣衫上，佩戴著一枚用硬木精心雕刻、表面已被摩挲得油亮的徽章......花甲勋章。
    在月灵王国，乃至在这片残酷荒原的大多数人族聚落，平均寿命因战乱、饥荒和恶劣环境，往往只有三四十岁。
    能安然活过六十个寒暑，已是大不易，被视为一种祥瑞，是坚韧生命力的象徵，更是人族在绝境中仍未放弃希望的明证。
    佩戴花甲勋章的老人，会受到整个社群的由衷尊敬。
    此刻，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著胸前冰凉的木徽，浑浊的眼睛望著雾靄深处，低声嘆息，声音沙哑却清晰：“我那孙儿......这次也隨军去了。
    他爹......就是上次守城时没的。我这把老骨头，送走了儿子，难道......还要再送走孙子吗？”话语中的悲伤，如同这晨雾般浓得化不开。
    旁边一位面色憔悴、眼中带著血丝的年轻妇人，上前轻轻搀住老人的手臂，低声安慰道：“木老，您別太伤心。前线传回的是捷报，咱们......咱们打贏了。
    这是咱们人族第一次主动出击，还打贏了猪刚族，是......是值得高兴的事。”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振奋一些，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眼底深处隱藏的恐惧，却出卖了她真实的心绪。
    周围的人群沉默地听著，没有人出声附和这份“高兴”。
    捷报只说了胜利，说了即將凯旋，却对最关键的一样东西......伤亡，只字未提。这沉默，在民眾心中，比任何惨烈的数字都更让人不安。
    以往的战后公告，无论胜败，都会公布大概的伤亡，以示对牺牲者的哀悼与铭记。这次没有......是不是意味著，伤亡已经惨重到无法言说，或者......朝廷在刻意隱瞒？
    更让一些心思縝密的人感到不解甚至隱隱不满的是，出征时，明明可以动员更多兵力，但那位神使大人，只要了三千最精锐的战士。
    在民眾朴素的理解里，面对猪刚族这样的强敌，兵力自然越多越好。只带三千人，固然可以保存更多青壮，避免一战打光元气，但这无异於让出征的三千人承担了更大的风险，更像是去执行一场有去无回的“断后”或“牺牲”任务。
    这种安排，虽然理智上或许有长远考虑，但情感上，让许多有亲人出征的家庭感到难以接受。
    可是......没有人敢公开质疑。
    神使大人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那些神奇的武器（虽然普通民眾不知细节），王城防御的加强，粮食问题的暂时缓解......
    还有女王陛下对他毫无保留的信赖。这一切，让质疑的声音只能压在心底，化为更深的忧虑和沉默的等待。
    “娘！娘！我听到前面有人说，我们不仅打贏了，还把猪刚族的王城都打下来了！缴获的宝物多得用马车都拉不完呢！”
    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一个约莫六七岁、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女孩，从人缝里钻出来，扯著刚才那位年轻妇人的衣角，兴奋地说道。
    妇人连忙弯腰，將女儿搂进怀里，用冰冷的手捂住她同样冰凉的小脸蛋，眼神却更加悲戚。
    这小女孩，正是她的女儿，她的丈夫，就在那出征的三千人之中。
    旁边另一位年长的妇人嘆了口气，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低声道：“丫头，打胜仗，得宝物，自然是好事。可是......若是用太多叔叔伯伯、父亲哥哥的性命换来的......再多的宝物，又怎能让人真正开心得起来呢？”
    小女孩仰起脸，似乎不太明白，但看到母亲眼中忽然滚落的泪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小嘴扁了扁，却强忍著没哭，反而用更坚定的语气说：“爹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这次打仗，是为了我们人族以后不用再被猪刚族欺负！是为了给我，给所有小朋友，打出一个有阳光、有粮食、不用害怕的未来！爹爹说......就算他回不来了，也是值得的！”
    稚嫩却鏗鏘的话语，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沉默的人群中。
    那位被称为“木老”的花甲老人，身躯猛地一震，他缓缓低下头，看著小女孩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向她身后那位无声流泪、却紧紧搂著孩子的母亲。
    老人眼中浑浊的泪水终於滑落，但嘴角，却慢慢、慢慢地扯开了一个极为复杂、却又异常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悲伤，有骄傲，有释然，更有一种薪火相传的决绝。
    “是啊......值得......一切都值得......”木老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出一股力量，“为我们这些老骨头送终算什么？为子孙后代搏一个未来，搏一条活路，这才是我们这把年纪还苟活於世的意义！才是那些儿郎们拋头颅、洒热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