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世界在顛簸。
    就是被绑在一块木板上。
    ……
    在那之前，
    阿雅看到浑身是血的他时，
    確实嚇坏了那个拾荒的女孩。
    但她並没有跑。
    反倒是远处闻声赶来的村民，
    对著他指指点点。
    “哎哟，这人还没死透呢！”
    “看这打扮，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多半是逃兵。”
    “晦气！真晦气！阿雅，你是嫌自己不够倒霉吗？
    这种死人也敢招惹？快扔回河里去，別把瘟神引到村子里来！”
    村民们捂著口鼻，
    像躲避瘟疫一样看著马超
    更有甚者，已经拿起了木棍，想把他推回河中。
    就在这一刻，
    阿雅丟下了自己身上的背篓，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身前。
    也许是觉得同病相怜吧。
    觉得马超和她一样吧。
    在这个被遗弃的“死人”身上，
    阿雅看到了被世界排挤的自己。
    阿雅天生就是一个哑巴，从小没少受人白眼。
    她不会说话，只能急得满脸通红，
    嘴里不停的发出“啊……呃……”的嘶哑吼声。
    拼命地对著那些村民磕头，比划著名手势。
    村民们骂骂咧咧地走了，没人愿意搭把手。
    阿雅找来了一块破门板，
    好不容易把马超拖了上去。
    再在前边绑了一根绳子。
    得亏是冬天，雪还没化。
    马超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他只记得那个瘦小的背影在雪地里一步一滑，
    走得很久，很久。
    ……
    回到现实，
    马超看著昏睡的阿雅，苦笑了一声。
    他其实早该死的。
    在那破棚子里躺了三个月，
    全身就一只手能动弹。
    刚开始阿雅也不敢靠近他，
    只敢远远地扔给他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饃饃。
    到后边熟络了，才放开。
    他一度想过自我了断。
    武功废了大半，大军没了，父亲死了，兄弟散了……
    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做一个残废吗？
    是仇恨支撑著他活了下来。
    每一个深夜，
    腿骨癒合传来的刺痛，都在警醒他。
    他都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名字：“曹操……赵宇……”
    阿雅並不懂他的仇恨。
    只是日復一日地采来草药，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
    再用温热的水，一遍遍擦拭他满是血污的身体。
    渐渐的，
    那个，那个“復仇修罗”的心防，被这个单纯的哑女一点点敲开了。
    伤好得差不多时，
    马超挪到了那个用来盛水的大水缸前，
    他看了一眼倒影，
    那一刻，如遭雷击。
    水里边那个鬍子拉碴，眼窝深陷的野人，
    真的是曾经那个银甲白袍、名震天下的“锦马超”吗？
    再后来，
    那个小山村他也待不下去了。
    因为救他，
    阿雅被村里人排挤得更厉害。
    说她“养野男人”，各种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那些恶毒的眼神，远比刀剑还要伤人。
    “阿雅，我们走吧。”
    那天夜里，马超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带著阿雅，离开了那个生养她的村子，
    那一身残破的银甲，被他当了。
    换了十几两金子，
    其实还能换更多，不过没必要了，他也不在乎了。
    和阿雅一路向东，来到了这里——四水亭附近的大山深处。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赵宇被封为镇军將军，封地冰晶亭。
    马超在赌，赌赵宇绝对想不到，
    他的一生之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苟活。
    在这里，他成了传说中的“鬼猎户”。
    虽然腿瘸了，但手上的功夫还在。
    箭术还在。
    他专门猎杀那些野兽，
    剥下皮毛，放在山下猎户必经的休息点。
    有时候放下一块金子，
    有时候是一张完整的皮，
    只取走盐巴、米麵。
    猎户们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其实已经见过了，只是马超自己认为。）
    只当是山神显灵，
    或者是个避世的高人，
    每次都欢天喜地地拿走东西，留下生活物资。
    这种“不偷不抢”的交易方式，
    保留了马超身为世家公子最后的一点尊严。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將军，
    他只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养活阿雅的瘸腿猎户。
    可是现在，这种平静被打破了。
    阿雅的病来势汹汹，寻常的草根树皮根本压不住高烧。
    “水……水……”
    阿雅在昏迷中呢喃著，
    手无意识地在空中乱抓。
    马超急忙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滚烫地小手。
    阿雅仿佛也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攥著。
    马超的心臟猛地收缩。
    家里没有药，
    如果不下山搞药，怎么样都不好说了。
    可是去买药，就得去集市。
    这里是四水亭，旁边是冰晶亭，是赵宇的地盘。
    他这副模样虽然大变，但若是遇到有心人，难保不会露出马脚。
    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他现在这副残躯，怕不是螳臂当车。
    如果不去，阿雅会死。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大雪天，
    她背著草绳，在雪地里一步一滑拖著他回家的样子。
    这世上，父亲没了，兄弟没了，只有这个哑女，把他当成人看。
    “呼……”
    呼声已经替他做了最后的决定，
    一点点掰开阿雅的手指。
    “阿雅，等我。”
    他低声说道，儘管她听不见。
    马超站起身，走到墙角乱石堆下，
    翻出了那把断了一截的战刀。
    將断刀別在后腰，用破旧的皮袄遮住。
    然后，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儘量压低帽檐。
    马超不停麻痹自己，
    “这里不是西凉，没人认识我。”
    “我也不是当年的银甲將军了，我只是个为了给妹妹治病，不得已下山的瘸腿猎户。”
    马超转过身，推开了挡风的烂木板。
    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风雪之中。