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之下,哭声幽幽。
江歧没有半分迟疑,第一个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洞穴內壁湿滑,坡度陡得惊人,只能踩著那些天然凹陷的石窝落脚。
安淼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她无法理解江歧为何要主动踏入这里。
但她更不敢一个人留在外面,留在那些微笑的石像中间。
盲女在最后如履平地,黑暗与险峻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隨著不断下降,浓郁的矿石能量反而变淡了。
撕心裂肺的哭声却越来越清晰。
下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怪异的岩石从顶部垂下,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洞穴深处三道身影靠坐在不同的角落,彼此间保持著警惕的距离。
哭泣声正是从其中一个角落传来。
下坠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那三道人影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戒备。
当其中一人看清江歧的脸时,戒备瞬间化为了惊喜。
“江歧?盲女?你们也逃到这里来了!”
段明远大步迎了上来,目光扫过安淼时又重新浮现出警惕。
江歧停下脚步,与他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
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他的冷淡让段明远的热情显得有些突兀。
確认来者不是噬界种后,段明远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鬆。
他压低声音主动介绍起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战果和情报能力。
他先指向另一方手臂上缠著布条,满是血跡的男人。
“这位是第二区的费高朗。”
隨后又指了指还处在崩溃状態的女人。
“第五区的柳镜。”
第二区的费高朗。
江歧没什么印象。
他的注意力隨后落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这张脸......
他倒是见过。
这个女人传送时独自站在第五区队伍的最后方。
“外面那些石像......”
段明远的声音带著后怕。
“你们都看到了?”
江歧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然后直接切入了正题。
“外面的噬界种呢?”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段明远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它被我惊退了。”
他沉声说。
“我运气不好,一进这片盆地就跟它撞了个正著。”
“我跟它缠斗了很久,总算在它身上留下几道伤口,把它给逼退了。”
说罢,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皮肉向外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石化灰色。
“但我伤得太重,没能力追击。”
“本想找个地方先处理伤口,就听见了这边的哭声,这才发现了这个洞。”
一个英勇战斗,击退了人形种的英雄。
但学府大四执法部的副部长......
真的能击退雕塑家吗?
江歧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向那个还在抽泣的女性晋升者,柳镜。
“你。”
一个字,冰冷而直接。
柳镜似乎被段明远的话勾起了更深层的恐惧。
她停下哭泣,语调破碎地开始讲述自己的经歷。
“我和队长......我们遇到了一个同样是第五区的倖存者。”
她的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
“那个人说这里有大量的珍稀矿石,而且一只噬界种都没有。”
“我们信了,可我们刚一进来......那只怪物就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她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身体因为痛苦的回忆而剧烈痉挛。
“它太强了......队长为了保护我,一个人冲了上去......”
“他让我跑!快跑!”
“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里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可以出去!”
“我只能疯狂地向前跑,却发现自己被困死了!”
江歧静静地听著,在她情绪即將彻底崩溃的瞬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哭嚎。
“你说的队长,是传送时站在第五区最前面的那个晋升者吗?”
柳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歧自然地补上一句。
“我看到他了。”
“他被做成了石像,双手向前推,脸上在笑。”
柳镜肩膀猛地一抖,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次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捂著嘴无声地抽搐。
江歧静静盯著她。
很正常也很真实的反应。
但几乎一模一样的例子就在自己身后。
安焱死了,安淼逃生。
可这完全归功於安家的四阶段防御道具。
站在第五区队伍末端的柳镜......
是怎么逃过雕塑家那种恐怖污染的?
江歧越过了她,看向最后一个倖存者。
“费高朗,到你了。”
被江歧的视线锁定,费高朗整个人都往墙角缩了缩。
他不敢和江歧对视,眼睛死死盯著地面。
“我......我一直没遇到其他人。”
“我一个人到处乱逛想找点资源,然后就发现了这个盆地。”
“我当时离得很远,就看到那个怪物站在矿石堆里,好像在......雕刻什么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我嚇得一动不敢动,趴在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还好它没发现我,弄完手里的东西就走了。”
费高朗看了一眼还在低声哭泣的柳镜,补充了一句。
“但它一直在唯一的出口附近徘徊,我根本不敢往那边去。”
“后来我也是被哭声吸引过来的。”
一个充满侥倖与巧合的故事。
雕塑家真的没发现这个闯入它画廊的活人吗?
所有人都讲完了。
三个倖存者。
三段截然不同的经歷。
一个英勇战斗击退怪物的英雄。
一个被同伴牺牲所拯救的弱者。
一个运气好到爆棚的胆小鬼。
江歧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讲述。
岩洞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柳镜压抑的抽泣声。
安淼站在江歧身后。
她听著这些真假难辨的故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些话太熟悉了。
根本就和安焱口中相反的故事一模一样!
这些人里面,到底哪个是诱饵?
还是说......
全都是?
江歧缓缓扫过三人。
段明远的脸上还带著战斗后的亢奋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柳镜脸上已经布满泪痕,那种发自內心的绝望与崩溃,真实得令人心碎。
费高朗的眼神躲闪,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他们的表演都毫无破绽。
英雄,弱者,胆小鬼。
这三个角色凑在一起,几乎能涵盖所有倖存者的可能性。
太完美了。
江歧的脑中闪过安焱最后变成石像的画面。
那个自詡为艺术家的人形种。
它会满足於製造一个粗劣的陷阱吗?
不。
它追求的是完美。
它会用最真实的恐惧,最深刻的记忆,去雕刻它的作品。
这些人的故事如此矛盾。
但他们的情绪和恐惧却又如此真实。
可雕塑家却不在这里。
三段故事里都有一个同样致命的漏洞。
江歧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一个恐怖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型。
他没有再提问。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盲女。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她的感知或许能穿透这些完美的偽装。
出乎江歧意料的是,盲女並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她在段明远、柳镜、费高朗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她罕见地沉默了。
这种沉默让岩洞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段明远三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连柳镜都暂时忘记了哭泣。
江歧轻声问盲女。
“你......”
“居然一个都分辨不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盲女露出这种迟疑的姿態。
“不。”
盲女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更轻的声音回答。
“在我的感知里......”
“他们都是真的。”
第128章 三个倖存者,三重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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