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大锅
    看著眼前高大蠕动，仿佛某种巨大臟器的菌丝墙，楚隱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压下脑中残存的嗡鸣，没有时间犹豫了。
    “奥黛丽！珀芮！朱妮婭！你们听得见吗？”他提高音量，衝著眼前的高墙喊道。
    短暂的延迟后，奥黛丽的声音传来，带著被菌丝墙过滤后的模糊：“勉强听得清————你们那边怎么样？巨人呢？”
    “解决了。”楚隱舟言简意賅，“你们那边情况？能退吗？”
    这次传来的是珀芮的声音，冷静中透著一丝作为学者的专註：“无人受伤，退路尚在，但菌丝覆盖区域扩大，原路返回需额外警戒。这面墙————活性极高，不建议暴力突破，可能引发大规模有害孢子扩散。”
    “雷克斯会长呢？”楚隱舟追问。
    沙哑的声音响起，带著警惕：“墙太厚，一时挖不通。但我们这边————暂时安全，你们那里如何？”
    楚隱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从大衣內里取出那份【瀆神者的地图】，缓缓展开。
    就在羊皮纸完全铺开的瞬间，他忽然闻到有什么怪味从远处飘来。
    一股强烈的的气味，如同无形的拳头，狠狠砸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浓郁的草药，腐肉，以及某种甜腻刺鼻，仿佛无数种香料腐烂后又重新发酵的复杂气息，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这气味隨著呼吸直衝颅顶，楚隱舟甚至感到太阳穴一阵突跳的刺痛，仿佛那怪味是活物，正试图钻透他的颅骨，薰染他的思维。
    【灵视】立即运作，在他眼中，那不再仅仅仅是虚无縹緲的气味，而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猩红色瘴气，他转头望向那树林深处，那些诡异的味道已变得灼热，粗壮，仿佛一条条漂浮在空中的血管，搏动，搏动。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地图，看向几人所在的猩红的路线上，在那路线尽头，一个硕大的红点正在膨胀。
    楚隱舟抬起头，这时，他眼角余光捕捉到，身旁那堵高大菌墙的根基处，无数细如蛛丝，色泽暗沉如淤血的菌丝，正悄无声息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们钻入土壤，攀附树根，裹上那些倒下的树木。凡是被它们触碰过的植被，都在几秒內失去生机，覆盖上一层湿滑，闪烁著不祥萤光的薄膜。
    这堵墙是活的，而且正在贪婪地扩张它的疆域。
    “我们这边————”楚隱舟的声音低沉下来，对著菌墙那边的同伴喊道，“后路被彻底堵死了，而且————”
    他话音未落，身边的同伴们几乎同时有了反应。
    “呕————这他妈什么鬼味道？”乔治猛地皱起脸，粗嘎的嗓音里满是厌恶，“热烘烘的，像在煮，煮一锅————”他一时找不到確切的形容，憋了半天。
    “————在他娘的煮屎！”
    卡尔脸色发青，捂著嘴乾呕了一下，声音带著哭腔：“比码头那些醉鬼吐在阴沟里，放了三天的东西还难闻————噁心死了！”
    巴利斯坦的独眼骤然眯起，鼻翼微微抽动，声音压得极低，“————闻上去腐烂的尸体，又被香料掩盖。”他的脸色在剎那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东西。
    蕾娜薇猛地端起手中阔剑，剑尖笔直地指向气味传来的的密林深处，“邪恶在烹煮————以痛苦和生命为薪柴。这气味本身，就是褻瀆！”
    塔迪夫覆面头盔下的呼吸声似乎加重了一丝，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握著战斧的手，瞬间攥得更紧。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空气中分辨著什么，隨后，面罩下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锅，很大的锅，在煮东西。”
    楚隱舟强忍著头疼，他瞥了眼手上的地图，那红点逐渐幻化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著像是————一口锅。
    “看来大伙都闻到了。”楚隱舟的声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静，那是理性在压倒生理不適，“这味道就是路標。目標，荒野夫人，就在这条路尽头，守著她的锅。”
    他转向菌墙，语速加快：“墙在生长，气味在指引，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退路。唯一的选择，就是顺著这味道找过去，彻底解决掉这个荒野夫人。”
    他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个同伴的脸，严肃，紧张，坚毅，他看到了许多情绪。
    “另一边的各位，固守待援，警惕一切。我们去去就回，或者，至少让这该死的味道停下来。”
