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没去看那些惊疑不定的表情。
    他迈开脚步。
    人群像是被施了魔咒，在他面前无声地向两侧退开。
    一条通路笔直地呈现在他脚下。
    没人阻拦。
    没人出声。
    死寂中，只有无数道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隨著他的移动而移动。
    这条路不长。
    但江歧每向前走一步，周遭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盲女的竹杖点地的轻响与他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条死寂长街上唯一的旋律。
    很快，督察局標誌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楼前的巨大广场早已不是往日的空旷。
    涇渭分明的几拨人占据了广场的各个角落。
    江歧的目光隨意一扫。
    最左侧，织命楼那四台通体鎏金的华丽大轿安静停放著。
    十几名气息晦涩的老奴垂手立於轿旁，像是一幅凝固了百年的古画。
    与他们相邻的，是三组站姿无比標准的小队。
    他们身著不同制式的作战服，气息凝练，显然是来自军团的精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三五成群，衣著各异的晋升者。
    他们神情倨傲，各自占据著一小片区域，彼此警惕。
    二十多名深不可测的晋升者。
    再加上他们的护卫。
    甚至某些势力的二把手......
    江歧心中有了判断。
    真正有资格上桌的人，都已在楼上等著了。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侵略性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江歧循著感觉望去。
    在军团小队的不远处。
    一个只穿著黑色战斗背心，脸上一道狰狞长疤年轻男人正死死地盯著他。
    男人双臂上布满了诡异的活物般的纹身。
    隨著他肌肉的绷紧，那些纹身在皮肤下痛苦地蠕动。
    敌意，毫不掩饰。
    然而江歧的视线在他身上仅仅停留了半秒，便平静地挪开了。
    就像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子。
    这种彻底的无视，远比任何形式的挑衅都更具侮辱性。
    那名疤脸男人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领口只有一个晋升图案？”
    “第一阶段的新人？”
    “那个女人，看不透......”
    压抑的议论声在人群边缘响起，又迅速湮灭。
    信息差带来的疑惑，让广场上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凝重。
    这个突然闯入所有人视野中心的年轻人，突兀地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江歧没有在广场上停留。
    沈云的消息早已发来。
    15层，会议室。
    江歧收起同步器，不再理会广场上任何一道目光，径直朝著督察局的大门走去。
    盲女亦步亦趋。
    ......
    电梯平稳上升。
    冰冷的金属壁反射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让我一起上来，好么？”
    盲女看著金属壁上的倒影，终於打破了沉默。
    江歧的目光同样落在镜中，看著那张被绷带层层缠绕的脸。
    “第七区至今没人过来。”
    “夏澜检察长对你的重视程度，远超我最开始的想像。”
    江歧侧过头直视著她。
    “你的一言一行，此刻就代表著第七区的意志。”
    盲女似乎笑了一下。
    “所以，我该站在你这边？”
    出乎她意料的是，江歧摇了摇头。
    江歧摇了摇头。
    “不必。”
    他抬起手，向上方指了指。
    “这一次。”
    江歧的笑容在折射下得愈发诡异。
    “你们根本没得选。”
    叮——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梯门应声而开。
    前方是一条宽阔到有些奢侈的纯白走廊，地面光洁，可以映出人的倒影。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鐫刻著繁复纹路的巨大金属门。
    江歧率先迈步而出。
    盲女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门。
    此刻门后坐著的所有人，恐怕都看到了不久前在孤儿院发生的一切。
    他们看到了血腥的处刑。
    甚至可能......看到了那场超出理解范畴的疯狂进食。
    而现在。
    这个刚刚完成进食的怪物，就要去和一群真正的怪物谈判。
    砰。
    江歧在门前站定，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进。”
    沈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沉稳有力。
    江歧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纯白色圆形空间。
    穹顶之上柔和的光线均匀洒下，照亮了中央那张巨大的灰色圆桌。
    此刻，圆桌周围仅有五个位置落了座。
    五道身影。
    五股截然不同，却都恐怖到极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歧的目光率先落向正对大门的主位上。
    沈云。
    他朝江歧轻轻頷首，示意他进来。
    江歧的视线顺时针向右移动。
    “江歧小友。”
    沈云的右侧。
    竹婆婆一身素衣，闭目养神，看似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但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江歧微微拱手，算是回礼。
    “竹婆婆。”
    再向右。
    一个长相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盘著一串森白的指骨佛珠。
    他留著一头长髮，胸前掛著一串硕大的骨链。
    露出的右手上，三根手指分別各戴著一枚款式夸张的戒指。
    宗教。
    復古。
    非主流。
    这是江歧对他的第一印象。
    “郑字军团司令。”
    沈云的声音適时响起，为他介绍。
    “郑如来。”
    “郑司令，久仰。”
    江歧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军团最高掌权者，腰身微微一弯。
    “得了。”
    郑如来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江歧才发觉自己判断有误。
    他的声音和怪异的外表截然相反，带著军人特有的粗獷与直接。
    “別来这套。”
    “久仰大名，却不认得我？”
    “小子......胃口不小。”
    他说话时，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江歧身上怪异地打量。
    江歧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维持著得体的笑意。
    他的视线转向了沈云的左侧。
    一张意料之外的熟悉面孔。
    墨垠。
    裁决官。
    和当初在第一区总部爭夺净化灵液时相比，此刻墨垠给江歧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穿著一身素雅的復古长衫，五官柔和，唯独一双剑眉格外夺目。
    手中依旧捧著一本厚重的法典。
    像个误入魔鬼宴席的书生。
    不等沈云介绍，江歧便率先开口。
    “墨裁决官，又见面了。”
    墨垠抬起眼，声音温润。
    “江歧，士別三日，当真......”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
    “......令人大开眼界。”
    当初在总部时，这位裁决官的言谈举止就给江歧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
    江歧记得王焕与他有旧，於是直接开了口。
    “您还在寻求净化灵液？”
    墨垠笑了。
    “难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缘分二字，当真奇妙。”
    “它，又一次自己找上你了。”
    江歧脸上的笑意不变，却立刻闭上了嘴。
    这个话题不能再接。
    这个房间里每个问题都可能伴隨著陷阱。
    他的视线再次左移，落在了最后一个位置。
    即便江歧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清这位的瞬间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异常高瘦的男人。
    他的上半身远比下半身要长，坐在椅子上显得极不协调。
    而在此基础上，最诡异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臂实在太长了！
    明明只是隨意地搭在会议桌上，指尖却快要触碰到圆桌的中心！
    “你好。”
    乾涩平直，不带任何起伏。
    这声音钻入耳朵，让江歧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与此同时，沈云幽幽的声音传来。
    “第六区检察长。”
    “温冢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