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巨响撕裂苍穹。
    江歧和雕塑家同时抬头。
    天空，连同整个巨大的镜崖上半部分。
    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抹去了。
    属於盲女和小丛的战场，被粗暴地从这个舞台上强行剥离。
    死寂。
    绝对的死寂降临。
    现在这片被截断的镜面地狱里，只剩下了江歧。
    还有远处遥遥对立的完美雕像。
    江歧低头看著脚下。
    镜面依然倒映著他的身影。
    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副猩红褪去，双目空洞死寂的模样。
    江歧率先开口。
    “这镜子的能力，也是你的？”
    雕塑家中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它似乎很乐意和江歧聊点什么。
    “不。”
    “来自刚刚被你爆头的可怜虫。”
    江歧的眉动了一下。
    “柳镜？”
    雕塑家那张標准笑容的脸微微侧了侧，优雅地做了一个表示肯定的动作。
    “她是给我造成麻烦最大的残次品。”
    这句话里信息量极大。
    一个传送时站在第五区队伍最后方的晋升者。
    在岩洞的故事里，她也扮演著最弱小、最需要被保护的角色。
    可在雕塑家口中，她造成的麻烦竟然比第五区的队长更大？
    並且，在她死后......
    雕塑家是怎样掌控的这一能力？
    就在这时。
    嗒。
    雕塑家突然迈动了步伐，朝著江歧不紧不慢地靠近。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镜面都盪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江歧也朝著雕塑家走了过去。
    他的第一步还未落地。
    脚下镜中死寂的倒影，毫无徵兆地从镜面里挣脱出来！
    另一个自己，就这么挡在了他的面前！
    嗒。
    嗒。
    嗒。
    雕塑家的脚步声没有停歇，像是为这场战斗奏响的倒计时。
    它还在靠近。
    江歧没有半分犹豫，右手握紧。
    终末镀层的力量匯聚於一点，全力挥出！
    对面的倒影做出了分毫不差的动作。
    砰！
    两个拳头重重地撞在一起，一股肉眼可见的衝击波轰然炸开！
    镜面之上两道身影各自向后退了三步！
    一模一样的力量！
    几乎就在两人稳住身形的瞬间，两股狂暴到极点的精神衝击也狠狠地对撞在一起！
    嗡——！
    脚下巨大的镜面疯狂震颤！
    无数裂痕以两人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蔓延，又在瞬息间癒合。
    一模一样的精神！
    江歧停下了动作。
    对面的倒影也停了下来。
    江歧看著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作品，突然开口。
    “模仿是最低级的艺术。”
    雕塑家微微摇了摇头，空灵又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偏见。”
    “如果仿品与真品在力量上毫无差別，却在其他方面比真品更加完美。”
    “那时，谁才是模仿者？”
    “人类的一切都始於模仿。”
    “模仿野兽，学会杀戮。”
    “模仿宇宙，构建秩序。”
    “而现在......”
    雕塑家的话没能说完。
    一缕青雾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江歧的视野。
    完美无法復刻错误。
    他很清楚。
    自己身上存在著绝对无法被復刻的一点。
    违背晋升塔，违背世界基石的根源性错误。
    倒影的锈痕，就在那里。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遥遥一点。
    咔——
    一声无比清晰的脆响。
    对面倒影的脸上，左边眼眶突然毫无徵兆地向內深深塌陷！
    紧接著，无数裂痕从凹陷的眼眶处疯狂爆发，瞬间爬满全身！
    轰！
    下一秒，整个完美的倒影轰然炸裂！
    无数细碎的镜片裹著流光，爆成了一场绚烂至极的烟花雨。
    江歧收回手指。
    他的声音很平静。
    “假的始终是假的。”
    他踩著满地碎裂的镜片重新迈开脚步，继续朝著雕塑家走了过去。
    炽白的光点与猩红的光点，在无尽的黑暗中慢慢靠近。
    “人形种为什么总爱站在批判的角度来谈论人类？”
    雕塑家没有直接回答。
    它像一个完美的辩手，將问题原封不动地拋了回去。
    “人类为什么总爱站在批判的角度来看待所有其他生命？”
    “就好像......”
    “你们才是世界原本的主人。”
    江歧並不为雕塑家的话所动。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当你搬出这种问题，恰恰说明你早已承认了人类的地位。”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们脚下镜面盪开的涟漪，一圈圈地碰撞，交叠，然后湮灭。
    最终。
    两人在盆地的中央停了下来。
    面对面。
    相距不过三步。
    雕塑家那双燃烧著白色晶石的眼睛，静静地凝视著江歧一片猩红的瞳孔。
    岩石之躯上那標准的笑容，在近距离下显得愈发诡异。
    “说到底。”
    江歧的嘴角一点点扭曲地上扬，露出了一个和雕塑家截然相反的笑容。
    “贏家才是主人。”
    雕塑家中性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愉悦。
    “很好的觉悟。”
    “那么，我將作为贏家......”
    “亲自为你雕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雕塑家动了。
    它抬起了完美修长的右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像是在对整个世界下达指令。
    两人脚下的镜面轰然下陷，构成了一个以江歧为中心的巨大漩涡！
    四面八方的镜面被无形的力量掀起！
    无数锋利的银色碎片化作一场静默的暴雨，朝著漩涡中心的江歧攒刺而去！
    每一片碎片都倒映著江歧猩红的瞳孔，也倒映著他脸上那愈发扭曲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化作了实质的屏障。
    癲狂的意志与艺术的镜面狠狠地撞在一起！
    叮叮噹噹！
    无数镜片在接触到笑声屏障的瞬间便被震得粉碎，又在下一秒重新凝聚，周而復始。
    江歧站在风暴的中心。
    他没有再等下去。
    在又一波镜片凝聚成型的瞬间，他主动向前冲了出去！
    终末镀层的力量早已覆盖全身。
    但在这无穷无尽的镜面下，依旧被撕开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鲜血刚刚渗出，便瞬间沸腾！
    砰！
    砰！
    砰！
    狂欢之血瞬间在江歧周身炸出了一大片血色的空白区域！
    所有镜面全都染上了一层疯狂的猩红！
    痛楚没有削弱他，反倒成了最猛烈助燃剂。
    让他体內的狂欢之血燃烧得愈发旺盛！
    他硬生生穿过了这场静默的暴雨。
    在无数碎裂又重聚的猩红倒影中，江歧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雕塑家面前！
    肉身硬撼！
    他匯聚了全身力量的拳头，狠狠砸向雕塑家那张无比虚假的笑脸！
    雕塑家也伸出了它那只完美如玉石雕琢的右手，从容不迫地迎上。
    玉的艺术。
    锈的疯狂。
    轰——！！！
    两只不成比例的拳与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痕，骤然崩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