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刀的人不够用。”他开口了，声调没变，但用词变得更慢、更精確。“正式编制的执行组都有任务在身，不能动。我从第二期培训班里挑了四个中东学员当外围掩护。这四个人不知道全貌，各管一段，负责接应和转移。”
    他的手指从膝盖移到桌面上，在那张薄纸旁边轻轻敲了一下。
    “核心的人是我自己带出来的。六个。分三批送进去。第一批走的是渔船，从浙江温岭出海，在澎湖以南换了小艇，天没亮就混进了高雄旗津的鱼市。第二批走的是香江——南洋——台北的商旅线，拿的是东南亚华侨的身份。第三批最晚，去年年底才到位，从琉球绕了一圈，用的是倭国船员证。”
    陈彦一言不发地听著。
    他坐在椅子里，双手平放在扶手上，身体没有前倾，也没有后靠。
    周志乾继续说。
    “倭国那边另外有两个人。不是燕刀的。是我用老关係找的。一个在横滨码头做装卸，能看到美军补给舰的装载清单。另一个在东京池袋开了个小麵馆，他的店对面是一家鹰酱军官常去的酒吧。”
    他停了一下。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最后一个圈，圈的直径比前面所有的都大。
    “鹰酱那边——”
    他的嘴角边上的肌肉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老手艺人对自己最得意的那件作品投去的一瞥。
    “有一个。华裔。在旧金山唐人街开洗衣店。洗衣店的客人里，有三个是第七舰队后勤部的文职军官。他们每周四把换洗军装送来。军装上別著的通行证、胸牌、口袋里忘记掏乾净的便籤条——都是情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陈彦的两只手从扶手上慢慢鬆开。
    三年。
    周志乾用了三年时间，在他眼皮子底下，在南郊基地的训练场上、食堂里、女儿的幼儿园门口，在每一天看似平淡的日子里——
    织了一张横跨三个国家的情报网。
    九个人。
    三个国家。
    没有任何文件记录。没有任何经费申请。没有惊动任何一级上级。
    就连那个灰色的档案袋里装的东西，陈彦到今天为止都没看过。
    他看著周志乾。
    周志乾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三年前那个拄著拐杖、满脸疤痕、右腿瘸得走路都歪斜的中年人，如今肤色健康，双目有神。被基因修復液重塑过的面容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不止。
    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那种东西，陈彦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看到了——在山城那个灰濛濛的冬天，在一碗热气蒸腾的小面后面，在一双装著残疾和偽装的眼睛深处。
    那是二十年潜伏者的本能。
    布局。隱忍。等待。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教官的时候，在暗处把线织好、把人放好、把退路和进路都安排好。
    然后等。
    等有人需要这张网的那一天。
    陈彦问出了那个问题。
    “湾湾的军事部署，你能拿到多少？”
    周志乾站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的侧面，从基隆港开始，沿著湾湾西海岸从北到南慢慢划了一道线。
    指甲划过地图纸面，发出乾燥的摩擦声。
    “松山。桃园。新竹。嘉义。台南。高雄左营。”
    六个名字，六个停顿。
    “六个主要空军和海军基地。跑道数量、长度、承重等级。机堡位置和编號。弹药库的方位、面积和出入口朝向。雷达的型號——大部分是鹰酱给的，an/fps-20和an/tps-43，以及每部雷达的旋转周期和扫描频率。”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换了个位置，指向內陆。
    “陆军的师级以上驻防分布。装甲营的集结点在哪里，油库在哪里，主要公路和桥樑的承载能力。他们的补给线走哪条路，从哪个仓库出发，到前线阵地需要多长时间。”
    手指再移。移到高雄港和左营军港之间。
    “海军。泊位分配，舰艇在港数量，日常巡逻航线的起止点和时间窗口，以及在澎湖水道附近的水雷布设区域——这个是海棠上个月刚確认的，他在左营军港的修船所干了八个月的电焊工，值班室里的航海图他拍了照。”
    周志乾的手停在台北的位置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
    食指指腹压在“台北”两个字上面，压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段。
    “还有指挥通讯中枢。阳明山地下掩体。”
    他的声音低了半度。
    “那个掩体是鹰酱五十年代帮他们建的，核防护级別，地下三层，设计抗压两百磅航弹直击。但是它有两个弱点。”
    他用食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第一个是通风井。掩体太深，需要强制通风。通风井的出口在阳明山北麓的竹林里，用灌木和铁丝网做了偽装，但铁梨去年六月份踩过点。井口朝西北，直径一米二。”
    再点一下。
    “第二个是备用电缆。掩体的主通讯线路走地下管道，很难切断。但他们有一条备用电缆，是后来加装的，从掩体东侧墙壁引出来，沿著山脊走了两百米才转入地下。这两百米的电缆，有四十米是暴露在地表的。”
    他转过身，面对陈彦。
    “只要把通风井堵死、备用电缆切断、主通讯管道炸了——掩体里的人，就是一群关在铁罐子里的聋子和瞎子。”
    陈彦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按在额头上，揉了两下太阳穴。
    “你什么时候能把东西交给我？”
    周志乾竖起右手食指。
    “一天。”
    他的声音恢復了课堂上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三条线的原始情报需要匯总、交叉校验、剔除过时信息，然后製成可以直接下发给炮兵和飞行员的作战標图。这活儿我自己干，不经第三人。”
    “一天。”
    陈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