    没有等待更多的回应，楚隱舟收起地图，毫不犹豫地转身，率先踏上了那条被无形恶臭与猩红瘴气標记出的小径。
    身后，蕾娜薇双手举起阔剑，塔迪夫晃动了手中的斧刃，巴利斯坦拖著沉重的步伐，乔治背起火绳枪咒骂著跟上，卡尔咬紧牙关，挺起长矛。
    六道身影，迎上那诡异的气息，继续前进。
    他们循著那令人作呕的的烹飪气息，在越发狭窄扭曲的林间穿行。两侧的树木早已失去了植物的形態，更像是痛苦挣扎的血肉与木质的混合雕塑，枝权如痉挛的肢体般突兀地伸向小路中央，眾人不得不时时侧身，低头，用武器拨开那些扭曲诡异的阻碍。
    空气粘稠得如同实体，每吸一口都仿佛將那草药，腐肉，陈血与腐烂香料的混合气味灌入肺部，卡尔和乔治的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额角渗出虚汗，强忍著呕吐的欲望。巴利斯坦的呼吸变得粗重，独眼中压抑著深沉的厌恶。蕾娜薇戴上了头盔，高举阔剑，塔迪夫步伐依旧稳定，但覆面头盔下传出的呼吸声，每一次都更显深沉。
    楚隱舟走在最前，灵视早已被逼迫到极限。在他的视野中，前路已彻底被翻滚涌动的猩红色瘴气所淹没，他如同踏入一片由邪恶气息凝结的血海。
    地图上的红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视野中央一个不断脉动、散发无尽恶意的黑暗涡旋，而那涡旋的形状，正是一口沸腾的巨锅轮廓。
    看上去，就像是他们几人正在自己往锅里走。
    渐渐的，除了那无孔不入的气味，另一种声音从前面飘来，钻入他们耳中。
    “劈啪————劈啪————”
    是柴火在旺盛燃烧的爆裂声。
    “咕嚕————咕嚕嚕————”
    是粘稠液体在巨大容器中剧烈翻滚，冒泡的闷响。
    同时，一缕浑浊的灰白色烟雾，从前方的林木缝隙间裊裊升起。
    到了。
    楚隱舟停下脚步，眾人屏息，楚隱舟抬起匕首，拨开最后一道低垂的，生满瘤状真菌的肥大枝条。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所有人战慄。
    这是一片被刻意清理出的林间空地，一棵庞大到不可思议，树干扭曲成手臂形状的超级巨树的伞盖，遮蔽了上空。
    巨树的枝干上，密密麻麻地用粗糙麻绳悬掛著几十个的人类手臂，那些手臂乾枯发黑，如同被风乾的腊肉，微微晃荡。
    空地中央，便是那一切的源头。
    一口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黑铁锅，架在熊熊燃烧的柴火堆之上。
    漆黑的锅身布满了粗糙邪异的浮雕，一张头生弯曲羊角，面目狰狞的恶魔面孔占据了大半锅身，仿佛正从锅中挣扎欲出。恶魔面孔周围，蚀刻著无数细小扭曲的符文。
    锅內，粘稠得如同泥浆的黄绿色液体正在剧烈翻滚，不时有难以辨认的块状物浮起又沉没，散发出最为浓烈的混合气味。
    而这一切的主宰，正站在巨锅之后。
    那是一个肥胖，高大，持著肉锤与汤勺的丑陋巫婆。
    她棕黑杂乱的长髮披散著，额头上用绳索牢牢捆绑著一副巨大的公鹿头骨，鹿角朝天，空洞的眼眶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硕大畸形的鹰鉤鼻，以及鼻下那张肥硕油腻，正咧开狞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烂黄牙齿的大嘴。
    她身上紧绷著一件骯脏的粗布袍，袍子上缝满了口袋，掛满了用细绳捆绑的乾枯药草，风乾的怪异器官，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隨著她身躯的晃动叮噹作响，散发著混杂的药味与腐味。她的脖颈上更是层层叠叠掛满了兽牙，骨片，锈蚀钱幣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护身符。
    此刻，她一只肥厚如熊掌的大手，正握著一柄巨大的长柄木勺，从沸腾的巨锅中舀起一勺粘稠的黄绿色汤汁，缓缓送入口中，“滋溜”一声吸了进去，然后咂咂嘴，似乎还在品味。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轻鬆地拎著一把沉重的，布满陈旧血渍和碎肉残渣的方形肉锤，锤头边缘磨损，泛著冷光。
    她就是这一切腐化，痛苦与邪恶烹调的源头，荒野夫人。
    如此扭曲且疯狂，她如同荒野的腐化与墮落之力的化身。
    仿佛感应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荒野夫人缓缓转过头。公鹿头骨下，她的目光从兽骨的眼眶中传出，越过翻腾的锅沿，锁定了站在空地边缘的楚隱舟一行人。
    狞笑，在她那肥硕的脸上扩大。
    “啊，新鲜的药材，自己送上门了————”一个如同砂石摩擦，又像是锅底粘稠物被搅动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滚出，带著毫不掩饰的狂喜与饥渴。
    她隨手將木勺扔回沸腾的锅中，抬起了那把血跡斑斑的肉锤。
    楚隱舟攥紧了手枪与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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