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安焱浑身猛地一颤，连带著耷拉的右臂都跟著晃动著。
    江歧心中瞬间有了不好的猜测。
    这对姐弟可能掌握著某种特殊的联繫手段。
    在青藤碎境时他们就早早匯合，这一次恐怕也不例外。
    他试探著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们遇到什么了？”
    安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他低垂著头。
    “我姐......”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囈，却又无比清晰。
    “被吃掉了。”
    这个字眼钻进江歧的耳朵，让他身体里的疯狂和噁心感同时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
    但江歧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安家姐弟必然也是完成第二次晋升后，才被允许进入石末碎境。
    可这里的噬界种对阶段三来说都相当危险。
    死亡是可以预见的。
    他看著原本意气风发的安焱，此刻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蜷缩在岩壁的阴影里。
    但这个描述方式......
    江歧的脑海里闪过散落在岩石中蜷缩著的人形轮廓。
    他原本以为，那些晋升者是被某种力量禁錮后转化，最终变成了岩石种的核心。
    可安焱的描述却指向了一个更原始的可能性。
    吃。
    江歧的瞳孔深处冰冷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岩石种將人石化后，难道还会进食？
    岩石种体內作为核心的晋升者，是如何產生的？
    江歧原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现在看来，它们可能並非天生如此。
    会不会......
    它们原本就是普通的噬界种。
    在吃掉第一个晋升者后，胸口才会长出独眼矿石？
    也因此，它们才获得了如此全面且难缠的能力。
    然后，它们还会继续吃人。
    如果它吃掉第二个，第三个人呢？
    会產生怎样的变化？
    在胸口长出第二颗魄石？
    “呜......”
    压抑已久的哭声终於从安焱处传来。
    他不再是安家备受关注的年轻天才，只是一个失去了姐姐的弟弟。
    他用完好的左手捂住脸，压抑地颤抖著。
    江歧没有催促。
    他在等安焱停下来。
    他需要情报。
    关於那只吃人的噬界种详尽的情报。
    安焱哭了很久，直到声音都变得嘶哑，身体也因为脱力而不断颤抖。
    他终於缓缓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混杂著泪水与尘土，狼狈不堪。
    江歧这才轻声开口。
    “具体说说？”
    安焱空洞的目光终於聚焦在江歧脸上。
    他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缺口，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回忆那段最痛苦的经歷。
    他的话语也印证了江歧的第一个猜测。
    “我和我姐进入碎境后很快就匯合了。”
    “我们运气很好，都被传送到一片资源地附近，到处都是珍稀的矿石。”
    安焱的声音沙哑，还带著哭腔。
    “更重要的是，周围一只噬界种都没有。”
    “我们欣喜若狂，立刻开始搜集资源。”
    “隨著不断深入，矿石越来越多......我们便朝两个方向开始收纳。”
    听到这里，江歧的心里生出一丝疑虑。
    安焱莽撞也就罢了。
    以安淼在青藤碎境中的表现，实在不像会因为矿石资源就做出这种冒险决定的人。
    江歧打断了他。
    “在没有发现噬界种的时候，就因资源而分开？”
    “你姐不觉得这种行为太冒险了吗？”
    安焱猛地摇头，似乎早就预料到江歧会有此一问。
    “我们离得不远！”
    “那个资源地很空旷，我们始终都保持在对方的视线里！”
    他急切地辩解著，像是在为他姐姐，也为他自己开脱。
    “而且我们姐弟之间，有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感应。”
    “在很大的范围內，我跟我姐都能清晰地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和大致的情绪。”
    听到这句话江歧挑了挑眉。
    类似心灵感应？
    这倒解释了他们为何总能第一时间匯合。
    江歧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他的问题变得更加锐利。
    “所以，安淼是在你的感应里被吃掉的？”
    “不！”
    安焱的声音立刻拔高了许多。
    “不是在感应里！”
    他仅剩一只完好的眼睛看著江歧，翻涌著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是在我的眼前。”
    江歧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安焱彻底陷入了那段回忆。
    他不需要江歧的提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时我们正在採集资源，我姐突然在同步器里让我过去。”
    “我当时心里一惊，立刻就赶了过去。”
    “她让我噤声，拉著我一起躲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安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那只噬界种。”
    “它就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我姐猜测，那应该就是守护那片资源地的怪物。”
    “当时我们还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大一片资源地只有一只噬界种。”
    听到这里江歧再次插话，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说说它的样子。”
    “我也遭遇过岩石种，確认一下是不是同一类型。”
    安焱点了点头，似乎並没有察觉到江歧话语里的试探。
    “是一只......”
    他努力地回忆著，眼神变得更加痛苦。
    “像人一样的岩石种。”
    人形种。
    真正的......人形种？
    江歧的心沉了下去。
    和他在矿区遭遇的不同。
    会是记事本上的那只怪物吗？
    江歧没有表露任何情绪，继续听安焱说著。
    “那只噬界种比我高半个头左右，身体结构和人基本一样。”
    “它的身体由一种特殊的岩石构成，表面布满了繁琐的纹路。”
    “像......玉。”
    安焱的声音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口中的描述越来越流畅，也越来越精细。
    他甚至带上了一丝讚嘆。
    “四肢比例很协调，手指修长分明，就像一个穿著盔甲的骑士。”
    “它的胸前还镶嵌著一颗我们不认识的矿石......”
    江歧听著安焱的话，重新开始审视眼前的少年。
    这个描述......
    太细致了。
    细致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在那种隨时可能爆发战斗的未知环境下，在第一次窥探一个强大的未知敌人时。
    安焱的注意力......
    怎么会全部放在了那只噬界种的四肢比例和手指上？
    江歧没有打断他。
    他想看看安焱到底能说出些什么。
    安焱的声音里悲伤正迅速消退，语气也变得飘忽。
    “它的眼睛，是两颗燃烧的白色晶石。”
    “最重要的是它的脸。”
    “它的脸上有一副用刀刻出来的笑脸，那个弧度......非常標准。”
    “它在笑。”
    安焱的表情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痴迷。
    两人坐得很近。
    “江歧，你知不知道。”
    安焱忽然转过头，完好的独眼直直地看著江歧。
    “我从没见过这么完美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